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内部的训练测试不算正式比赛。
没有播报,也没有观众。只有训练员、记录员,还有几块被搬来搬去的标识牌。泥地刚洒过水,表层还没完全干,风吹过去时带起一点潮湿的土味,又很快沉回脚边。
创升站在起跑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底边缘已经沾了一圈泥。
她抬脚甩了甩,没甩掉。
「又是泥地啊。」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抱怨,又不像真的讨厌。
旁边的记录员正弯腰确认测距线,听见后笑了一下。
「你不是挺会跑的吗?」
「会跑和喜欢洗鞋是两回事。」
创升活动了一下脚踝。
泥地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从更早以前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踩在这种地面上时会轻一点。不是速度突然变快,也不是力气变大,只是脚落下去时,地面给她的回答更清楚。
该收的时候会收。
该放的时候会放。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脚底一路牵到前方。
她以前没太认真想过这件事。
能跑草地,也能跑泥地。
那就两边都跑。
反正路线是自己握在手里的。
「准备。」
训练员举起手。
创升把视线移到前方。
发令声落下。
泥点被第一步踢起来,落回去时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创升没有抢。
她起步还是平时那样,甚至比平时更保守一点。前面两名马娘冲得比较快,泥水从她们脚后带起来,溅到创升的小腿上。
她眨了一下眼。
没有立刻追。
第一段直线过去一半,她才慢慢贴上去。
不是加速的感觉。
更像是别人踩深的地方,她刚好踩浅;别人需要重新找平衡的地方,她的脚已经先找到了可以借力的位置。
弯道入口有一点湿。
前一组留下的蹄痕还没被完全抹平,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交在一起。创升看见最内侧那条线,原本想晚一点切进去。
可脚下的泥先给了回答。
她顺着那条浅痕进去。
肩线往内收。
尾巴被风带起一点。
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场边有人按下秒表。
咔。
声音很短。
创升从弯道出来时,已经在前列。
她自己也知道。
知道得太清楚了。
因为没有哪里费力。
最后直线,她没有再压速度。
泥地的阻力被脚步一下一下切开,呼吸贴着节奏往前走。冲线时,记录员低头看表,训练员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圈。
「不错。」
训练员说。
语气很普通。
创升慢慢停下,呼吸还很平。
她弯腰撑住膝盖,低头看见小腿上的泥点。溅得不多,位置却很均匀,一点一点排在皮肤上。
「状态很好嘛。」
旁边有人递来毛巾。
创升接过,擦了一下脸。
「是泥比较给面子。」
她笑着说。
那人也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这句话比平时轻了一点。
训练员翻着记录板,把草地测试的数据夹在后面。
纸页被风吹起,他用拇指压住。
「差距又拉开了。」
创升擦小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训练员没有看她,只是在板上补了一条线。
「泥地这边负担小,恢复也快。草地那边不是不能跑,就是后面要加训练量的话,排起来会很紧。」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她。
「今天先记下来,不急着下结论。」
不急着。
创升把毛巾搭到肩上。
泥还黏在鞋底,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浅浅的印。
她以前听过类似的话。
泥地负担更小。
泥地更适合你。
泥地的节奏更容易把你的特点拉出来。
那时候听起来像建议。
今天听起来像一根很细的线,被人从记录纸上拉出来,绕到她脚腕上。
创升抬起头。
伪署名站在场边。
她没有靠得很近,手里拿着训练记录,银灰色的发尾被风吹到肩前。她看着跑道,不像惊讶,也不像高兴。
创升忽然有点想问她看见了什么。
可是伪署名在她开口之前,先把视线移到了记录板上。
像那边才是答案。
「我去拉伸一下。」
创升把毛巾往肩上一甩。
训练员点头。
「别偷懒。」
「知道啦。」
她转身往场边走。
鞋底的泥比想象中重。
每一步都会黏一下,抬起来时又被拉住半拍。她走到草地边缘,脚踩上去,才觉得声音忽然变轻。
伪署名跟过来。
「今天很顺。」
她说。
创升蹲下去,开始压腿。
「你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是在夸。」
「那你脸能不能也配合一下?」
伪署名安静了一下。
创升没抬头。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脚尖往前压。泥从鞋底边缘慢慢掉下一小块,落在草叶上。
过了一会儿,伪署名说:
「你刚才弯道那里,没有犹豫。」
「因为不需要犹豫。」
这句话出口太快。
创升自己也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鞋尖。
草叶被泥压弯了几根。
「……泥地就是这样。」
伪署名没有再说。
测试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宿舍走廊里有人抱着浴筐经过,拖鞋拍在地上,声音从这一头一路响到另一头。创升推门进房间时,先把鞋拎起来,免得泥掉在地板上。
「啊,烦死了。」
她坐到床边,把旧报纸铺开。
鞋一放上去,泥点就滚下来几粒。
「跑的时候挺听话,洗的时候完全不听话。」
伪署名坐在对面,膝上放着训练记录。
她已经翻到今天的那一页。
