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第四场是草地英里。
一八〇〇米,右回。
观摩席上坐着十几位训练员,位置不算满,却比普通看台安静得多。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落下的声音、有人压低嗓子说「下一组」的声音,全都被风吹得很薄。这里没有多少加油声,也没有人把身体探出栏杆大喊名字。大家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反而不像在看比赛。
她站在闸门里。
金属的气味很淡,夹着草地晒过后的味道。狭窄的空间把呼吸声放大,旁边马娘的鞋尖轻轻擦过地面,每一下都能听清。
左侧是双马尾的先行马娘。
她在入闸前把号码布边角重新压了一次,发带也整理得很平。站到闸里以后,肩线没有松过,像从第一步开始,她就已经把「该怎么赢」这件事放在了最正的位置。
右侧的差马娘站得随意一些。
她像没怎么把紧张写在脸上,手腕转了两下,尾巴却比表情更早有反应,轻轻甩了一下,又停住。那种松不是散,而是随时能往前扑出去的松。
她没有去记名字。
至少在发令前,没有必要。
名字不会改变步频,也不会改变弯道入口。
观摩席另一侧,一名训练员翻开记录本。
他原本正在看上一组的数据。那一组里有个栗色头发的马娘,动作大胆,起跑时会多带一点向前的劲,粗看有些乱,细看却一直朝着明确的位置去。他在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
直到银灰色的身影进入视野。
笔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边的人未必会注意。
他很快继续写,只是视线没有立刻从跑道上移开。
发令声响起。
前半段节奏一下被拉快。
左侧的双马尾马娘抢位很干脆,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像第一步就已经把路线摆正。外侧那位差马娘没有马上硬顶,只是贴在队列后半,步幅压得很轻,等前面的人把位置挤出来。两边的速度一前一后,把队列拉成一条不太舒服的线。
她被压在第六位。
内道拥堵。前面的肩线和摆臂挤在一起,蹄铁碰撞的声音短促而密,风从人群缝隙里切过来,带着一点草叶被踩碎的味道。
观摩席有人低声说:
「这位置不好翻。」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新人很容易被吃掉节奏。」
她听见了。
没有回应。
只是跟着队列往前移动。步频稳定,呼吸稳定,视线落在前方三步的位置,像周围的拥挤并没有真的挤到她身上。
第一弯道过后,前面开始有一点细小的偏移。
先行马娘把节奏压得很正,外侧那位则一直留着一口气,像在等直线前某个更合适的画面。队列的中心因此被拉得有些紧,后方几人跟得不算轻松,肩膀已经有了多余的起伏。
她还在里面。
没有抢。
也没有退。
第三弯道前,白线内侧露出一条很窄的缝。
那甚至算不上空档。只是前方两个人换气的时间差了半拍,脚步之间短短松开了一线。正常情况下,不值得冒险。
她进去了。
脚尖贴着白线边缘落下,重心顺着弯道往里滑。没有碰撞,也没有强行压人。她只是把身体放到那条线里,像水从石缝里穿过去,缝不需要变宽,水也不需要停下。
看台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
有人终于抬起头。
创升靠在栏杆边,一只手搭着金属横杆。她原本像是在看热闹,嘴角还有一点懒散的笑。可那一瞬,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更像看见一根绳子忽然绷到快断。
第四弯道,她从两道身影之间穿出。
双马尾先行马娘的节奏被迫提前了一点。她没有乱,只是号码布前襟被风扯起一瞬,很快又被她压回应有的位置。外侧那位差马娘也跟着动了,尾巴先甩起来,脚步往外带,像想在直线前把场面重新变得更像一场正面胜负。
可那一点已经晚了。
队列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大乱。
只是每个人的位置都偏了半分。
而半分已经足够。
直线刚展开时,她已经领先三马身。
没有夸张的爆发。
也没有让观摩席一下站起来的冲刺。
她只是继续往前跑,好像前面那段混乱并不是由她造成,而是比赛本来就会自然变成这个样子。
观摩席安静了一瞬。
「……不像新人。」
「她不是单纯在找路线。」
「她把别人的节奏也带走了。」
那名训练员没有插话。
他只是低头,在原本那页的边角写下一行字。
同场:银灰色差马。
笔尖停了一下。
又补了几个字。
节奏异常。
剩余二百米时,她忽然回神。
不是因为累。
是太前了。
前到超出「刚刚好」的范围。
她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步频跟着乱了半拍。后方两人很快追上来。双马尾的先行马娘没有放过这点松动,几乎立刻把姿势重新压正;外侧那位差马娘也咬了上来,脚步重了一点,却比刚才更有火气。
终点线。
鼻差。
第一。
广播念出结果。
