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宿舍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擦着玻璃过去,又慢慢远掉。屋里只开着桌边那盏不太亮的灯,光落下来,把床沿、椅背和地板上的影子都照得很浅。
创升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
擦到一半,毛巾挂在耳朵上滑了一下,她啧了一声,重新把它拽回来。动作比平时慢。不是困,也不是累得抬不起手,只是脑子里还留着白天的事,手也跟着没那么干脆。
伪署名站在桌前,把训练用的东西一件件放好。
水瓶,护腕,发卡盒,训练表。每一样都放回原来的位置。她把水瓶摆正,又轻轻转了一点,让标签朝外。转完以后,她自己像也觉得没必要,手指停了半秒,才收回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半。
平常不算远。
今天刚好谁都碰不到谁。
创升把毛巾搭回肩上,没有立刻抬头。
「…今天。」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只是顺口问一句。
「我的训练员,找你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伪署名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正要把训练表压平,指尖还按在纸角上。那张纸本来已经很平了,被她这么一按,反而翘起另一边。
「…嗯。」
她应了一声。
没有抬头。
创升捏住毛巾边缘,慢慢把那一小块布揉皱。
「说什么了?」
「问我想怎么跑。」
「哦。」
创升应得很快。
快完以后,又觉得这声「哦」太轻。
她低头看着毛巾。
「你怎么说?」
「…没说。」
「没说?」
「我还不知道。」
伪署名把训练表另一边也压下去。纸终于平了。她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收回去。
「…也还没回答。」
创升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折了一次,没折齐,又随手摊开。
「这样啊。」
这句不重。
听不出是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像她早就猜到答案不会往某个清楚的地方落,现在只是从伪署名嘴里确认了一遍。
窗外远处有一声很轻的嗒响。
大概是训练场那边的灯切了。
屋里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又停住。
伪署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呢?」
创升抬眼。
「嗯?」
「…和训练员。」
这句问得有点慢。
不像早就准备好了,更像刚才那段沉默太长,她想伸手拉回一点什么,最后只抓到这个问题。
创升愣了一下。
刚才那点浮在脸上的僵硬松了些。
「还在适应啦。」
她耸了耸肩。
「比想象中忙一点。今天又让我重跑了好几次,起跑第二步,说我每次都急。烦死了。」
说完以后,她像平时那样想晃一下尾巴。
尾巴却只是垂在床边,末端轻轻碰到床框,又停住。
伪署名看着她。
「第二步确实容易急。」
创升立刻看过来。
「你也这么说?」
「嗯。」
「你们怎么都盯着我的第二步啊。」
「明显。」
「……你还不如不说。」
创升把毛巾往床上一扔。
毛巾没扔好,半截掉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捡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
「不行,今天连毛巾都跟我作对。」
伪署名看着她弯腰捡毛巾的动作,像还想再说点什么。
可话没有出来。
她平时能把很多东西说得很准。步幅,重心,时间,恢复。可现在不管说「辛苦了」还是「你最近很好」,都太薄,贴不上眼前这点沉默。
创升坐直以后,也看着她。
像在等。
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很轻地往前倾了一点,手也抬起来一点。不是想好了才抬的,更像身体先动了。想碰一下她的手臂,或者尾巴,或者只是像以前一样,在话卡住的时候先碰到一点实在的东西。
那只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瞬。
又慢慢收了回去。
创升笑了笑。
这笑比刚才更浅,像只是为了把那只手收回得没那么明显。
「…你慢慢想吧。」
她说。
没有加「没关系」。
也没有装得很轻松。
伪署名轻轻点头。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半还在那里。桌边的训练表被风吹动一点,纸角轻轻抖了一下,又贴回桌面。
创升往后靠回床边。
闭上眼之前,还是开了口。
「晚安。」
「…晚安。」
伪署名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谁都没有再接下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训练表又动了一下。这次伪署名没有去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道呼吸声,隔着那一步半的地方,一直留到灯光暗下去。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和往常一样热闹。
哨声、脚步声、分组时被一遍遍叫起的名字,还有远处不知道哪一组练习时传来的短促笑声,全都混在一起,把早晨的空气撑得很满。太阳一点点升高,光从看台边斜下来,把跑道表面照得发亮。
伪署名站在队列里,跟着节奏慢跑。
速度稳定。
呼吸平稳。
脚步落下去时很轻,像每一下都照旧压在该有的位置上。外面看不出什么不同。最开始那半圈里,连她自己也几乎以为什么都还和以前一样。
创升在另一侧训练。
她那边的节奏明显更紧。起跑、收步、再起跑。偶尔会被训练员叫停,重新调整动作。伪署名看过去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不是不想看。
只是那一眼已经够了。
创升正在往前。
课程训练结束以后,到了自由练习时间。
大多数马娘还围在场边,讨论接下来的比赛安排,谁会报名,谁最近状态好,哪一场更值得看。那些声音远远散开,听不真切,只剩热闹本身还留在空气里。
伪署名继续沿着外圈慢跑。
步子轻,呼吸也稳,像只是顺着已经跑开的身体,把最后这点节奏慢慢收回来。
创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旁边。
