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反胃》

夏日合宿的名单还没正式贴出来。

宿舍里却已经开始躁动。有人在讨论训练强度,有人在换装备,有人把营养品堆满抽屉。走廊里偶尔传来笑声,门开了又关,塑料袋摩擦声从隔壁房间漏出来,很快又被压回去。

创升坐在自己的床上。

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

灯光把她的影子压在墙上,压得很薄。

桌上摊着一叠资料。

手写的。

复印的。

截下来的采访片段。

论坛里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传闻。

每一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

创升把最上面那张压平,笔尖在纸边点了一下。

弥生赏。

皋月。

德比前。

德比后。

她不是在看比赛结果。

那些结果太醒目,反而没什么好看。她看的是旁边的小字。退学。转入地方。休学。身体原因。心理原因。训练暂停。长期调整。

每年都有。

这不新鲜。

创升一开始只在旁边做了一个小记号。

很小。

像往常一样,记号不代表结论,只代表之后可能用得上。

她继续翻。

纸页从指腹下滑过去,声音很轻。

翻到一张采访剪报时,笔尖停了一下。

——最近看到甜的东西会有点想吐。

名字被黑线划掉了。

旁边有人补了一行小字。

隐私。

创升盯着那条黑线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在旁边写「压力反应」。

笔尖悬在纸上。

没有落下去。

她翻到下一张。

——草地的气味让人不舒服。

又一条。

名字也被划掉。

黑线很粗,几乎把原本的字压穿。

创升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走廊里还是很吵,门缝外有人笑着喊了一句什么,拖鞋踩过地板,啪嗒啪嗒,很快远了。

她没有抬头。

只把那两张纸抽出来,放到一起。

再往下翻。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纸页的声音慢慢快起来,在房间里堆成一层薄薄的浪。

笔被她夹在指间,笔帽顶着掌心,顶得有点疼。她没有松开。

某一瞬间,她停住了。

停得很突然。

纸页还翘着一角,没有完全落下去。

台灯的光照在那几行字上。

甜味。

草地。

恶心。

反胃。

无法进食。

训练后呕吐。

创升的指尖按在纸边。

按得发白。

她想起很多本来没被放在一起的细节。

某个马娘路过甜点柜时,脸色轻轻变了一下。

训练后,有人站在草地边缘,呼吸很浅,像不敢吸得太深。

还有一次在走廊里,一个孩子捂着嘴跑过去,眼角带着水。旁边的人说可能是中暑,可能是吃坏了,可能是压力太大。

创升当时也这么记了。

可能。

可能。

可能。

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排了一遍。

日期没有完全连上。

人物也不是同一个。

场地不同。

赛事不同。

可那些字摆在一起以后,像从纸面底下冒出一股很淡的味道。

淡到刚才还闻不见。

现在却怎么都压不回去。

创升的喉咙动了一下。

像想把什么咽下去。

没有成功。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推。

纸角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在地板上拖出很长的响。

她站起来。

动作太快。

台灯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断开半截。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已经乱了。

不是跑。

也不像走。

更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往前推。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太亮了。

白得发硬。

她扶着墙,指尖贴在冰凉的漆面上,却还是止不住发抖。有人从另一头经过,问了一句「没事吧」,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以为自己能忍。

只要写下来。

只要排成表。

只要把不知道的东西变成情报,事情就还能被放在纸上。

厕所门被推开。

清洁剂的味道迎面扑来。

甜得发冷。

她的身体先一步弯了下去。

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抵着瓷面,凉意一下扎进掌心。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住,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声音很大。

大到她觉得整层宿舍都能听见。

又大到下一秒,她希望自己从来没发出过声音。

结束后,她没有立刻抬头。

水龙头被她拧开。

水冲出来,连成一条长长的白线。声音砸在池底,溅起细小的水点,盖住她还没完全平下来的呼吸。

她一直握着水龙头。

手没有松。

像只要水声还在,刚才那一下就能被冲走一点。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厉害。

额前的发丝贴在皮肤上,眼睛没有焦点。

创升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又用水漱了一次口。

清洁剂的甜味还在。

更冷。

更清楚。

她忽然想起伪署名那天说「还不够」时的声音。

又想起她在训练后抬手擦过嘴角的动作。

很轻。

很自然。

像只是擦汗。

创升撑着洗手台,指尖又抖了一下。

水还在流。

白线不断。

她轻声说了一句。

像自言自语。

又像求饶。

「……原来是这样。」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这句不是结论。

是一扇门。

而门一旦被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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