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中山的风很干。

东海帝王站在闸门前，耳边全是观众的声音。她喜欢这种地方。人多，灯亮，随便往哪边看都有人举着应援物。

然后她听见前面有人说：

「今天，我会大逃。」

声音不算大。

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咬得到的话——尽管来试试。」

帝王的耳朵一下立起来。

她往声音那边看。

银灰色的背影已经转了回去，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的天气。

帝王忍不住笑了。

「还真敢说啊。」

更有意思的是，说完那句话以后，那家伙好像心情很好。

离得不近，帝王还是看见她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金属扣上。

闸门把每个人隔开。

帝王活动了一下脚腕。

行。

你要跑，那就跑给我看。

「咔。」

门弹开。

草屑从脚下炸起来。

前方那道银灰冲出去的时候，帝王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真的跑了。

而且不是一时兴起。

第一步出去，伪署名就没打算等任何人。

距离开始拉开。

帝王追了上去。

她不讨厌有人抢风头。

只要那个人别跑到一半自己掉下来就行。

第一弯还没过，帝王又笑了。

因为前面的人没有掉。

反而越来越快。

——

目白麦昆顺了一下袖口。

扣子没有松。

她还是碰了一次。

前方的距离正在变。

比预计更快。

第一弯，队伍开始往内收。有人想抢位置，有人开始省脚程，外侧的马娘也陆续寻找切入的机会。

伪署名却还在前面。

按这个速度，她早该开始浪费了。

没有。

步点没乱。

过弯也没有明显往外飘。

麦昆看了两步。

第三步时，把自己的路线往外挪了半个脚掌。

原本的位置不能继续待。

前面的节拍已经把队伍拉开。

像一根绳。

绳头在伪署名手里。

她往前跑，后面的人就得决定是跟，还是松手。

麦昆不喜欢这种比赛。

不是因为大逃。

而是因为这场大逃跑得太正。

正到不能当成失误等它自己结束。

她吸了一口气。

那就追。

——

伏特加已经追得火大了。

开跑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咬得到的话——尽管来试试。」

太嚣张。

偏偏还挺酷。

所以更火大。

她往前顶。

距离缩了一点。

再顶。

还是差。

前面的银灰忽然把步频提了一档。

伏特加差点骂出声。

她咬着牙继续追。

风从脸侧刮过去，吹得眼睛发涩。

距离又缩短。

快了。

再一点。

然后她看见前面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伏特加愣了半拍。

又动了一下。

不是姿势散了。

是在笑。

「……」

你他妈还在笑？

伏特加脚下又重了一截。

几乎就在同时，外侧传来一声很乱的落地声。

白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像有人刚开场就把自己的比赛跑成了事故。

伏特加只扫了一眼。

没空管。

她现在只想把前面那个还在笑的混蛋抓回来。

距离又近了一点。

还是差。

「操。」

她低声骂了一句。

再来。

——

大和赤骥听见自己的呼吸。

比平时快。

但还没有乱。

她盯着前面。

伪署名的大逃成立了。

这个事实让她很不爽。

按这个速度，早该开始露出问题。

肩膀。

呼吸。

尾巴。

总该有一个先乱。

可她等了很久，一个都没有。

甚至还在加速。

赤骥的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适性这种东西，在她身上到底装死了多久？

她把路线往内收。

里面有人。

再往前一点。

还是进不去。

赤骥只能重新调整。

她讨厌这种感觉。

自己的比赛正在被前面那个人一点点改掉。

更讨厌的是，她不得不改。

风从耳边过去。

她忽然想起日本杯那天。

白鲸递出去的那张卡。

海外。

凯旋门。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赤骥就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想这个干什么。

