暗黃燈光籠罩著房間,賓館房內瀰漫著廉價沐浴乳與香水的氣味,輕微的嘆息聲被輕柔的爵士樂蓋過。
澪依偎在札克的胸膛裡,手指慵懶地在對方肌膚上畫著圈。
她抬起頭,看見那張和搭檔幾乎無異的臉,同樣的藍眼、骨相。
然而眼角下的淚痣,與凌亂的棕色捲髮,都時刻提醒著自己,那並不是捷德。
對方此時也正望著自己,那雙眼在昏暗中彷彿正發著光,把心中藏得最深的情緒全都照出。
「澪。」
與搭檔相差無幾的聲音打破寂靜。
「嗯?」
短暫的靜默後,札克說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澪輕輕點頭並發出嘆息,她早已做好準備從對方口中聽到這句話,是時候誠實的面對自己的內心了。
眼前那人同樣重要,是讓她敢於面對自己的人。但兩人間並非愛戀,似是摯友,甚至如同家人一樣的關係。
「我是真的很在乎妳。」札克繼續說著,「但…自從妳無意間喊著哥哥名字的那次開始,我就明白了。加上——我一開始也沒有對妳認真到那個程度。哈…哈啊!痛痛痛——!」
話還沒說完,他就因為澪的手指在雙腿間猛然一捏而發出哀號。
「你…」
在對方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發言後,澪惡狠狠的瞪著札克。
但隨後,她再度跨坐在札克身上,並感受傳來的溫度與侵入,將自己撐開。
最後一次…讓自己再放縱一次——
之後自己將不再壓抑情感,誠實檢視內心的想法。甚至考慮和搭檔說出一切。
澪把心和思緒都壓入那重複的身體接觸之中,讓肉體的碰撞聲響蓋過迷惘。
「哈啊…」
擺在一旁的手機發出震動,但澪沒有理會。當看見是來自課長的信息時,她只是將指甲用力嵌入對方的肩膀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都停留在這裡。
「嗯…澪…」札克呢喃著。
這一次,搭檔的名字屢屢從澪口中喊出,而位於身下的對方只是笑了笑,將手輕輕扶在了自己的腰上,並配合搖動的節奏。
兩人登至頂峰過後,札克只是摟著澪低聲說著:「不管怎樣…妳都是我重要的人…」
而澪則握著他的手,拇指滑著對方的皮膚,輕聲回應:「你絕不是替代品,你是陪著我把心拆開,看清自己的人。」
隨後她便閉上雙眼,感受著札克的氣息與體溫,直到不屬於這個房間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澪…?」
「澪小姐?」
捷德和比爾的聲音將澪拽回現實中,她怔然站在架前,手中握著冰冷的劍鞘,呼吸彷彿剛開始重新運作。
三人正在艾爾卡利昂宅邸的某間武器室裏頭,窗外皎潔的銀光照在房中琳瑯擺放的各式武器與防具之上。
她轉頭發現搭檔正赫然盯著自己,對方眼中有著顯著的疑惑。
「妳沒事吧…澪?妳已經盯著這把劍發呆了一分鐘了。」
「捷德小哥…那把劍可非常了不起。出自於王都的大工匠之手,鋒利到能把地龍鱗片輕易劃開。澪小姐是大概是看得入迷了吧。」
「我沒事…只是在想著接下來的計畫。」澪平靜地回應,並將劍鞘綁帶斜背在肩頭。在拿起了一旁的火槍後,撒了個自己也不怎麼相信的謊,努力地使臉上維持著撲克臉。
「你們艾爾戴人還真喜歡用槍呢,算你們識貨。基本上和你們那邊的玩意差不了多少——」比爾指了指,繼續說明,「唯一的差別是彈藥得由瑪那取代,你們只要把魔力從槍柄那處貫入,裡面搭載的術式會自動將魔力凝聚成子彈。」
比爾斜靠在武器室門框上,就這樣看著,直到兩人挑選好武器後,來到了他的面前。
「果然是搭檔呢,選的東西都一模一樣。讓我看看…長劍、火槍、轉移水晶,還有代表身分的紋章,嗯姆…確認完成。」
隨後他從懷中掏出兩顆暗紅水晶,各自交給澪與捷德。
「這是預先設置好的轉移水晶,能夠直接轉移到我們建立的錨點。準備好的話就能夠出發了。那麼,出發前還是再確認一次吧——」
「澪小姐,妳負責到賽勒姆南方城外突襲帶著精靈的商人,將我們的同胞解救回來。」
「捷德小哥則是到在不遠處的煉金工坊,讓安布利斯他們再也無法搞『艾莉斯』那鬼東西的生意。」
在比爾面前的兩人分別點了點頭, 一同最後確認著任務的內容。
