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
风不大,看台上也没有坐满。
少年级的未胜利战向来算不上热闹。广播照常念着场次和号码,工作人员照常沿着通道来回走动,观众席上的声音却始终浮不起来,像整片场地都只是把今天该走完的流程一项项往下推。
伪署名坐在后排。
穿着普通的学院制服,膝上放着没打开的场刊。没有号码布,没有比赛鞋,鞋尖安静地并在座位前方,和周围来观赛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今天不是参赛者。
只是来看创升比赛的人。
赛道上的节奏比出道战更乱。
起跑后没多久,前排就有人提前抢位,步线一下收得太急,后面的人被带得跟着挤了一瞬。过弯时又有两匹马娘犹豫,明明空位已经露出来,脚下却慢了半拍,队列于是又往另一边歪过去。
草地上的脚步声一阵密,一阵散。
广播的解说词被风吹得有点空,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贴着耳边掠过去。
创升在队列里。
前半没有硬抢,进弯时也没有被那点混乱带歪。最后直线拉开以后,她从外侧冲了出来,步子很干净,摆臂和节奏都稳,像到这时候才终于把整场比赛真正接回自己手里。
赢了。
没有特别大的逆转,也没有把全场气氛一下拽起来的戏剧性。只是终点过后,成绩板亮起,数字落定,广播跟着念出结果,周围响起一阵不算太高的掌声,很快又散下去。
下一场的通知几乎立刻就接了上来。
流程往前推。
没有为这一场多停半秒。
赛后,伪署名沿着通道往里走。
走廊比看台背面更安静,墙壁把外面的广播和脚步声都隔薄了一层,只剩下偶尔有人经过时衣料摩擦的轻响。她走得不快,视线落在前面的拐角,脑子里先浮起来的是一些很简短的话。
「节奏比上次稳。」
或者什么都不说,只点一下头。
创升大概也不会在意她说的是哪一种。
她往前走了几步,刚转过拐角,脚步就停住了。
墙边蹲着一个穿白色竞技服的人。
背朝着走廊,肩膀很轻地发着抖,像拼命压着什么,可呼吸还是一下一下漏出来。号码布已经摘掉了,揉皱以后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边角卷起来一点,贴着金属椅面,没有风也不动。
旁边站着训练员。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语气一下一下放得很轻,像怕再重一点,就会把对方已经勉强压住的东西碰碎。
伪署名没有动。
视线落在那团被揉皱的号码布上。
白底,黑字,刚才还在赛道上,离得很远,看不清;现在放在眼前,却反而像失掉了原来的位置,只剩一小块软掉的布。
创升已经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也看见了墙边那道身影,脚步于是慢下来一点,声音跟着压低。
「…她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
伪署名转头看她。
创升没有看回去,只是看着前面,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也没人会特地重复第二遍的事。
「没进的话,就不能再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外面的广播声隔着墙传进来,已经开始念下一场的入场提醒。很远,很平,像这里发生的事和那边并不在同一条线上。
伪署名没有立刻应声。
她的手先抬了一下。
指尖碰到自己胸前的制服布料,停在那里。
平的。
什么也没有。
没有号码布,也没有别针压过以后留下的痕迹。指腹隔着一层布轻轻按住,能碰到的只有校服口袋的边线,还有布料本身一点微凉的硬挺。
她停了一秒。
手慢慢放下去。
「…这样啊。」
声音很轻。
不是追问,也不像接话。更像那句话落进来以后,她暂时只能先把它放在这里。
创升这才看了她一眼。
没有继续解释。
也没有把气氛往更沉的地方拖。她只是像平时那样,把呼吸收回来一点,然后开口:
「走吧。」
「等下训练员又要说我散场太慢了。」
语气和平常差不多。
亮度低了一点,但还是她自己的说话方式,像她知道有些事在这里停一下就够了,再往下说,也不会让走廊另一边那个人好受多少。
伪署名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门在身后被人轻轻带上,没发出多大声音。刚才压得很低的哭声于是被隔在了里面,只剩一点模糊的震动,透过门板,很轻地漏出来,走几步之后就听不清了。
走廊很长,地砖把脚步声一下一下送远。
创升还是照平时的速度往前走,肩线和尾巴都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只是鞋跟落地的时候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伪署名跟在旁边,步子却慢了半拍,像那道门虽然已经关上了,刚才看到的东西却没有跟着一起被关回去。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经过转角的窗边时,视线很短地偏出去。
外面的赛场还在照常往下走。广播在念新的名字,工作人员推着器材从场边经过,草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准备入场的人。阴天把整片场地压得发白,什么都不刺眼,也什么都没有停下来等谁。
她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