没有突然插进来,也没有特地喊她。只是某一个弯道之后,步伐很自然地贴到了同一条线上,保持着并肩的速度。
「今天挺安静的。」
创升说。
「…嗯。」
「又嗯。」
「那要说什么?」
「比如『是吗』。」
「是吗。」
「你这不是照读吗。」
伪署名没再接。
创升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的步伐很自然地同步起来。风从耳边擦过去,把创升额前那点没完全压平的碎发吹开,又很快落回去。
弯道那一段,伪署名下意识把速度往前带了一点。
很小。
小到她自己都没立刻察觉。像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把最近越来越常出现的那点偏差留下来。
创升皱了下眉。
「…今天,好像快了一点?」
伪署名愣了一下。
脚步随即慢下来。
「…是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泥点还没有完全干,沿着鞋边留着很浅的一圈暗色。刚才那一点往前的速度也随着这一下慢下来,被重新按回原来的范围里。
创升没有追问。
伪署名也没有解释。
两人并肩又跑了一圈。
步伐还是能咬在一起。只是刚才那一下已经留过了。创升看见了。伪署名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察觉。
谁都没说。
那点东西就安静地夹在脚步声里。
中午,食堂很吵。
说话声、餐盘碰撞的轻响、椅脚在地面拖过时短短的一下摩擦,全都堆在一起,把人裹进很普通的日常里。她们还是坐在熟悉的位置。靠窗,不算靠里,也不算最外侧,能听见外面的风从树叶间过去,也能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聊训练和比赛。
创升说着训练里的小事。
哪里又被纠正了,哪一下起跑还是会太快,训练员今天难得夸了一句「接得不错」。语气依旧轻快,只是比以前慢了一点,像这些话现在不只是为了热闹地讲出来,也带着一点想让对面那个人确实听进去的意思。
伪署名听着。
偶尔点头。
「后来呢?」
创升愣了一下。
「什么后来?」
「他说接得不错之后。」
「哦。然后就让我再跑五组。」
「嗯。」
「你这个嗯听起来一点都不同情。」
「需要同情吗?」
「需要一点吧。」
伪署名想了想。
「辛苦了。」
创升看着她,最后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的很不会说这种话。」
「语气不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算了,算你努力了。」
伪署名没有再问。
她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喝。
时间就这么平平地流过去。
如果只看桌上的餐盘、两人的坐姿、还有偶尔交错的视线,这一顿中午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可是创升还是会在某个很短的间隙里忽然意识到,很多以前不用想的东西,现在都要先在心里绕半步。
这句话能不能说。
训练员的事要不要继续讲。
伪署名刚才的点头,是听见了,还是只是听见声音。
创升咬着筷子尖。
很快又松开。
不行。这个习惯会被赤骥说不体面。
她想到这里,自己先觉得莫名其妙,啧了一声。
伪署名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到一个烦人的家伙。」
「谁?」
「一个会说我吃饭姿势不够好的家伙。」
伪署名点头。
「哦。」
「你别一副记下来的样子。」
「没有。」
「你有。」
下午的课程训练结束时,天色已经开始偏暖。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
中间隔着半步。
谁都没有刻意调整,也没有谁真的在躲。只是路就这么宽,脚步就这么走,两个人很自然地并着往前,最后留下的距离刚好是这个样子。
创升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伪署名也没有往旁边靠。
风从路边树影底下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都轻轻掀起一点,很快又落下去。她们一路走回宿舍,偶尔说话,偶尔安静。和平时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傍晚,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已经软下来,落进来时不再那么亮,只把床沿、桌角和镜子边缘照出一层很浅的暖色。创升坐在床边整理训练用具,动作不快。伪署名站在窗边,把尾巴慢慢梳顺。
梳齿从毛流里一下一下过去。
很轻。
也很稳。
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可正因为太安静,那些本来只会顺手发生的小动作,反而变得比平时更容易被看见。
过了一会儿,创升伸出手。
动作几乎是习惯性的。
不是想好了才去碰。也不是故意试探。只是像以前很多次一样,视线看过去,手就跟着过去,想碰一下那条银灰色的尾巴。像碰一下,这一天没说满的话就能放回熟悉的位置。
她的指尖靠近。
在快要碰上的地方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创升看着那点很短的距离。
昨天走廊里的半步又浮出来。还有那一下轻得像错觉的躲闪。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手慢慢收回去。
伪署名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梳尾巴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很轻。
梳齿停在毛流中间,隔了半秒,才继续往下。
创升看见了。
看见以后,反而不知道该不该说。
「…晚安。」
她先开口。
「…晚安。」
伪署名也应了一声。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影子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又停回去。房间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和以前差不多。床,桌子,训练用具,收回去的尾巴,很轻的呼吸声,还有照旧落下来的夜。
创升躺下以后,手指还残着刚才停在半空时的感觉。
伪署名坐在窗边,又梳了一下尾巴。
这次梳齿顺利滑到底。
没有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