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席的玻璃隔掉了一层声浪。
听得见。
只是远了。
从这里往下看,终点后的内侧草坪乱了一小块。
银灰色的人影还躺在那里。
工作人员围过去了两个。
其中一个把水递过去。
草地上的人抬了抬手,不知道说了什么。
水最后还是放到了旁边。
人没起来。
肩膀还在动。
千明代表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还在笑。」
皇帝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着刚送上来的结果。
名次。
差距。
最后一段。
视线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帝王的名字上。
「这下,帝王对她也是二连败了。」
女王翻了翻手里的节目单。
「我们家的孩子也是。」
「多伯、麦昆、莱恩、光明……」
她把几个名字一个个看过去。
「能在现役赛程里和她碰上的,差不多全碰过了。」
丸善斯基侧过脸。
「回来以后怎么样?」
女王看了她一眼。
「哪个?」
「都算。」
「多伯不高兴。」
「嗯。」
「麦昆说下次会调整。」
「很像她。」
「莱恩回去以后多加了一组训练。」
丸善笑了一下。
「这个也很像。」
女王看向赛场,那个软绵绵的孩子倒是没有露出什么不快的样子。
「至于光明……」
「虽然不会抱怨什么,但会把训练时间再延长一些吧。」
千明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那不就是全都很不服嘛。」
「输了以后服气才比较奇怪。」
女王把节目单合上。
「刺激倒是吃得很足。」
她往下面看了一眼。
伪署名已经坐起来了一点。
头发里沾着草,工作人员蹲在旁边说话,她听着听着又低下头笑了。
「这样一来,不回礼也说不过去。」
千明笑了。
「这个说法不错。」
皇帝把比赛结果放到桌上。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她笑。」
「因为很少见啊。」
「什么?」
「跑成这样以后,还能开心成那个样子的人。」
千明重新撑住脸。
「跑得真开心啊。」
女王朝下看了一眼。
「你不是也差不多。」
「所以我才知道麻烦。」
「麻烦?」
「开心起来的人最难拦。」
千明说完,自己先笑了。
「劝又劝不住,吓也吓不回去。输了还会想着再来一次。」
皇帝看她。
「听起来经验丰富。」
「当然。」
「是在说别人?」
「这就不重要了。」
丸善轻轻笑出声。
铃鹿没有参与。
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一直在直线上。
那里已经没有人在跑。
工作人员正在重新整理草地,散落的草屑也被风一点点吹开。
丸善看了她一会儿。
「铃鹿。」
「嗯?」
「你从刚才开始也没怎么说话。」
「在看。」
「看什么?」
「路线。」
千明探过来一点。
「她的大逃?」
铃鹿点头。
皇帝也看向她。
「和以前不一样。」
这次开口的是女王。
她把节目单重新打开,翻回比赛页。
「以前她不是没有在前面跑过。」
「但会留。」
「位置也好,体力也好,都会给自己留下往回收的余地。」
千明接了一句。
「今天没有。」
皇帝点头。
「从起跑开始就没打算回来。」
丸善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千明看过去。
「可惜什么?」
「明明才刚刚开始学会这么跑。」
丸善看着下面。
「接下来本来才是最有意思的时候。」
女王明白她在说什么。
「结果已经快到这边来了。」
「嗯。」
丸善叹了一声。
「年轻孩子最热闹的时候,总是很短啊。」
千明马上笑她。
「你说得好像自己很老。」
「失礼。我现在也很年轻。」
「是是。」
「你那是什么回答?」
皇帝没理她们。
她看向铃鹿。
「你怎么看?」
铃鹿没有马上回答。
千明先替她问了。
「觉得她逃得怎么样?」
「很好。」
回答得很快。
丸善眉梢动了一下。
「只有很好?」
「起步之后没有多余动作。」
铃鹿说。
「第一个弯没有乱,后面也没有因为拉开距离就改变自己的节奏。」
「最后呢?」
「还在加。」
女王的指尖停在节目单上。
「照那个消耗,正常来说应该更早开始掉。」