掌声响了一些,很快又变成讨论。有人开始翻资料,有人记下编号,还有人看向观摩席,好像比起刚才谁冲线在前,他们更在意那一段领先是怎么出现的。
「喂!」
双马尾马娘转身走过来。
她没有跑,步子却很快。停在一步外时,先把被风吹乱的发带压回原位,又把肩膀站正,像即使要质问,也必须先把自己整理成正确的样子。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
仍旧维持着疲惫的样子。
「…你在指什么?」
「你明明还能再快。」
这句说得很稳。
不像单纯不服,更像她已经确认了事实,只是不能接受对方把它放在一场比赛里这样处理。
另一位差马娘站在侧后方,毛巾还没拿到手,额前已经有汗顺着脸侧滑下来。她皱着眉,先啧了一声。
「你跑得太干净了。」
风吹过。
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干净?」
「像把所有人都推回你想要的位置。」
双马尾马娘接上这句,声音更低了一点。
「那不是比赛。」
差马娘看了她一眼,像觉得这说法太端正,可又没法反驳,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总之,不够像在跑。」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呼吸刻意放乱一点,让肩膀多起伏了两次。汗从鬓边往下滑,刚好能让她看起来像是勉强把最后那点余裕压到了终点。
87%。
安全。
没有事故。
这才是目的。
但她知道,这个数字没有办法解释刚才那两个人的表情。
创升还站在栏杆边,没有走近。
夕光落在金属横杆上,擦出一层细白的反光。她一只手搭在那里,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嘴角动了动,像终于等到什么,又像觉得现在笑出来太早。
她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那边。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鼻差骗过去。
总会有人被那点过于整齐的余裕刺到。
观摩席上,那名训练员仍在记录。
视线却已经没有再回到原来的那组数据。
银灰色。
节奏控制。
疑似隐藏。
写下最后一个词以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像还在判断这个词是不是太重,又像觉得目前只能先写到这里。
她站在原地。
汗水慢慢冷下来。
耳边仍是比赛结束后的杂音,广播在催下一组准备,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整理闸门。按流程,她现在应该离场。
可她短暂地没有动。
像在等下一条指令。
风从跑道另一侧吹过来,带着草屑和灰尘,擦过鞋尖。
她低下头,重新确认刚才的过程。
没有异常。
没有碰撞。
没有失控。
鼻差成立。
损耗可控。
结果应该没有问题。
应该。
离开赛场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观摩席上,那名训练员正好合上记录本。目光短暂地与她交错。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只是像把某个已经看见的东西放进了记录里。
她转回身。
「验证完成。」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带走。
没有人回应。
赛场已经开始准备下一组。闸门被推回原位,白线旁边的草被踩出几处浅痕,新的马娘们从热身区慢慢靠近。刚才那场比赛像被流程迅速收走。
可观摩席上的纸页还在翻。
双马尾马娘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带很整齐,站姿也很直。
差马娘则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走出几步后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像还是觉得刚才那场比赛不够痛快。
创升终于从栏杆边离开。
她没有马上追上来,只是远远看着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她忽然意识到,在中央,即使只是一次鼻差,也不一定能把自己藏住。
被记住这件事,不需要大胜。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不该那么干净的弯道。
作者的吐槽:出场的那两位,可能知道的就已经知道了……嗯,说实在的这也算是每个赛马娘同人里最常见的问题,时间线上的混乱……虽然我最开始也试着理清时间线,结果就是越整越混乱,所以干脆就是放弃一部分,除了创升的培育剧情上的对手角色之外,剩下的对方的再看着调整。
不过原本高中部时才会开始步入最初三年的创升这里比培育剧情更早开始,所以对手角色的部分也会适当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