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三话 ——《余波》

备用鞋一直摆在准备室里。
崭新,干净,鞋面连一道折痕都没有。
伪署名没碰。
她从桌角拿起一卷胶带,低头往右脚绕了两圈。裂开的鞋侧被随意压回去,边缘还露在外面,走动时偶尔会轻轻翘一下。
过来看情况的训练员张了张嘴。
「这样就行。」
伪署名已经站起来。
胶带不算好看,和演出服也不搭。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再管。
白鲸给的卡压在化妆台旁,陌生的徽记被灯照得很亮。她顺手把卡塞进外套口袋,朝舞台通道走去。
通道比赛道窄得多。
墙后传来前奏,低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麻。工作人员来回跑动,确认站位和升降台。有人替她整理发尾,手刚碰到耳侧,伪署名便往旁边偏了一点。
「这里翘起来了。」
「没关系。」
对方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胶带。
最后什么也没说。
升降台已经降到最底。
伪署名站上去。
脚下的金属板很硬。右脚稍微动一下,胶带下面便传来一点细响。
前奏正在往后走。
四。
三。
二。
灯光从头顶压下来。
升降台开始上升。
白光先从缝隙里漏进来,紧接着是声音。
比广播报出名次时更整齐。
也更近。
「伪署名——!」
名字从四面撞过来。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升降台已经推到舞台中央,脚底从金属换成光滑的地板。身边的人按着排练时的站位往前,她慢了半拍,才跟上第一组动作。
以前也站过这种地方。
灯很亮。
音乐很吵。
镜头会从固定的角度推过来。只要在规定的位置抬手、转身,露出合适的表情,就不会出错。
比赛已经结束。
名次也不会再改变。
所以她从没想过这里有什么值得注意。
台下的荧光棒一层层晃动。
离得太远,看不清每一张脸,只能看见大片的光随着节奏倒下,再重新抬起来。
又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是称号。
也不是记者反复挂在嘴边的魔兽。
「伪署名!」
她的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右侧的赛马娘已经转身,伪署名也跟着转过去,发尾迟了一瞬才从肩后甩开。
大概没有人看出来。
她抬起手。
灯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台下的声音更响了。
那两个音节今天已经被喊过很多次。
终点。
采访区。
现在又到了这里。
歌词进入下一段。
伪署名跟着唱。
自己的声音混进伴奏和其他人的歌声里,几乎分辨不出来。麦克风却将它送了出去,送到更远的地方。
「你明明来了。」
创升以前说过这句话。
是哪一场来着。
帝王赏。
她第一次从飞鹰子手里抢下胜利的那次。
那天伪署名在终点附近看完结果,确认创升没有受伤,便先回了宿舍。
晚上门一开,创升的脸色很臭。
她一眼便看见桌角那张被折过一次的入场券。
「你明明来了,却没看到最后。」
「我看见你跑完了。」
伪署名当时这么回答。
「那可是我的第二次G1胜者演唱会欸。」
「结果已经不会变了。」
创升的耳朵立了起来。
「谁让你来看结果了?」
伪署名没明白。
接下来便被咬了一口。
比平时重。
舞台上的灯换了方向。
身边的人向前一步,她也跟着向前。
台下仍有人看着她。
伪署名忽然觉得,创升那天咬得那么重,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
她的动作和排练时差不多,嘴角也只抬起一点。
最后一次面向观众时,她却没有立刻去找退场口。
灯光落进浅紫色的眼睛里。
台下的声音再次涌上来。
伪署名多看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退场时,备用鞋又被递了过来。
伪署名摇头,仍踩着那双缠了胶带的鞋离开后台。
回宿舍时已经很晚。
走廊里的灯暗了一半。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
屋里只亮着桌边的小灯。
创升已经躺下,被子盖到腰侧,脸朝着墙。听见门响,耳朵先转了过来,身体却没有动。
伪署名在门边脱下鞋。
外套刚拿下来,一张硬卡便从口袋里滑出,落到地上。
啪。
创升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伪署名弯腰捡起来。
陌生的徽记在灯下闪了一瞬。
她没有藏,直接放到桌上。
「那是什么?」
「白鲸给的。」
「哦。」
创升没有再问。
答得很快,尾巴却从被子下面露出一点,尾端在床沿敲了一下。
伪署名换好衣服,走到床边。
她刚坐下,创升便翻过身,伸手抓住她的袖口。
力气不大。
那只手没有像以前一样往肩上移。
只扣着袖口。
伪署名低头看她。
创升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等得太久,又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困了。
下一秒,牙尖隔着布料咬住袖口。
很轻。
伪署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创升额前那缕乱掉的头发拨开。
「下次。」
创升仍咬着她,鼻音很重。
「什么?」
「你赢的时候。」
牙尖松了一点。
伪署名看着她。
「我会看到演唱会结束。」
创升终于睁开眼。
「你以前不是说,结果出来就够了吗?」
「嗯。」
「那现在又怎么了?」
伪署名想了一会儿。
舞台上的灯还留在眼前。
那些声音也还在。
「今天站在上面才发现,后面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创升看了她几秒。
「所以终于知道自己以前多讨厌了?」
「没有那么严重吧。」
「对我来说很严重。」
「哦。」
伪署名没有反驳。
创升重新咬住她的袖口。
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你最好记住。」
「嗯。」
伪署名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侧身躺下。
创升没有松开她的袖口,只顺着动作往前挪了一点,额头抵在她背后。
桌上的卡还压在灯下。
伪署名闭上眼。
比赛已经结束。
舞台上的音乐也停了。
身体里却还剩下一点节拍。
她没有再把它按下去。
明天醒来,大概还会想跑。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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