「嗯。」
铃鹿没有否认。
「所以很漂亮。」
丸善笑意更深。
「那么——」
她侧过身。
「觉得能赢吗?」
这次贵宾席里没人插话。
铃鹿看着已经空下来的直线。
「能。」
回答依旧很快。
千明笑了一声。
「真干脆。」
铃鹿这才补上:
「逃得很漂亮。」
「但是……」
她停了一下。
「还是我比较快。」
千明直接笑出了声。
女王也抬了抬嘴角。
丸善靠着椅背,像是终于等到了想听的答案。
「这才对嘛。」
皇帝端起茶杯。
「你倒是一点都没客气。」
铃鹿看向她。
「为什么要客气?」
皇帝没有回答。
杯子挡住了一点嘴角。
千明还在笑。
「她开跑前可是说了,让人咬得到就尽管去试。」
铃鹿的耳朵动了一下。
「听见了。」
「哦?」
「所以呢?」
铃鹿重新看向窗外。
「追上去就好了。」
丸善这次是真的笑了。
「看来你也挺在意。」
铃鹿没再回。
贵宾席安静了一会儿。
下面的人终于被工作人员拉了起来。
伪署名站稳以后,先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草。
拍到一半像是觉得没有意义,又停了。
新的胜负服已经沾了不少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反应。
旁边有人递来毛巾。
这次接了。
千明把这一串动作看完。
「以前她也会这样吗?」
皇帝问:「哪样?」
「脏成这样也不管。」
女王想了想。
「以前大概会先确认哪里需要处理。」
「今天完全没看。」
「看了。」
丸善说。
「只是看完以后觉得无所谓。」
千明嘴角又弯起来。
「那不是更麻烦了吗。」
没人否认。
皇帝把茶杯放回托盘。
「中距离。」
女王抬眼。
「梦之杯?」
「嗯。」
「我没意见。」
千明马上举了一下手。
「我也没有。」
丸善笑着问:
「只有中距离?」
「她现在最完整的还是这里。」
皇帝说。
「其他距离以后再看。」
千明歪了歪头。
「我还挺想看看她跑短的。」
女王瞥她。
「别一次把人玩坏了。」
「我看她自己很想。」
「那也不是你现在就能加赛程的理由。」
「真严格。」
「这是当然的。」
丸善把话接回来。
「那就中距离。」
她看向铃鹿。
「你呢?」
「都可以。」
「听起来很没干劲。」
「在哪一场都一样。」
千明立刻转过头。
「哦?」
铃鹿很平静。
「碰到就跑。」
「没碰到呢?」
「下一场。」
「决赛才碰到?」
「那就决赛。」
千明笑得更开心了。
「这个我喜欢。」
皇帝看了她一眼。
「预选、准决赛、决赛。」
「在哪一场碰上,要看签运。」
「知道啦。」
千明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不过最好第一场。」
丸善却摇头。
「我倒想晚一点。」
「为什么?」
「刚进来就被你吓到怎么办?」
「你觉得她会?」
丸善看了一眼窗外。
伪署名正被工作人员往通道方向带。
走出几步后,她不知道又听见了什么,回头笑了一下。
「……好吧。」
丸善改口。
「应该不会。」
女王把节目单放回桌上。
「你们两个说得像签运能自己挑。」
「想想又不犯法。」
千明回答得理直气壮。
皇帝懒得理她。
「无论抽到谁,都不是轻松的一场。」
「这个当然。」
女王说。
丸善也点头。
千明撑着脸。
「我比较担心她会不会嫌这里太安静。」
「不会。」
一直没说话的铃鹿忽然开口。
几个人一起看过去。
她依然望着跑道。
「她不是喜欢有人追吗。」
千明眨了眨眼。
丸善先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铃鹿没有反应。
女王低头遮了一下笑。
皇帝重新端起杯子。
「至少人不会少。」
「那不就够了。」
千明说。
玻璃外的声浪还没停。
伪署名已经走到通道口。
进去以前,她最后朝赛场看了一眼。
随后银灰色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千明坐直了一点。
「所以,就这么定了?」
皇帝点头。
「等她来。」
「然后?」
皇帝没回答这个明显多余的问题。
丸善替她答了。
「还能怎么样。」
她笑了一声。
「人家都送这么大一份礼过来了。」
千明也笑了。
女王重新拿起节目单。
铃鹿还看着那条直线。
丸善最后说:
「总得回个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