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比平时安静一些。
没有训练赛的日子,连风声都显得清楚。广播隔得远,哨声也不像比赛日那样一层层压过来,只是时不时从场地另一端传来一小段,随后很快散进空里。看台边的栏杆被太阳晒得发温,脚下的泥早就干了,只剩一层很浅的痕,踩上去时,不会再带起那种沉而湿的重量。
伪署名坐在看台边。
她低着头,慢慢把鞋带重新系紧。
绕过去。
收住。
拉平。
再停一下。
鞋带被拉得很整齐,结也压在正中。她看了几秒,又把其中一边往外轻轻扯了一点。
太紧了。
她松开,又重新系。
鞋尖前那点干掉的泥痕很淡,几乎快看不出来。可她低头看着的时候,脚底还是会想起前几天那种被地面一点点拽住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
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节奏。
起跑,收步,再起一次。
创升正在那边训练。节奏比以前更稳,落脚声里那点原本总会轻轻跳开的东西,也被压进了更准确的位置里。
伪署名抬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那边走。
风再吹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已经被拉远了。
「你今天没上场。」
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
那名训练员站在看台下方,手里拿着记录板。位置不近不远,像只是沿着场边走到这里,刚好看见她,于是顺手问了一句。
「…嗯。」
伪署名应了一声。
训练员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脚上了一级台阶,在她旁边坐下。记录板搁在腿上,没有翻开,也没有马上低头去看。
两人之间空着一小段距离。
不生硬。
也不近。
看台的木板被晒得有些热,训练员坐下后,稍微换了一下姿势,像刚才那一下烫到了。
伪署名看了他一眼。
训练员也低头看了看木板。
「有点热。」
「嗯。」
「你刚才一直坐着?」
「嗯。」
「……不烫吗?」
伪署名停了一下。
「可以忍。」
训练员看了她一秒,没有继续问。
风从看台前掠过去,把远处训练时扬起的一点灰和泥的味道一起带到这边,又慢慢散开。
「最近一直在看吧。」
训练员开口。
语气很平。
伪署名没有否认。
只是低下眼,看着鞋尖前那一小块干掉的泥印。鞋带这次没有拉得太紧,线条比刚才松一点,但还算整齐。
记录板上的纸页被风掀起一点角,又落了回去。
「我看过你的比赛。」
训练员说。
「每一场都不一样。」
这句话不像称赞。
也不像结论。
更像他自己也还没把观察写完整。
伪署名没抬头。
耳尖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训练员伸手按住记录板上的纸页,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还没完全理解你的跑法。」
他停了停。
「但我想试着一起看看。」
这句话很轻。
甚至不像正式邀请。
更像把一把还没打开的伞放在旁边,至于她拿不拿、什么时候拿,都不是现在非要决定的事。
伪署名没有说话。
远处又传来哨声。
还有泥地被踩开的声音。
创升那边的训练还在继续。脚步声很稳,稳得几乎不需要看过去,也能想象她现在起跑时身体压下去的样子。
训练员没有催。
时间在这段安静里慢慢往前走。风声、远处训练的节奏、看台边偶尔有人经过时鞋底带起的一点轻响,都各自在原来的位置上。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训练员忽然说。
伪署名抬起眼,看向他。
「你想怎么跑?」
空气像短短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重。
恰恰相反,那句话说得太平。没有绕去问适性,没有问目标,也没有问最近为什么变了。
只是问:
你想怎么跑。
伪署名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她知道很多别的问题该怎么答。
能跑哪一类。
适合什么距离。
怎样更稳。
怎样更快。
怎样不危险。
这些都能拆开,放进表里,算出一个暂时最合适的结果。
可这个问题没有格子。
她低下头。
手指又去碰鞋带,指腹压住刚刚才重新拉平的结,慢慢往下按。
鞋带陷下去一点。
没有答案。
训练员看着她。
「不用现在回答。」
没有追问。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问。
只是把问题留在这里。
风轻轻吹过。
远处的训练声还在继续。创升那边又起了一次跑,踏地声很短,也很稳,一下接一下地从场地那头传过来。
伪署名抬起头,看向前面空着的跑道。
阳光斜着照下来,把那条没人跑的线照得比别处更亮一点。
「如果——」
她忽然开口。
又停住。
训练员没有打断。
他只是坐在那里,记录板放在膝上,像她把这半句收回去也可以,继续往下也可以。
「…我还不知道呢?」
这句话出来以后,伪署名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把「不知道」直接放到外面来。平时那些不知道,大多会被计算,修正,或者先压平。
这次没有。
训练员说:
「那就慢慢找。」
语气很轻。
像这不是一句安慰,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伪署名看着前面的跑道。
「慢慢?」
「嗯。」
「要多久?」
「这个我不知道。」
训练员答得很快。
伪署名转头看他。
训练员也看着她。
过了半秒,他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伪署名没有立刻回应。
远处传来一声创升的抱怨。
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得出语气。
很不服。
很有精神。
训练员像是也听见了,视线往那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那边倒是很吵。」
伪署名说:
「嗯。」
「你要过去吗?」
她看向泥地场。
创升又退回起点,正在听训练员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皱眉,尾巴晃了两下,很快又压住,重新站好。
伪署名看了几秒。
「等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补理由。
训练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记录板重新夹回臂侧。动作不快,像今天这段话本来就只该到这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说。
没有递表格。
也没有把训练安排塞给她。
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之后如果想试试,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没有再停。
脚步声顺着看台边慢慢远开,很快就和场地上那些本来就有的声音混到了一起。
伪署名一个人留在原地。
风吹起发梢,轻轻擦过耳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
刚才压过的地方有一点歪。
她伸出手。
碰到一半,又停住。
远处传来的训练声还没有停。创升那边大概又开始了下一组,哨声、起跑声、短暂停顿后重新跑起来的节奏,隔着半个场地,一下一下地传到这里。
伪署名站起身。
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
没有立刻离开。
前面的跑道空着,风从那条空着的线上一阵阵吹过去。阳光把地面照得发亮,像只要走下去,就能留下一道很浅的影子。
她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回头去找训练员。
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风。
听泥地那边的脚步。
听创升又一次起跑时,鞋底敲进地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还不知道。」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鞋带有点歪。
但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