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话 ——《标准》

出道后的第一周,训练强度没有变。

起跑,折返,课程,舞台练习,晚上的自主调整。顺序和之前差不多。时间表还是那样排着,一项接一项往下压,没有因为一场少年级的胜利多出什么空白,也没有谁特地把她从原来的轨道上拨开。

变的只有周围的视线。

不算明显。

走廊上有人经过时会朝这边多看一眼,练习结束后偶尔会有压低的说话声从身后擦过去,像风里混进了几句没打算让她听清的话。

「就是那个出道战赢了的。」

「动作挺标准的。」

「有点像——」

后面那句没说完。

声音已经散开了。

伪署名没有回头。

像那些话只是刚好从旁边经过,和脚步声、器材碰撞声没什么区别。她照常把水瓶放回架子,照常把手套收好,再照常往舞台练习室那边走。

练习室里的灯开得很足。

镜面把整排人的动作和站位一并照出来,连抬手时手指张开的角度都显得很清楚。少年级被集中在一起训练,音乐一响,地板和拍子就像同时绷紧,所有人的动作一拍接一拍地往前走。

伪署名站在队列里。

位置很正。

抬臂。

跨步。

转身。

落点。

肩线和腰线都稳在该有的地方,没有多余晃动,也没有为了显眼而故意做大的幅度。镜子里看过去,她像被嵌在整段动作里最准确的一格上。

旁边人的余光扫过来。

很快又扫回去。

音乐往下推。

节拍切进旋转的那一瞬,她的身体跟着转过去。

然后慢了半拍。

非常细。

不是彻底跟不上,也不是明显错位。只像齿轮咬合时轻轻空了一下,下一拍立刻又接回去。队列没有停,音乐也没有停,旁边的人甚至未必能立刻分清那是不是看错。

整段动作照常做完。

收势的时候,练习室里只剩一阵还没完全压下去的喘息声。有人弯腰撑着膝盖,有人甩了甩手腕,把刚才没退掉的力道抖出去。

伏特加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喂。」

伪署名抬了下眼。

「你刚刚卡了一下吧?」

这句话扔得很直。

不像质问。

更像她确实看见了,所以顺口说出来。

伪署名停了一秒。

「…没有。」

语气很平。

平得像只是把一个不成立的判断纠正回去。

伏特加看了她两眼。

没皱眉。

也没继续追问。

只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偏了偏头。

「那你再来一遍。」

伪署名没有说话。

她走回原位,鞋尖在地板上轻轻挪了半步,重新对正镜子里的自己。

「…再放一次。」

音乐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动。

前奏。

抬手。

跨步。

转身。

收势。

拍子一格不差地往下扣。镜子里的人影干净,准确,连刚才那点极细的停顿都像从来没出现过。整段结束时,她的肩膀只起伏了一次,呼吸很快就压稳。

旁边有人看着,点了点头。

「哦,原来可以嘛。」

像刚才那一下果然只是看错了。

也像「标准」这个判断,重新被放回原位。

伏特加却没马上走。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能做成这样啊。」

她说。

伪署名看向她。

伏特加把毛巾往肩上甩了甩。

「那刚才那一下就更怪了。」

说完,她像觉得这句话也没必要继续掰开,转身走了。

门被推开。

外面的说话声涌进来一点,又很快被关在门外。

练习继续往下走。

后面的拍子、队形和动作都没有再出差错。音乐停下以后,人群慢慢散开,练习室里的热气却还留着,混着木地板和布料上的味道,一层一层压在灯下。

伪署名没有立刻离开。

等最后几个人也出去以后,她还站在镜子前。

练习室一下空了下来。

没有说话声。

也没有音乐。

只剩头顶灯管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她自己鞋底擦过地板时一声很短的轻响。

她重新起势。

抬手。

落步。

转身。

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身体又轻轻空了一下。

还是半拍。

没有音乐,没有旁人的队列,也没有任何能推给外部节奏的理由。那一点迟滞就这么直接落在身体里,短得像错觉,又清楚得没办法装作没发生。

她停了下来。

没有立刻重来。

只是站在原地,呼吸慢慢落回去,视线还停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镜子很大。

把整个空练习室都收了进去。

地板。

灯光。

墙边没收走的道具。

还有她一个人立在正中的影子。

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终于听见了什么细小的偏差。

门口那边有一点更暗的影子。

训练员站在那里。

没有进来。

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看着镜子前那道停住的人影。手里夹着记录板,边角压在臂侧,没有翻,也没有抬起来写。

伪署名从镜子里看见了他。

没有回头。

训练员也没有开口。

练习室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先是靠外侧的。

再是镜前最亮的那一排。

光线退掉以后,镜子里的影子也一点点变浅。最后只剩她脚边还压着一小块没完全收走的白光。

伪署名动了一下。

像准备再来一次。

门口那道影子却先一步转开了。

脚步声很轻,沿着走廊往外走,没有留下别的话。

镜子里,刚才那半拍已经过去了。

她抬起手。

重新对上起势的位置。

手指张开的角度很标准。

肩线也很标准。

白光从脚边慢慢退掉。

她没有放音乐。

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自己还没完全落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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