「很好,結束之後你們要先行會合或各自回來都可以。那麼,祝兩位武運昌隆。」
澪將比爾遞給她的轉移水晶握碎,赤紅魔法陣於腳下浮現,向上散發出光柱將她自己包圍,身體逐漸化為光點。
最後她望向了捷德一眼,並發現對方此時也再望著自己。搭檔嘴上已叼著一根菸,朝自己點了點頭,露出的微笑讓視線不自覺地停留。
「晚點見。」
「嗯,晚點見。」
隨後光芒便將她還有世界一同吞沒。
夜風輕輕吹拂大地,米黃芒草隨之起舞。
光芒散去,澪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原野的道路之上,兩側皆是薙刀狀的芒草。她回頭看去,發現賽勒姆已在視野遠處,萬家燈火也已熄滅,靜靜佇立於黑夜下。
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從地平線彼端傳來。澪定睛一看,一支隊伍正於曠野之上緩緩行進。
人數約在十人左右,皆身著樸素大衣與斗篷,衣物風格簡約,在細節處顯露出實戰的洗煉痕跡。 他們裝備齊全,腰間掛著兵器,有的是長劍、有的是短刃,也有人背著長弓與箭囊。
地龍披著鐵鱗般的鎧甲,低沉的咕嚕聲與粗重的鼻息伴隨著每一步的踩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年長男子,他身形魁梧,背脊筆直,儘管歲月已在兩鬢染上斑白,卻絲毫不減身上傳來的那股戰意。
「來了嗎…」
澪緩緩地呼吸,讓體溫、心跳、意識,一寸寸沉入黑暗深處。
一道暗色的魔法陣在她身下浮現,影子從腳邊緩緩擴散,像水般悄無聲息地滲入芒草之間,澪的身形逐漸與夜色重疊,輪廓變得模糊,呼吸與風聲融為一體。
龍車上傳來金屬鎖鍊拖動的聲響,隨後歇斯底里的嘶吼聲竄出。
「殺了你們——吾等同胞絕對會殺了你們!」
「他們會一刀一刀的把你們這些垃圾人類的肉割下來!」
「去死吧!」
年長男人搔了搔頭,不耐煩地下達指示:「真是的…傳令下去,我們得加快腳步,不然真的快受不了了。現在給我馬上讓那幾隻天殺的精靈閉嘴!」
「是!」
他身旁一名青年立即轉頭向後方吆喝:「老大說加快!然後讓那幾隻娘們閉嘴!」
龍車上傳來鞭打和哀嚎的聲音。
「真是的…到時候在王都可有得她們叫的…」
年長的男子「嘖」了一聲後,忽然號令隊伍停下:「停下!所有人注意,似乎不太對勁。有殺氣…」
商隊的人無不停下腳步,抽出長劍或拿起長弓,眼神戒備,看著四周。在隊伍的最末端,也就是那輛押著精靈的龍車後頭,幾名緊握短刃的成員看著四周,斗大汗珠同他們額間滑下。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問問老大是怎麼回事。真是的…要不叫商會的人出來接我們算了。」
其中一位成員向同伴交代後便帶著幾名同夥走回前方,只留下一人殿後。龍車內的精靈抓住機會,瘋狂喊叫與咒罵。
「唉呀…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們的。就非得要讓老子拿起鞭子打你們嗎?」
殿後的成員轉過身走向龍車,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道黑影的靠近。澪的手就這樣順著他的口鼻覆上,手刀抵上頸側要害。
喀噠。
沒有血濺,也沒有哀嚎,對方身體癱下之後就這樣被她拎起,往一旁草堆丟去。雖然早已殺過無數人,然而澪的呼吸卻在此時有些不穩——
腦中此時浮現一個念頭,自從加班開始,自己似乎就不太對勁了。
自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接到課長訊息前,在札克懷裡溫存的那段時光導致。又或是因為,看似普通的任務調查,竟然讓她與搭檔直接來到了異世界。
原本今天打算把一切都和對方說開,但對於未知世界的戒備,與應對新環境的神經繃緊,自己沒有機會也沒有勇氣這麼做。
一直到現在,只有自己一人、夜晚與呼吸的時候,緊繃才真正的鬆懈。
從電車上和搭檔會合的那一刻起,自己似乎就一直害怕著。三擊誓約時,也沒有用上全力,也許潛意識裡,自己並不想真的和在乎的人對立。
