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笑》

冬天的风很干。

不是一下子冷下来。

只是空气里的水分少了一层,走廊尽头的光也硬了一点。鞋底踩过地板时,声音会薄,像什么都留不住。

摩耶重炮就是在这种时候来的。

她不是来串门。

也不是来找人发牢骚。

她是来找一个突破点。

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卡了好几天。

不深。

可一直在。

像鱼刺,咽得下去,也总能碰到。

她烦的不是输赢。

她烦的是——那家伙最近收得太干净了。

不是变弱。

也不是没有。

恰恰相反。

是还在,却能全都收进去。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笑也薄。

连呼吸都像先筛过一遍,才肯往外放。

像刀回了鞘。

连鞘口都扣上。

摩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宁愿那东西露出来。

露出来,至少知道它在哪。

收得这么干净,反而让人更想掀开。

她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来找创升。

门开的时候,创升看起来刚从疲劳里坐起来。

头发还乱着,尾巴也垂着,垂得很实,像今天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再把自己整理漂亮。

她看见摩耶,先愣了一下。

「……你?」

摩耶没绕弯子。

「她不在吧?」

创升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

「出去一趟了。」

摩耶这才进门。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是一台没完全合上的电脑。像刚用完,又像随时还会再打开。

创升把门带上。

「找我有事?」

摩耶点头。

「我带了个点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亮。

不是兴奋。

更像终于抓住一个可以下手的边。

创升没有催。

只是看着她。

摩耶的指尖在水瓶边缘敲了一下。

「甜。」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创升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只是没来得及接下一句。

摩耶看见了。

「她最近把那个东西收得很干净。」

她说。

「不是没有。是能收进去。收得像根本没发生。」

她停了停。

「可我还是会觉得……甜。」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创升没立刻看她。

她先看见的是屏幕。

冷白的。

窄窄的。

还有那几行她自己盯过太多次的字。

当前边界不稳定。

切分失败。

同源动作承担双重功能。

再往后——

主体内侧定义完成。

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摩耶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像在等她自己把这根线扯出来。

创升慢慢坐下。

她忽然觉得,B.E.A.S.T. 一直失败得太像同一种失败。

不是算不出来。

也不是数据不够。

是每次一到「甜」这里,一到「像人」偏偏最不对的时候,整套东西就会往下塌。

她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她」和「那个」缠得太死。

可现在摩耶把这个字重新递回来,她突然觉得,也许不是那样。

也许错的是更前面的地方。

创升把电脑掀开。

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铺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栏位照得像一张还没判完的病历。

摩耶站在旁边,没有催。

创升把原本那几栏删掉。

删得很慢。

她没有再写「她」。

也没有再写「那个」。

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像在等她承认什么。

她重新输入几行。

甜。

恐惧。

定义。

骑乘。

最后一栏,她停了很久。

指尖悬在键盘上,像不太愿意让那个词落进去。

最后还是敲了下去。

运行。

风扇声响起来。

很轻。

却比平时清楚,像房间里多了一口薄薄的呼吸。

摩耶低头看着屏幕。

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词一行一行跳出来。

泥地。

祭典。

归零。

甜味。

反制。

边界。

过去总会互相打架的分栏,这一次没有立刻塌下去。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创升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越按越紧。

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

创升看着那几行字。

没有动。

摩耶看不懂全部。

她只看见创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惊讶。

更像有人忽然把一块她一直抱着不放的石头拿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深坑,而是一张自己亲手画歪的地图。

很久以后,创升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呵。

荒唐。

短促。

像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先笑出来。

摩耶皱眉。

「……喂?」

创升抬手捂住嘴。

肩膀却先抖了一下。

第二声笑从指缝里漏出来。

然后是第三声。

她越想压,越压不住。笑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从胸口深处顶出来,顶得她眼角都湿了。

摩耶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点无措。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创升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她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手还死死按着电脑边缘,像怕自己一松手,那几行字就会逃走。

「……我居然。」

她挤出几个字。

又被笑切断。

「我居然被这种东西吊了这么久。」

摩耶的表情变了。

她往前一步。

创升终于抬起头。

眼角还湿着,呼吸也没完全顺下来。可那双眼睛已经稳了,稳得像刚才那阵笑把某层堵在里面的东西整个冲开了。

她把屏幕往摩耶那边转了一点。

没有把结论念出来。

也没有让摩耶看完整。

只是用手挡住半边屏幕,压低声音,把那几行结果换成自己的话说给她听。

摩耶一开始还皱着眉。

听到一半,耳朵忽然竖起来。

等创升说完,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开心。

是准星终于找到落点的亮。

「这个结果是真的吗?」

创升擦了一下眼角。

「不知道。」

她说。

声音还有一点笑后的哑。

「但是,至少能验证。」

这句一落,房间里反而静了。

那种静不再是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而是某个开关终于被摸到了。

摩耶低头看着屏幕。

又看向创升。

「可以吗?」

「嗯。」

创升合上电脑一半。

没有让屏幕完全暗下去。

「这事先交给你。」

摩耶没有立刻接话。

她像在重新想起菊花赏那天那声短促的笑,想起那句「You copy」,想起那种甜到底是从哪里贴上来的。

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

很轻。

「如果结论正确。」

她说。

「我可是会击落她。」

创升把电脑又合下一点。

咔。

很小的一声。

像把炸弹先扣回盒子里。

「所以才说,先交给你。」

创升抬眼。

「东京大赏。」

摩耶怔了一下。

「我要先去追飞鹰子。」

创升说。

语气很平。

平得像终于把重心重新压回自己脚下。

「好不容易清爽了,就得先去把债讨回来才行。」

她停了停。

「那家伙的事,等有马之后再说。」

这次,摩耶彻底听懂了。

先东京大赏。

先飞鹰子。

先把眼前这条线跑完。

伪署名那边,既然还来得及,就留到有马之后。

创升把手按在电脑壳上。

像告诉里面那台一直失败的东西:先到这里。

然后她才哼了一声。

那声很轻。

几乎像笑意的残渣。

「谁让她在夏天那么吓我。」

这句话里确实有一点坏。

但那一点坏已经在后面了。

前面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急了。

不是不在意。

恰恰是终于知道,这件事还没晚,自己也不用立刻扑上去把它撕开。

所以最后,她只轻轻补了一句:

「等有马之后。」

「再把这份回礼还给她。」

摩耶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响起菊花赏那天的那声笑。

很短。

很坏。

像故意让人记住。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语。

这两个人真不愧是青梅竹马。

连这种报复人的方式,都像在同一本子上练出来的。

摩耶把水瓶拿起来,拧紧。

拧得很用力。

「行。」

她说。

「那我去准备。」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和那堆纸。

像看见一个还没完全成形,却已经开始咬人的东西。

门关上时,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创升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那里,眼睛里的水汽还没完全退下去。

可那种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已经少了一层。

她把手放到电脑上。

没有打开。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告诉那台一直失败的东西——

先这样。

还没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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