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杯过去两天,学院的风还是热的。
热得像报纸刚印出来那层油墨味,贴在指尖,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大和赤骥把那张报纸折成两折。
又摊开。
纸角发出细小的「咔」,像骨头在咬合。
大标题占了半页。
《银灰魔兽在名门之中留下爪痕》
字很大。
大得像在替那个人站台。
赤骥盯着那几个字,眼睛不眨。
像只要眨一下,就会看见那天的出迟,看见自己被愤怒吞下去的那一口代价。
报纸角落里,关于她的内容只有一小块。
像附带。
像顺手。
像在最后补一句。
《三后冠首战告捷:第五。状态不佳吗?》
第五。
一个数字。
不痛。
却像被人用指腹按在伤口上,按到你必须承认:那天吞下去的怒,是有账的。
赤骥的尾巴贴着。
贴得很紧。
她把报纸捏得更皱,像要把那几个字揉进掌心里。
那天的大逃,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里。
不是「她跑逃」。
是「她知道你会怎么追」。
知道你会被哪句话牵住神经。
知道你会用愤怒替她把舞台烧得更亮。
然后把你丢在第五这个位置上,再去拿她自己的爪痕。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摩耶重炮抱着一瓶水,跑得不快。
她本来只是路过。
路过训练场和食堂之间那条最无聊的通道。
然后她看见赤骥站在窗边。
整个人像被阴影压住了一角。
摩耶的脚步慢下来。
慢得像怕自己的马铁声会把那张报纸吵醒。
「……赤骥?」
她叫得很轻。
赤骥没有立刻回头。
她把报纸折好,又打开。
像在确认那块小字会不会自己消失。
摩耶走近两步,视线扫到标题,喉咙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移开眼。
却还是看完了。
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不好意思很怪。
明明错的是伪署名。
明明是那家伙先把人当玩具。
可她还是想起菊花赏后自己带着火把那件事讲出去的样子。
像把火递给了别人。
像把「那一下」传成了武器。
如果自己没说——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咬断。
没用。
就算她不说,那家伙也会换别的方式。
毕竟是伪署名。
她从来不缺方式。
摩耶把水瓶递过去。
递得很规矩。
像在给一头正要咬人的母狮投喂一点「别在这里发作」的理由。
赤骥终于转过头。
眼神很硬。
硬得像把所有怒都压在牙根里。
摩耶挤出一句:
「……至少,你还是三后冠。」
赤骥嗤了一声。
不是笑。
是气。
「在她眼里,那算什么。」
摩耶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想问「那你怎么办」。
嘴却先滑出一句更像自嘲的话。
「我也一样啦。」
她停了停。
补得更轻。
「菊花赏那天……我还以为我能——」
赤骥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摩耶被那一眼钉住。
尾巴不自觉贴紧一瞬,又赶紧放开。
像怕自己也显得输得太像。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视响了。
今天是一哩冠军赛。
屏幕里人声很亮,亮得像要把秋天抬起来。
记者把话筒递上去,问的是冠军,问的是感想。
伏特加一把把话筒推近自己。
像把牙送到人面前。
「最吵的时候。」
四个字砸出来,比喘息还快。
记者愣了半拍。
有人下意识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因为伏特加的眼神没有半点玩笑。
那是「我现在就要咬」的眼神。
「你不是说那天会上桌吗?」
她继续。
「行。」
「那天我也去。」
她把毛巾扯下来,甩到肩上,像披旗。
「到时候我会咬死你。」
「咬到你后悔把我当成加餐。」
她没说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谁说。
屏幕下方的字幕替她把方向画出来。
银灰魔兽。
广告切进来以后,走廊反而更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在吞咽。
摩耶先笑了一下。
笑得短。
像火苗擦过牙。
「……被她踢出名单的都发话了欸。」
她说得像在夸。
眼神却亮得像要去追。
「那我们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赤骥把报纸折起来。
折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把「第五」也一起折回去,先塞进口袋里。
她抬眼。
语气像在陈述优势。
而优势本身就是刀。
「我好歹还有三后冠这个身份。」
她说。
「真要拿入场券,我会拿得到。」
她停了一下。
很短。
却像把某句话在齿间磨了一遍。
那句话没说出来。
摩耶听懂了。
摩耶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炸毛。
反而笑得更开。
像把刺含在笑里嚼碎。
「至少我不像某个母狮。」
她说。
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
「追着追着,把自己追到第五。」
赤骥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她张口像要骂什么。
空气却先停住了。
停得很短。
短到像有人把开关按下去,又立刻松开。
她们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既然要上桌。
那就都是对手。
说出来反而多余。
摩耶的笑意还在,眼神却亮得更硬。
赤骥的下颌线绷住,像把牙关扣紧。
两道视线在中间擦了一下。
像电流。
不响。
却让皮肤麻了一瞬。
然后她们同时把那一下吞回去。
吞回去。
把真正的宣言留到更吵的那天再咬出来。
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带着秋天的干。
报纸的油墨味还在。
电视里那句「最吵的时候」也还在。
热闹开始自己长出来。
而「吵的那天」,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