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的灯永远是白的。
白得像没有时间。
玻璃器皿在架子上排成一列,金属器具擦得发亮,桌面干净得过分。烧杯放在靠窗的位置,里面还剩半杯红茶,颜色已经沉下去,杯壁上贴着一张小标签。
糖度:过。
下面又补了一行。
下次修正。
爱丽速子推门进来时,白大褂的袖口还带着一点训练场的风。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动作不重。
桌面却发出很短的一声。
咔。
她站在洗手池前洗手。
水流冲过指缝。
泡沫很细。
她洗得比平时久。指尖、指缝、腕骨下方,都被水一点点冲过。像要把草地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某种更细的东西一起洗掉。
门口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
更像有人轻轻碰到门框。
曼哈顿咖啡站在那里。
她没有往里走,只把身体靠在门边。影子落在地上,很淡,像只是路过,又像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你身上……」
咖啡开口。
话说到一半停住。
速子没有回头。
「嗯?」
水流还在响。
咖啡的视线落在她的后颈。
落在白大褂领口和皮肤之间那条很窄的缝。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
「还在外溢。」
水流停了一瞬。
速子把手抬起来,甩掉水珠。
几滴水落进池底,声音很清。
她这才转过身。
笑了一下。
很薄。
「只是被激到了而已。」
咖啡没有问被谁。
她走进来一步,停在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烧杯旁边的杯盖,像确认这东西确实摆在那里。
红茶已经凉了。
咖啡看了一眼标签。
「过甜。」
「嗯。」
速子拿起毛巾,慢慢擦干手指。
「秩序浓度调高了一点。」
「有效吗?」
「暂时没有。」
她答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知道结果。
研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贴在头顶。
速子把毛巾放回原位,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了两行。
笔尖走得很稳。
第一行写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划掉一个词。
重新写。
咖啡看见被划掉的那个词。
异常。
新写上去的是:
外部刺激后残留。
速子把笔放下。
笔尖朝外。
像随时能再拿起来。
「有能的后辈。」
她说。
语气轻得像随口评价。
咖啡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细微。
像茶面被风碰出一圈很浅的涟漪。
「那孩子?」
「嗯。」
速子走到桌边,端起烧杯,喝了一口。
冷掉的红茶让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过甜。」
「你刚才说过。」
「复验。」
她把烧杯放回去。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她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还贴着杯壁。杯子里剩下的茶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平下来。
咖啡看着她。
「你期待吗?」
速子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时,动作停了一秒。
像那里有一道门。
扣子合上。
门也合上。
「期待。」
她说。
声音平了很多。
像终于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可测量范围。
咖啡没有笑。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是夜。
夜里有风。
风里带着草地和土的味道。
速子重新拿起笔。
这次没有写。
只是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而且——」
她停了一下。
眼神在白光下亮了一瞬。
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亮。
也不是玩笑。
更像实验台下方某个被关好的火源,隔着缝,短短漏出一点光。
「我也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里。」
咖啡没有接话。
烧杯里的红茶终于不晃了。
标签上那一行「下次修正」,被灯光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