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宣言》

伊丽莎白杯过去两天,学院的风还是热的。

热得像报纸刚印出来那层油墨味,贴在指尖,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大和赤骥把那张报纸折成两折。

又摊开。

纸角发出细小的「咔」,像骨头在咬合。

大标题占了半页。

《银灰魔兽在名门之中留下爪痕》

字很大。

大得像在替那个人站台。

赤骥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不眨。

像只要眨一下,就会看见那天的出迟,看见自己被愤怒吞下去的那一口代价。

报纸角落里,关于她的内容只有一小块。

像附带。

像顺手。

像在最后补一句。

《三后冠首战告捷:第五。状态不佳吗?》

第五。

一个数字。

不痛。

却像被人用指腹按在伤口上,按到你必须承认:那天吞下去的怒,是有账的。

赤骥的尾巴贴着。

贴得很紧。

她把报纸捏得更皱,像要把那几个字揉进掌心里。

那天的大逃,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里。

不是「她跑逃」。

是「她知道你会怎么追」。

知道你会被哪句话牵住神经。

知道你会用愤怒替她把舞台烧得更亮。

然后把你丢在第五这个位置上,再去拿她自己的爪痕。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摩耶重炮抱着一瓶水,跑得不快。

她本来只是路过。

路过训练场和食堂之间那条最无聊的通道。

然后她看见赤骥站在窗边。

整个人像被阴影压住了一角。

摩耶的脚步慢下来。

慢得像怕自己的马铁声会把那张报纸吵醒。

「……赤骥?」

她叫得很轻。

赤骥没有立刻回头。

她把报纸折好,又打开。

像在确认那块小字会不会自己消失。

摩耶走近两步,视线扫到标题,喉咙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移开眼。

却还是看完了。

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不好意思很怪。

明明错的是伪署名。

明明是那家伙先把人当玩具。

可她还是想起菊花赏后自己带着火把那件事讲出去的样子。

像把火递给了别人。

像把「那一下」传成了武器。

如果自己没说——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咬断。

没用。

就算她不说,那家伙也会换别的方式。

毕竟是伪署名。

她从来不缺方式。

摩耶把水瓶递过去。

递得很规矩。

像在给一头正要咬人的母狮投喂一点「别在这里发作」的理由。

赤骥终于转过头。

眼神很硬。

硬得像把所有怒都压在牙根里。

摩耶挤出一句:

「……至少,你还是三后冠。」

赤骥嗤了一声。

不是笑。

是气。

「在她眼里,那算什么。」

摩耶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想问「那你怎么办」。

嘴却先滑出一句更像自嘲的话。

「我也一样啦。」

她停了停。

补得更轻。

「菊花赏那天……我还以为我能——」

赤骥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摩耶被那一眼钉住。

尾巴不自觉贴紧一瞬,又赶紧放开。

像怕自己也显得输得太像。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视响了。

今天是一哩冠军赛。

屏幕里人声很亮,亮得像要把秋天抬起来。

记者把话筒递上去,问的是冠军,问的是感想。

伏特加一把把话筒推近自己。

像把牙送到人面前。

「最吵的时候。」

四个字砸出来,比喘息还快。

记者愣了半拍。

有人下意识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因为伏特加的眼神没有半点玩笑。

那是「我现在就要咬」的眼神。

「你不是说那天会上桌吗?」

她继续。

「行。」

「那天我也去。」

她把毛巾扯下来,甩到肩上,像披旗。

「到时候我会咬死你。」

「咬到你后悔把我当成加餐。」

她没说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

屏幕下方的字幕替她把方向画出来。

银灰魔兽。

广告切进来以后,走廊反而更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吞咽。

摩耶先笑了一下。

笑得短。

像火苗擦过牙。

「……被她踢出名单的都发话了欸。」

她说得像在夸。

眼神却亮得像要去追。

「那我们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赤骥把报纸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把「第五」也一起折回去,先塞进口袋里。

她抬眼。

语气像在陈述优势。

而优势本身就是刀。

「我好歹还有三后冠这个身份。」

她说。

「真要拿入场券,我会拿得到。」

她停了一下。

很短。

却像把某句话在齿间磨了一遍。

那句话没说出来。

摩耶听懂了。

摩耶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炸毛。

反而笑得更开。

像把刺含在笑里嚼碎。

「至少我不像某个母狮。」

她说。

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

「追着追着,把自己追到第五。」

赤骥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她张口像要骂什么。

空气却先停住了。

停得很短。

短到像有人把开关按下去,又立刻松开。

她们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既然要上桌。

那就都是对手。

说出来反而多余。

摩耶的笑意还在,眼神却亮得更硬。

赤骥的下颌线绷住,像把牙关扣紧。

两道视线在中间擦了一下。

像电流。

不响。

却让皮肤麻了一瞬。

然后她们同时把那一下吞回去。

吞回去。

把真正的宣言留到更吵的那天再咬出来。

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带着秋天的干。

报纸的油墨味还在。

电视里那句「最吵的时候」也还在。

热闹开始自己长出来。

而「吵的那天」,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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