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很干。
不是一下子冷下来。
只是空气里的水分少了一层,走廊尽头的光也硬了一点。鞋底踩过地板时,声音会薄,像什么都留不住。
摩耶重炮就是在这种时候来的。
她不是来串门。
也不是来找人发牢骚。
她是来找一个突破点。
这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卡了好几天。
不深。
可一直在。
像鱼刺,咽得下去,也总能碰到。
她烦的不是输赢。
她烦的是——那家伙最近收得太干净了。
不是变弱。
也不是没有。
恰恰相反。
是还在,却能全都收进去。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笑也薄。
连呼吸都像先筛过一遍,才肯往外放。
像刀回了鞘。
连鞘口都扣上。
摩耶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宁愿那东西露出来。
露出来,至少知道它在哪。
收得这么干净,反而让人更想掀开。
她想了几天,最后还是来找创升。
门开的时候,创升看起来刚从疲劳里坐起来。
头发还乱着,尾巴也垂着,垂得很实,像今天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再把自己整理漂亮。
她看见摩耶,先愣了一下。
「……你?」
摩耶没绕弯子。
「她不在吧?」
创升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面。
「出去一趟了。」
摩耶这才进门。
房间里很安静。
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是一台没完全合上的电脑。像刚用完,又像随时还会再打开。
创升把门带上。
「找我有事?」
摩耶点头。
「我带了个点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亮。
不是兴奋。
更像终于抓住一个可以下手的边。
创升没有催。
只是看着她。
摩耶的指尖在水瓶边缘敲了一下。
「甜。」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创升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只是没来得及接下一句。
摩耶看见了。
「她最近把那个东西收得很干净。」
她说。
「不是没有。是能收进去。收得像根本没发生。」
她停了停。
「可我还是会觉得……甜。」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创升没立刻看她。
她先看见的是屏幕。
冷白的。
窄窄的。
还有那几行她自己盯过太多次的字。
当前边界不稳定。
切分失败。
同源动作承担双重功能。
再往后——
主体内侧定义完成。
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摩耶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像在等她自己把这根线扯出来。
创升慢慢坐下。
她忽然觉得,B.E.A.S.T. 一直失败得太像同一种失败。
不是算不出来。
也不是数据不够。
是每次一到「甜」这里,一到「像人」偏偏最不对的时候,整套东西就会往下塌。
她以前以为,那是因为「她」和「那个」缠得太死。
可现在摩耶把这个字重新递回来,她突然觉得,也许不是那样。
也许错的是更前面的地方。
创升把电脑掀开。
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铺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栏位照得像一张还没判完的病历。
摩耶站在旁边,没有催。
创升把原本那几栏删掉。
删得很慢。
她没有再写「她」。
也没有再写「那个」。
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像在等她承认什么。
她重新输入几行。
甜。
恐惧。
定义。
骑乘。
最后一栏,她停了很久。
指尖悬在键盘上,像不太愿意让那个词落进去。
最后还是敲了下去。
运行。
风扇声响起来。
很轻。
却比平时清楚,像房间里多了一口薄薄的呼吸。
摩耶低头看着屏幕。
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词一行一行跳出来。
泥地。
祭典。
归零。
甜味。
反制。
边界。
过去总会互相打架的分栏,这一次没有立刻塌下去。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创升的手指按在桌沿上。
越按越紧。
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
创升看着那几行字。
没有动。
摩耶看不懂全部。
她只看见创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是惊讶。
更像有人忽然把一块她一直抱着不放的石头拿走,下面露出来的不是深坑,而是一张自己亲手画歪的地图。
很久以后,创升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呵。
荒唐。
短促。
像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先笑出来。
摩耶皱眉。
「……喂?」
创升抬手捂住嘴。
肩膀却先抖了一下。
第二声笑从指缝里漏出来。
然后是第三声。
她越想压,越压不住。笑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从胸口深处顶出来,顶得她眼角都湿了。
摩耶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点无措。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创升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她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手还死死按着电脑边缘,像怕自己一松手,那几行字就会逃走。
「……我居然。」
她挤出几个字。
又被笑切断。
「我居然被这种东西吊了这么久。」
摩耶的表情变了。
她往前一步。
创升终于抬起头。
眼角还湿着,呼吸也没完全顺下来。可那双眼睛已经稳了,稳得像刚才那阵笑把某层堵在里面的东西整个冲开了。
她把屏幕往摩耶那边转了一点。
没有把结论念出来。
也没有让摩耶看完整。
只是用手挡住半边屏幕,压低声音,把那几行结果换成自己的话说给她听。
摩耶一开始还皱着眉。
听到一半,耳朵忽然竖起来。
等创升说完,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开心。
是准星终于找到落点的亮。
「这个结果是真的吗?」
创升擦了一下眼角。
「不知道。」
她说。
声音还有一点笑后的哑。
「但是,至少能验证。」
这句一落,房间里反而静了。
那种静不再是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而是某个开关终于被摸到了。
摩耶低头看着屏幕。
又看向创升。
「可以吗?」
「嗯。」
创升合上电脑一半。
没有让屏幕完全暗下去。
「这事先交给你。」
摩耶没有立刻接话。
她像在重新想起菊花赏那天那声短促的笑,想起那句「You copy」,想起那种甜到底是从哪里贴上来的。
然后她慢慢笑了一下。
很轻。
「如果结论正确。」
她说。
「我可是会击落她。」
创升把电脑又合下一点。
咔。
很小的一声。
像把炸弹先扣回盒子里。
「所以才说,先交给你。」
创升抬眼。
「东京大赏。」
摩耶怔了一下。
「我要先去追飞鹰子。」
创升说。
语气很平。
平得像终于把重心重新压回自己脚下。
「好不容易清爽了,就得先去把债讨回来才行。」
她停了停。
「那家伙的事,等有马之后再说。」
这次,摩耶彻底听懂了。
先东京大赏。
先飞鹰子。
先把眼前这条线跑完。
伪署名那边,既然还来得及,就留到有马之后。
创升把手按在电脑壳上。
像告诉里面那台一直失败的东西:先到这里。
然后她才哼了一声。
那声很轻。
几乎像笑意的残渣。
「谁让她在夏天那么吓我。」
这句话里确实有一点坏。
但那一点坏已经在后面了。
前面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急了。
不是不在意。
恰恰是终于知道,这件事还没晚,自己也不用立刻扑上去把它撕开。
所以最后,她只轻轻补了一句:
「等有马之后。」
「再把这份回礼还给她。」
摩耶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突然响起菊花赏那天的那声笑。
很短。
很坏。
像故意让人记住。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语。
这两个人真不愧是青梅竹马。
连这种报复人的方式,都像在同一本子上练出来的。
摩耶把水瓶拿起来,拧紧。
拧得很用力。
「行。」
她说。
「那我去准备。」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和那堆纸。
像看见一个还没完全成形,却已经开始咬人的东西。
门关上时,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创升没有立刻动。
她坐在那里,眼睛里的水汽还没完全退下去。
可那种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的感觉,已经少了一层。
她把手放到电脑上。
没有打开。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像在告诉那台一直失败的东西——
先这样。
还没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