澪在龍車前停下腳步,看見有數個精靈少女被鎖在金屬欄架裡,蜷縮、互相依偎。
其中一位肩膀細微顫抖,手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金色長髮沾黏著塵土,緊咬的牙關讓她看起來反而更加倔強。
澪看著她,胸口像被人捏了一把,也許是出自於憐憫,也許是因為…
那種樣子——太熟悉了。
身為家族千金,澪被訓練成不准喊痛倒下、具備情感,以及露出脆弱的家主繼承人候選。
畢竟,倒下就會被拋棄,情感豐富容易具有軟勒,顯露軟弱更會被定義為不夠格。
澪的心房漸漸封閉,以將軟弱趕出胸口。這樣一來才能擊敗所有家族中的同齡人。她自己甚至開始到黑幫地盤找架打,來找尋戰鬥的感覺、培養堅韌的意志。
戰鬥,正是她對自我認同的唯一價值。
直到加入了對異部後,澪遇見了搭檔——捷德。起初,她各方面都還凌駕於對方,這樣的狀況也讓她感到安心,因為能夠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的價值。隨著任務次數累加,兩人也越來越有默契,相互信任。
時間流逝,澪發現對方漸漸地超越了她,她自己則越來越常拖累搭檔。
那時開始,捷德平時的眼神有了變化。澪似乎能感受到他正獨自承受著什麼,然而對方始終沒有告訴她。
澪想追上對方的背影,和他訴說自己被壓抑的心聲。
某個夜晚,她逕直到了捷德的家,但應門的卻是札克。同樣身為七課中的同伴,他有著同色的雙眼、幾近一樣的輪廓、類似的氣息。
澪沉默地看著對方,而札克只是輕挑的說了:「啊,是澪啊…先進來吧,哥哥不在。」但隨後他便又補上,「妳又在勉強自己了。」
澪沒有否認,笑了笑後,便和他走了進去。兩人並肩坐在床上喝著酒,談著話。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有一樣的感覺。」
「嗯…?」
「哥哥似乎變了…他總是自己一個人承擔著一切,默默地將事情處理好,也漸漸的變得不坦率了起來——」
「我能理解…你害怕被丟下,害被追趕不上他。你想要追上捷德的背影。」
「是啊…畢竟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不知不覺,兩人都沒再開口,因為呼吸靠得太近,情緒無須再用語言傳達。
指尖便扣在彼此後頸、唇貼上唇、身體相疊。他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第一口空氣一般的渴求對方。然而那似乎非愛,是暫時的逃生。
之後兩人時常共享歡愉,抒發著壓抑的情緒。直到有一天,捷德提早執行完臨時被指派的單獨任務,當門被打開,搭檔只是笑並著吹了個口哨:「啊…抱歉抱歉,我什麼都沒看見,兩位…打擾了。」
澪的雙頰染上紅暈,她與札克迅速地穿起衣。兩人回到客廳後,只見捷德從購物袋中將剛買回來的香菸和酒放在桌上,隨後便將手勾著澪與札克的肩膀,一同向後靠到了柔軟的沙發上。
「看來,令我操心的老弟有人照顧了呢。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是妳啊…澪。哈,既然是妳,我也就放心了。」
煙霧將搭檔似笑非笑的神情遮起。
澪原以為這就是幸福與歸屬。直至某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看向札克時,腦海總會搭檔的臉蓋上。甚至——在某次歡愉時不小心將搭檔的名字呻吟著出口。
那一刻澪才真正明白,她只是將對捷德的情感投射在了札克身上。羞愧、悔恨各種複雜的情緒一同將她吞沒。
黑夜中,澪再度回想起與札克的最後一次溫存,並深深的呼出一口氣。
澪伸手,輕輕按在欄架裡那名精靈少女的肩膀上:「別動,很快就會結束了。」
她的聲音很輕,那精靈少女肩膀一震,見狀,澪看向其他精靈,並也向她們頷首示意。
「你們是笨蛋嗎?竟然只留一個人在後頭!還不趕快回去,維持陣型!敵人隨時可能出現!」
