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训练场比平时稍微热闹一些。
不是因为比赛。
是泥地场那边传来了音乐声。
声音不大,隔着半个场地飘过来,被风吹散以后,只剩一层模糊的亮。没有广播,也没有集合的哨音,偏偏因为和平时的训练声不一样,反而更容易把人的注意力勾过去。
伪署名沿着看台下的通道慢慢走。
脚步很轻。
这条通道总比场地中间凉一点,水泥地面把热压在脚底,往上返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烫。空气里带着一点湿热,还有泥地那边被翻起来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贴着栏杆和墙面慢慢流。
远处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朝泥地场边看。
人数不多。
零零散散地散在护栏旁和看台下方。谁都不像专门来看什么大场面,只是训练间隙刚好撞见,于是顺手停一会儿。
伪署名顺着那点声音看了一眼。
泥地场边站着一位栗色马娘。
她正在跟着音乐调整动作。挥手,转身,抬步,再朝看台那边比出一个很亮的笑。动作幅度比普通训练大很多,脚下节奏也没有压得太紧。转身的时候,尾巴轻轻甩开,连发梢都像被节拍带起来。
旁边有人拍了两下手。
不整齐。
更像随手应援。
那位栗色马娘听见以后,笑得更开心,动作也跟着更夸张了一点。
伪署名没有停下。
只是视线在那边停了一瞬,又很快往回收。
那动作确实亮眼。
可也太亮了。
重心切换的幅度比必要的更大,摆臂和转身都留着明显余量。脚下的路线不是最短,身体也没有把消耗压到最低。放进比赛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全都能被拆成浪费。
如果在赛场上。
没有必要。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音乐短暂地停了一下。
那位栗色马娘弯腰喘了口气,很快又直起身,朝看台边挥手。她抬手时袖口往下滑了一点,自己低头看见,又笑着把袖口拉回去。
「看到了吗?」
有人笑着回她:
「看到了看到了!」
栗色马娘把手背到身后,像故意忍住不笑,结果还是没忍住。
「被看见,也很开心哦!」
声音清亮地传过来。
不是喊给谁听。
更像一句刚好从身体里跳出来的话。
旁边又有人笑。
气氛很轻,像这句话本身不需要被认真讨论。没人质疑,也没人追问。她说出来,别人听见了,就够了。
伪署名的脚步没有停。
风从通道另一头吹过来,把音乐和笑声一起往后拖远了一点。那句话也跟着风擦过耳边。
被看见。
她没有回头。
那张脸也很快被她放了过去。
远处传来熟悉的哨声。
创升还在训练。
起跑。
停下。
再起一次。
那种已经越来越稳的脚步节奏隔着场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并不难认。她听见创升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什么,太远,听不清。随后又是一声短哨,脚步重新踩进泥地里。
伪署名没有往那边走。
只是沿着看台下方继续往前。
通道尽头有一段空着的跑道。
没有人使用。阳光从侧面照下来,把栏杆影子一根根拉得很长,斜斜压在地上。没有掌声,没有讨论,也没有谁站在那里等什么开始。整条线安静得像刚才泥地场那边的音乐没有传到这里。
她经过出口时,脚步慢了一瞬。
很短。
视线无意识地扫向上方。
看台是空的。
一排排座位静静往远处延伸。谁都没有坐在那里。没有欢呼,没有被举起来的名字,也没有那种会让空气一起抬高的声音。
风吹过栏杆,发出一点很轻的震动。
细得像谁用指节在金属上敲了一下。
又立刻收了回去。
伪署名看了半秒。
然后收回视线。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边还有一点前几天留下来的泥痕,已经干得很浅。她抬起脚,轻轻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没蹭掉。
身后的音乐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亮一点。
栗色马娘好像重新开始了动作,旁边有人跟着节拍拍手。拍得还是不整齐,却比刚才多了几个人。
伪署名站在通道口,听了一会儿。
不是为了判断动作。
也不是为了记节奏。
只是那几个不整齐的拍手声,莫名其妙地一直落在她耳朵里。
创升那边的哨声又响了一次。
泥地场的音乐。
创升的脚步。
空看台里的风。
三种声音互相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有真正盖过谁。
伪署名抬头,看向空着的跑道。
阳光正好落在最内侧那条线上。
那条线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没有痕。
她忽然想,如果有人在这里跑过,是不是很快就会被看见。
这个念头只浮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变成问题。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下一组准备!」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笑声又轻轻响起来。
「被看见,也很开心哦!」
这一次,那句话听起来更远。
可她还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