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是分组实战跑。
距离不长,不计正式成绩,只把几组少年级放进同一条线上,让节奏尽量贴近真正比赛。起跑、卡位、弯道、终盘,能压进去的东西都压进去,至于最后先冲线的是谁,反而没人会特地在记录板上圈出来。
即使这样,起跑前还是有人呼吸乱了。
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碎,站位刚排好,又有人把脚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风不大,跑道边的旗子只轻轻动了一下,场边却已经有了那种发令前才会有的绷紧感。
伪署名站在起跑线前。
视线平平落在前方。
这组的距离、人数、前半可能形成的位置,她在热身结束以前就已经大致排过一遍。第三弯道提速,外侧切入,终盘前把差距彻底拉开——线很窄,也很清楚,像一条已经提前压好的轨迹,只等发令以后把身体放上去。
发令。
队列很快成型。
前半没有人硬撞,也没有谁在起步那一下明显慢出去。脚步声一齐压下来,先密,后稳,几个人很快收进领先集团,前后差距被控制在不长不短的一段里,像整组人都暂时被同一根线拽着往前走。
伪署名在里面。
位置不靠外,也不靠前到太显眼,呼吸和摆臂都还压在她最熟悉的窄幅里。过了前半以后,旁边的人开始一点点露出差别:有人脚步浮起来一点,有人换气早了半拍,还有人明明跟上了位置,肩线却已经先绷紧了。
第三弯道快到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把速度往前送出去。
就在那一下,视线从前方收回来,极短地掠过后侧。
一个新人还在追。
步频已经有些乱了,前后脚落下去的间隔不再均匀,呼吸也压得太急,像是想硬把前面的距离咬住,可身体已经先一步散开了。那种散并不大,只是刚好到了再往前压一点,就会彻底乱掉的边缘。
她看见了。
下一瞬,原本已经抬起来的加速点没有落下去。
她没有往前送。
只是把现在的节奏维持住,让步幅和换气继续卡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再把前面的线一下拉窄。速度没变,领先集团却没有像预想里那样在弯道后立刻被扯开,后面那道快散掉的呼吸也因此没有马上断掉。
整组人就这么拖着一小段没有被继续扩大的差距,进了终盘。
最后直线拉开的时候,伪署名还是第一个出去。
动作很干净。
没有因为前面那一下停住加速点就失掉重心,也没有在终盘补回来时多出多余的晃动。她只是把最后那段线照常跑完,冲过终点,脚下再慢慢收回来。
第一。
只是领先得不多。
不像她平时会压出来的那种距离。
训练结束以后,场边的气压很快松了。
有人弯腰按着膝盖喘气,有人一边喝水一边回头看成绩顺序。低低的说话声从旁边飘过来,不算刻意压着,却也没有真的想让谁听见。
「还以为她会直接甩开。」
「今天没拉那么开啊。」
「……没平时那么吓人。」
伪署名没有抬头。
她蹲下去,把松掉一点的鞋带重新拉紧,指尖顺着鞋面擦过去,抹掉鞋尖上一层很薄的灰。动作和平时一样,先压住鞋头,再把两边拉到一样长,最后收成一个很小的结。
训练员站在不远处翻记录。
纸页被风带得轻轻响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才抬头。
「…你本来可以更快。」
不是质问。
也没有特地把这句话放重。
更像只是把记录板上的空白处念出来。
伪署名抬了下眼。
「…嗯。」
她应得很平。
没有解释,也没有补一句「但那样更稳」或者「没有必要」。像她自己也暂时还没把那个停住的瞬间整理成一句能放出来的话,只能先把它留在这里。
训练员没再追问。
他低头把最后几笔写完,笔尖停了停,又往下一页翻过去,像这件事并不需要现在就定出一个判断。
远处,创升靠在栏杆旁。
她刚跑完自己那组,头发还没完全理顺,额前几缕碎发被汗压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看了伪署名一会儿,才开口:
「你今天没直接甩开啊。」
语气很直。
不是分析,也不是夸奖,更像她确实看见了,所以顺手把那一下指出来。
伪署名没有看她。
手还停在鞋尖上,把最后一点灰慢慢擦掉。
创升又看了她两秒,像本来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把肩膀往栏杆上一靠,笑了一下。
「怪怪的。」
她这么说完,也没继续追着问。
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热气吹散了一点。刚才一起跑过的新人们已经陆续离开,场边只剩几只还没被收走的水瓶,和被鞋底带出来的零碎沙土,薄薄铺在地面上。
伪署名站起身。
呼吸已经稳了。
不是那种把一整段最优解完整执行以后,身体里会留下的紧绷安静;也不是偏离计划后该有的那种需要立刻重新确认的停顿。胸口起伏落下去以后,里面反而空出了一点很窄的地方,像原本一直被压得太实的线,在某一处微微松开了,却没有散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带收得很整,鞋尖也还是正的。
风又吹了一次。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