為首的年長男人怒吼著,那幾名成員迅速地回到後頭。
澪從背上抽出長劍,將瑪那凝聚在劍刃之上,在那幾人還來得及反應之前,影子的鎖鏈已從她身下竄出,將幾名成員牢牢纏住。
她率先踩了個弓箭步,身體伴隨著刀劍揮舞向前蹦出。傾刻間,幾名成員就這樣失去性命。鮮血噴濺在澪的臉上,敵人們的四肢被斬下,握著武器的幾隻手臂落至地面,發出聲響。
商會成員們的頭顱滾落到了澪的腳旁,雙眼仍未閉上,顯然是未能在死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
澪突然笑了,並非因為殺人的痛快,戰鬥本身也沒有使她感到放鬆。那笑容輕盈的,甚至有些銳利、病態。
「原來我,一直都把自己關在籠子裡。」
夜風從側面掠過她的臉,輕撫著黑色髮絲,鮮血滑下,眼神也變得清亮。
自己曾害怕成為累贅後被拋棄,害怕露出軟弱之後,所有人都會離去。自己曾拼命的避免哭泣、軟弱與渴望。然而這並非「強大」,反倒是「恐懼」而已。
「我不會再藏了…不會再否認自己的心。」
已經不需要在對方面前演著喜歡別人,也沒有必要再害怕顯露情感,不必在壓抑,也不需要再追趕。
「老大!敵人是個女的而且只有一人!有很多弟兄被幹掉了…」
其餘成員來到了龍車後頭,一名青年成員見狀向那年長的男人喊著。
「…」
商隊的領袖只是默默地來到了部下與澪之前,抽起長劍,以右手的兩指在劍上一滑,烈焰隨即纏上劍刃。
「我們上!」隨著怒吼,鋼鐵的摩擦聲回蕩在芒草之間。
三名成員率先撲上,刀鋒破風而至,澪只是側身,腳步輕若無物。
劍光一閃,第一具身體倒下,她完全沒有看對方一眼,呼吸輕盈,身體沒有停下。
第二人揮刀,刀鋒從斜上方劈落。澪反手一撥,劍刃貼著對方手臂切去,那手臂連同長刀一同落地,鮮血如溫熱的雨濺在她的臉頰。
第三人嘶吼著衝上來,澪輕輕吸氣,微微低頭,讓刀刃貼著她的瀏海滑過,然後,她向前踏出一步,一劍貫穿的對方的咽喉。
「還剩下四人。」澪低聲向自己說著。
剩下的三個男人交換視線,恐懼使他們遲疑。反之澪沒有猶豫,影子再度從她的腳下擴開。鎖鏈貫穿地面,纏住他們的腳踝、手腕、喉口。
暗元素的瑪那在劍刃上凝聚,化為暗紫的斬擊將幾人從腰間斬成兩半,鮮血混著夜風的味道在空中迅速散開。
「你這瘋女人…!」他低聲咬牙,然後高聲怒吼,「我會把妳帶到王都的刑場上,將妳的外皮一層一層剝下來!」
他帶著全身的力量衝來,火焰拉出一道長長的尾痕,照亮荒野。
澪迎了上去,劍與劍撞上的瞬間火光爆散。她手臂雖然被震得發麻,但眼神沒有動搖,呼吸平穩而且腳下穩固。
自己與對方互換了數十招後確認,他確實很強,力量深沉且經驗豐富。每一次格擋,手骨都因震動而隱隱發痛。
但自己卻持續笑著,享受著心靈上終於到手的自由。
領袖怒吼,火焰高漲,砍向澪的頭。後者反手翻腕,鋒刃切過對方手肘,一條手臂落地。男人還未來得及痛叫,第二條手臂也被斬下,落在泥地裡翻滾,首領隨即痛的跪倒在地。
她抬起劍,準備落下斬首,然而——
強烈的白光降臨,乾淨而俐落地垂落。
噗嚓。
領袖的身體被從肩口到腹部整齊地切成兩半,血肉像撕開的紙,兩半身體乾脆而朝兩邊掉下,骨頭與暗紅的內臟散落一地,噴濺的鮮血將芒草染紅。
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芒草間,手中仍浮著微光,澪辨識出來那正是光元素的瑪那,隨著那身影將兜帽拿下,她不禁揚起了眉毛。
兜帽下是一張非人的臉,灰色的皮毛與尖銳的牙齒,以及金黃的雙眼,正是自己與捷德不久前遇到的狼人商販——范恩。
他的神情冷淡而漫不經心,彷彿剛才只是在把桌上的紙削成兩半。
「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呢…」
這次,澪能感受到范恩可不像在攤販遇到時一樣熱情。
范恩將手垂下,光芒散去,繼續的開口:「但這不重要。」
他的視線落向龍車裡的精靈少女們。
「重要的是…把她們帶到『那些麻煩的傢伙』那裏。」
夜風吹過,澪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