创升用湿布擦着鞋底。
布很快变脏。她皱了皱眉,把它翻到另一面,继续擦。
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鞋底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创升忽然说:
「你早就知道吧。」
伪署名抬头。
「知道什么?」
「这个。」
创升把鞋翻过来,让她看鞋底卡住的泥。
说完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幼稚,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是鞋。」
伪署名看着她。
创升低下头,用指甲把鞋底纹路里的一点泥抠出来。
「我这边,会越来越偏。」
她没有说泥地。
也没有说草地。
可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伪署名的指尖压在记录纸边缘。
纸被压出一点弯。
「数据很早就有这个趋势。」
「嗯。」
「只是之前差距没这么明显。」
「嗯。」
创升把泥擦掉,又换另一只鞋。
「所以你才一直让我多跑泥地?」
「因为那边负担小。」
「还有呢?」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笑声隔着玻璃变得很闷。
创升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湿布在鞋底来回擦,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
「因为你跑起来更像你自己。」
伪署名说。
创升的动作停住。
她低着头,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
「这话听起来很危险啊。」
「危险?」
「嗯。像是只要我不选那边,就不够像自己了。」
伪署名怔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
可创升已经重新低头擦鞋。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
「但是听起来会变成那样。」
房间安静下来。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
创升把擦好的鞋放到门边,鞋尖朝外。另一只还没完全干,鞋底纹路里残着一点颜色。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放弃,直接把湿布扔进小盆里。
水面溅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两边都能跑是好事。」
她靠到床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多一条路嘛。谁会嫌路多。」
伪署名低头看着记录纸。
纸上有几条线。
草地。
泥地。
恢复。
负担。
训练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圈得很随意,却刚好圈住了差距最大的那一列。
创升也看见了。
她伸手,把那张纸从伪署名膝上抽过去。
「借我看一下。」
伪署名松手。
创升盯着那一页。
看了很久。
最后她用手指在两条曲线中间按了一下。
「这里以前还没这么开。」
「嗯。」
「现在很开。」
「嗯。」
创升把纸还回去。
「真讨厌。」
她说得很平。
伪署名抬头。
创升却又笑了一下。
「不是讨厌泥地。」
她往后靠,后脑勺碰到墙,发出很轻的一声。
「只是突然觉得,路多也挺重的。」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房间里只剩窗帘被风带动的声音。
伪署名看着她。
想说什么。
比如还不用决定。
比如还有时间。
比如训练可以重新排。
这些话每一句都对。
也都没有什么用。
她最后只是把记录纸合上,放到桌边。
创升侧过头看她。
「你不说点什么?」
伪署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倒像你。」
创升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床边的抱枕捞过来,压在膝盖上。
「不过我还没决定。」
她说。
语气很轻,却比白天稳。
「别一副我明天就要被泥地拖走的脸。」
伪署名看向她。
「我没有那种脸。」
「有。」
「没有。」
「你自己看不见。」
创升把抱枕往她那边丢过去。
伪署名接住。
力道不重。
抱枕落进怀里,边角蹭到记录纸,把最上面那页推歪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去扶。
熄灯前,创升又把鞋拿起来看了一眼。
鞋底还有一点泥没擦干净。
她盯着那块泥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再擦。
「明天干了再弄。」
她把鞋放回门边。
灯灭掉。
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外面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一条,压在地板上。
伪署名躺在床上,没有马上闭眼。
她听见创升翻身的声音。
布料摩擦。
尾巴轻轻扫过床单。
然后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创升在黑暗里说:
「泥地跑起来真的很轻。」
伪署名睁着眼。
「嗯。」
「可是鞋很重。」
她说。
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困意。
伪署名没有回答。
门边那双鞋安静地放着。
鞋底残着一小块泥。
明明只是一点点,却像还没完全从今天的路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