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调整后的第三天,空气有点闷。
还没到真正热起来的时候,跑道边的草已经带了潮气。水洒过没多久,橡胶粒被晒出一点味道,踩上去时会比平时软半分。
伪署名站在起跑点。
训练员把秒表挂在指间,看了一眼记录板。
「今天还是按调整后的节奏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是要你压住速度。只是先慢一点,找回原来的节奏。」
原来的节奏。
伪署名点头。
旁边有低年级的孩子在搬锥桶,其中一个抱得太多,最上面那个滚下来,咚咚两声撞到跑道边。有人小声笑了起来,又马上被对方的训练员瞪回去。
她看了一眼那个滚远的锥桶。
橙色的边缘停在白线外。
「预备。」
风从正面吹来。
发令声落下。
起跑。
最开始的几步没有问题。
步幅缩小。
呼吸压低。
视线放在前方三步的位置。
她把每一次落脚都拆开来确认。
左脚。
右脚。
重心不要提前。
手臂不要带快。
这些东西以前不需要她特意想。或者说,以前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不觉得麻烦。
现在反而像在把已经散开的线重新穿回针眼里。
第一圈前半段还算稳定。
训练员没有喊停。
伪署名听见秒表按键的声音。
很短的一声。
她继续往前。
到弯道入口时,鞋底和跑道之间的触感忽然变轻了。
不是滑。
也不是失控。
只是某个地方顺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晚半步压进弯道。
可脚已经先踩到了更舒服的位置。
肩线跟着收进去。
呼吸自动换了节奏。
手臂摆幅也比刚才多了半寸。
没有突然加速。
所以场边没人立刻发现。
她自己却知道,刚才那一步不在原本的安排里。
「慢一点。」
训练员的声音从外侧传来。
不是责备。
只是提醒。
伪署名把速度压回去。
两步之后,又变回去了。
她停下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贴在脸侧。
训练员走过来,看了一眼秒表。
「前面还可以。弯道开始又快了。」
「嗯。」
「是不是不习惯?」
「嗯。」
训练员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再来一次。不要急着修正,先感觉哪里快了。」
伪署名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压得很平。
护踝也没有松。
刚才落脚的位置找不到痕迹。
她抬起脚,又放下。
「好。」
第二次也一样。
第三次稍微好一点。
第四次又回去了。
到最后,训练员没有继续加量,只让她做了几组放松跑。旁边有人换了冰毛巾,塑料袋被拆开时发出哗啦一声。另一边的水壶倒了,水顺着长椅滴到地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斑。
伪署名站在阴影里,手指搭在栏杆上。
她没有喘得很厉害。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身体没有觉得累。
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只有她自己一直慢半拍。
创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
她把其中一瓶递过去。
伪署名接住。
瓶身很凉,水珠沾在掌心。
创升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看跑道,又看了看训练员手里的记录板。
「今天又被喊慢一点了?」
「嗯。」
「几次?」
「四次。」
「哦。」
创升把自己的那瓶拧开,喝了一口。
她平时这时候会说点什么。
比如「那也算一种进步」,或者「至少没被喊跑歪」。
今天没有。
伪署名低头拧瓶盖。
第一次没拧开。
她换了一下手。
瓶盖咔的一声松了。
傍晚回宿舍的时候,路上比平时安静。
大家都在训练后那种懒散的疲惫里,连说话都拖长了音。有人抱着毛巾从她们身边经过,发尾还在滴水,地面留下细细的一串湿点。
创升走在旁边。
距离和平时差不多。
近到尾巴偶尔会被风吹得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伪署名看着前面的路。
「我今天试着慢下来。」
创升侧头。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嗯。脸很认真。」
伪署名停了一下。
「不是那个。」
创升没有笑。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放慢了一点,等她继续说。
伪署名想了一会儿。
「以前,我只要知道应该怎么跑,身体就会照着做。」
「嗯。」
「今天不太一样。」
风从树边吹过来,叶子响了一阵。
伪署名抬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压回耳后。
「我知道要慢。」
她说。
「可是跑到弯道的时候,脚自己觉得那边比较好。」
创升看着她。
「只是脚?」
伪署名没有回答。
路边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明明天还没完全暗,灯光却先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到前面。影子很长,中间被树枝切开,断成几截。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
「我是不是变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好像本来只是想问今天的训练。
问为什么慢不下来。
问调整是不是失败了。
可是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一句。
创升也停了下来。
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绕过宿舍楼,变得有点模糊。自行车铃响了一下,很快又远了。
过了几秒,创升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才发现啊。」
语气不像玩笑。
也不像安慰。
伪署名看向她。
创升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到台阶边,停住了。
「我很早就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
「说不准。」
创升皱了皱眉,像是在想,又像是不太想说得太清楚。
「可能是你跑完之后不会马上看记录的时候。」
伪署名怔了一下。
创升继续往前走。
「以前你第一件事一定是看时间。或者问分段。现在有时候不会。」
「我没有注意。」
「所以才说是变了吧。」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声音低了一点。
「也不一定是坏事。」
伪署名跟上去。
两人的脚步重新并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像是想碰一下创升的尾巴。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创升余光看见了,但没有转头。
「你想干嘛?」
「没什么。」
「我可没说什么要被揪尾巴的话吧。」
「不是。」
「那就好。我今天心情一般,你要碰了不保证不会踢你。」
她说得很平,像平时一样。
可是伪署名知道她是在把刚才的话往轻处放。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去。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创升没有立刻回答。
宿舍楼的门就在前面,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走得稍前,一个慢半步。
「我也不知道。」
她说。
这次没有补别的话。
门开的时候,暖气和洗发水的味道一起涌出来。里面有人刚洗完澡,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创升先进去,回头看她。
「走啦。再站着会被蚊子咬。」
伪署名点头。
那天晚上,她很久没有睡着。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
窗帘没完全拉紧,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窄窄的光。桌上的训练记录压在书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伪署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试着回想今天第一圈的弯道。
原本应该晚半步。
她记得很清楚。
可是身体选择的位置也没有错。
甚至更好。
损耗更小,角度更顺,呼吸也没有乱。
如果只看结果,应该高兴才对。
她翻了个身。
床单被膝盖带出一点皱褶。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每一步都有理由。
不一定快,也不一定漂亮,但能说清楚。
哪里该收,哪里该放,为什么用这个节奏,为什么避开那条线。
她不喜欢失误。
但至少失误也是能计算的东西。
现在不是。
现在有些答案来得太早。
早到她还没来得及问。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笑声,很快又安静下去。楼下有人关门,门轴响了一下。
伪署名睁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伸手把桌上的训练记录抽出来。
纸张在夜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没有开灯。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她只能看见几行模糊的字。
弯道。
节奏。
自行修正。
最后那个词大概是训练员写的。
字迹很草。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空白的。
伪署名摸到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以后,她停了几秒。
又把纸折起来,压回书下。
窗外有风,轻轻碰了碰玻璃。
她重新躺回去。
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