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喊完那个名字,工作人员便围了上去。
摄影机从护栏后面举起来,采访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
赤骥还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拍空白,已经没人管了。
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有很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刚才咬得太紧,还是最后那口气仍堵在喉咙里。
前方那道银灰已经被人群接住。
有工作人员伸手想扶。
伪署名摇了摇头。
那只手停在半途,慢慢收了回去。
她站得很稳。
备用鞋也送来了,还抱在另一个工作人员怀里。伪署名只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打算先把眼前的流程应付过去。
赤骥看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袖口往下抻。
一下。
没平。
又抻了一次。
快门声已经追了上去。
咔咔咔。
「银灰魔兽——」
「世纪霸主的君临——」
「最后的直线究竟发生了什么?」
「鞋面是承受不住速度才裂开的吗?」
问题隔着护栏挤过来,一个接着一个。
刚才那几步甚至还没有名字,那些人已经开始替她写标题了。
赤骥听得心烦。
完成什么。
她才刚开始。
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选手离场。
赤骥也往前走了几步,跟在后面,隔着半个身位。
不近。
也没打算离开。
伪署名穿着裂开的鞋继续往前走。鞋侧的皮革向外翻着,每抬一次脚便轻轻晃一下。
刚才那几步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这么一道裂口。
采访区就在前面。
人潮从两侧向中间挤。
就在银灰快要被灯光吞进去时,一道冷淡的影子从外侧靠了过来。
白鲸。
她没有去争镜头,也没理会工作人员伸出的手,只径直走到伪署名面前。
第一眼看的是鞋。
目光从裂开的鞋面向上移,最后停在伪署名脸上。
「补上了吗。」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脚趾在鞋里轻轻动了一下。
「能用了。」
「完整了吗?」
「不知道。」
伪署名抬起眼。
胸口还在起伏,声音已经稳了。
「但我还想跑。」
白鲸看了她两秒。
「下一场?」
「不知道。」
伪署名答完,耳朵却轻轻动了一下。
「不对。」
她自己改了口。
「有两个想试试。」
赤骥站在侧后方,眼皮跳了一下。
白鲸没有催。
伪署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搭在颈后。
「如果明年口笼还没套上。」
她停了一下。
「美洲野牛。」
赤骥知道那个名字。
厚,硬。正面撞上去以后,不会轻易后退的异国马娘。
「还有樱色的猎豹。」
赤骥的眉心抽了一下。
那只只要站上短距离赛场,就会像粉色炮弹一样笔直炸出去的家伙。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伪署名的腿。
才刚把自己接回来,就已经想着往更短的地方伸牙。
这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够了」这种东西。
白鲸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一千二百米?」
「嗯。」
「刚学会站,就要往更短的地方跑。」
她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卡。
纸张很硬,边缘压得很利,角落印着一枚陌生的徽记。
她把卡递过去。
「跑完她们以后,来我们那边。」
停了一拍。
「写一次。」
伪署名垂眼看着那张卡。
没有立刻接。
周围的快门变得更密。
记者显然已经认出了那枚徽记,零碎的声音从护栏外不断挤进来。
海外。
邀请。
赤骥刚才还在想,下一次该从哪边咬住她。
那些人谈的却已经是海外。
太快了。
她才刚站稳。
伪署名终于伸出手。
卡角落进掌心。
「如果不出意外。」
她抬起头。
「我会去看看凯旋门。」
白鲸点了一下头。
「那我会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记者们彻底躁动起来。
「什么时候出发?」
「已经接受邀请了吗?」
「今年剩下的赛程会不会改变?」
「是否准备转向海外?」
问题从四面压过来。
伪署名还没有回答。
那张卡只握在手里,便已经把她从这条走廊的一端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赤骥忽然听见窗外的声音。
一只寒蝉停在不远处的树上。
叫得又尖又长。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声音。
吵。
还没完没了。
今天却觉得太短了。
才响了几声,便忽然断了一下。
赤骥往前走了两步。
伪署名没有回头。
耳朵却向后转了一点。
赤骥在她侧后方停住。
「喂。」
伪署名微微侧过脸。
「什么?」
刚才最后那几步乱得一塌糊涂。
短距离也好,海外也好,都给我先看清楚眼前——
赤骥张了张口。
「最吵的那天。」
她的声音很低,被周围的提问和快门压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让你记住。」
伪署名看了她一会儿。
浅紫色的眼睛里还留着没有完全散下去的热。
「嗯。」
她应了一声。
工作人员再次催促。
人潮把伪署名往后台带去。抱着备用鞋的工作人员紧紧跟在后面,那道银灰很快被白光吞没。
窗外的寒蝉还在叫。
赤骥把袖口最后抻平。
这一次,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