人还在前面。

先追上再说。

她把呼吸重新压平。

前面的银灰仍然没有慢。

甚至有一点——

赤骥牙根紧了紧。

她也看出来了。

那家伙在开心。

「……烦死了。」

她往前追。

——

目白光明一直没有动得太急。

前面很快。

后面也被拖快了。

这种时候跟着一起急，最后通常不会剩下什么。

所以她等。

等前面的呼吸变。

等步幅开始不一样。

等那个一直被拉着的距离松一点。

总会有的。

最后一个弯越来越近。

伪署名还在前面。

光明眨了一下眼。

还没变。

真能撑这么久啊。

她把身体放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外侧忽然响起来一串完全不在节拍里的脚步。

很快。

也很乱。

光明侧过眼。

刚才起跑时晃出去的白影回来了。

而且正在从最外侧往前冲。

「……」

光明又眨了一下眼。

这个不算。

那种跑法没法等。

前方却传来一声笑。

很短。

紧接着是被风切碎的一句：

「终于来了。」

光明重新看向前面。

伪署名没有回头。

可脚下又快了一点。

她在等这个？

光明没再想。

直线到了。

——

摩耶盯着前面的银灰。

疯了。

那家伙真的一路这么跑过来了。

没有藏。

没有等。

从闸门打开开始就站在所有人前面，摆明了让人追。

摩耶的牙根开始发痒。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要等。

等距离。

等位置。

等她露出能咬的地方。

今天不用。

猎物从一开始就在前面晃。

还在招手。

直线展开。

伪署名又快了一点。

后面的所有人也一起被扯了上去。

伏特加还在顶。

赤骥从另一侧追。

帝王没有掉。

麦昆也还在。

更外面那道白影已经冲到了能看清的位置。

乱七八糟。

全来了。

摩耶反而笑了。

这才对。

她压低身体。

追。

距离一点点缩短。

还差。

再追。

前面的银灰没有回头。

可摩耶知道她听见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然后摩耶听见了一点笑声。

断断续续。

被风吹得很碎。

「再快点……」

摩耶的耳朵立起来。

前面的人喘了一口气。

又笑了。

「不然我就、跑没了。」

摩耶差点也笑出来。

「烦死了。」

脚下却更快。

你等着。

这次一定——

终点线已经到了。

白线从脚下掠过去。

四周的声音一下炸开。

那根从起跑开始一直绷着的绳，终于松了。

所有人都在喘。

有人开始减速。

有人还在往前。

更外侧那道白影晃晃悠悠地停下来，仿佛刚才那场混乱和她没什么关系。

摩耶现在没空看她。

前面的银灰也慢了下来。

跑出去几步。

又几步。

然后突然往内侧拐。

工作人员立刻喊了一声。

「伪署名！」

摩耶也跟着抬头。

那个人已经踏进草地。

然后往后一倒。

整个人躺了下去。

「喂！」

没人回答。

摩耶差点直接冲过去。

下一秒，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咳。

是笑。

伪署名躺在草地上，先笑了一声。

很轻。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很快就收不住了。

她抬起手挡住脸。

肩膀一直在抖。

工作人员还在喊她。

伪署名从草地上抬起一只手，随便晃了晃，表示自己听见了。

人没起来。

还在笑。

伏特加从旁边经过，喘得连话都不太顺。

她看了草地一眼。

「……那家伙有病吧。」

赤骥刚把呼吸压下来，听见以后也转过头。

草地上的人还在笑。

她的眉心抽了一下。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帝王倒是直接笑出了声。

「这么开心啊？」

没人回答她。

因为伪署名又笑得咳了一下。

咳完还在笑。

摩耶站在边上。

刚才还痒得厉害的牙根，现在反而有点酸。

她看了一会儿。

「……行。」

伪署名没有理她。

「下次就只剩URA了吧。」

笑声小了一点。

草地上的耳朵动了动。

摩耶的尾巴往旁边甩开。

「那时候我一定会咬到你。」

伪署名终于把挡着脸的手拿开一点。

眼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湿意。

她喘了口气。

「Copy。」

摩耶的额角跳了一下。

「……谁让你现在回这个了！」

草地上的人又笑了起来。

中山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

终点已经在身后。

看台还在喊。

那根绳已经松开了。

可谁都没有真的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