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猛兽》

夜里,栗东宿舍的走廊还带着一点浴室的潮气。

热气从门缝底下慢慢散出来,混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贴在木地板上。有人抱着脸盆从走廊那头经过,拖鞋踩得很轻,声音到了房门外已经薄得快听不见。

伪署名推门进来时,发尾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钻进领口,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去拿毛巾,只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几乎是倒下去的。

床垫闷闷地陷了一下。

尾巴顺着床沿滑落,垂在半空,没有摆。

她把手背压在额前,眼睛没闭,只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灯照得发白的地方。白天那句「你跑得太干净了」还留在那里。不是声音。更像一小块擦不掉的脏东西,贴在她今天跑过的那段弯道上。

「头发不吹会感冒。」

创升把自己的毛巾搭到椅背上,弯腰去捡吹风机。插头推进墙边那只老旧插座时,插座轻轻响了一下,电线从床脚拖过来,蹭着地板,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伪署名没有动。

「你不动,我就当你同意了。」

创升说完,把吹风机打开。

热风很快响起来。

最先被吹起的是额前几缕还黏着水汽的发丝。然后是耳侧,再往下,风把发尾一层一层拨开,潮气被慢慢带走。房间被风声填满,走廊外的脚步声、门锁声、远处谁的笑声,都一下退到了后面。

伪署名任由那股热意贴上来。

这件事不需要她判断。

不需要她计算。

只要躺着就好。

「今天。」

创升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替她把发尾里打结的地方慢慢理开。

「差点没收住吧?」

伪署名眼皮都没抬。

「…在范围内。」

「范围内会领先三马身?」

「最后是鼻差。」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终点。」

创升把吹风机口抬高一点,避开她的耳朵,又顺手把垂在床沿的尾巴捞起来,搁回她腿边。指尖顺着毛流慢慢压过去,动作比嘴上要轻得多。

房间里只剩风声,和梳齿偶尔挂过发尾时一点细小的阻滞。

「明明平时跟我跑的时候,一直收着。」

创升说。

她的声音不重,像只是把白天看见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边。

「今天却认真了。」

伪署名沉默了一瞬。

「…那两个人比较强。」

「所以兴奋了?」

「没有。」

答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听见了。

创升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追着这句往下咬。吹风机的热风从发尾一路扫下来,带得伪署名肩线很轻地绷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回去。

「哦。」

创升只应了一声。

那个「哦」反而比追问更烦。

吹风机停了一瞬。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刚才一直被风声盖住的细小动静一下浮出来。走廊尽头有人关门,门锁轻轻合上;窗外树枝擦过玻璃,留下很短的一道响。

创升的视线落向她腰侧。

那道浅浅的十字伤痕在灯下并不明显。睡衣下摆因为她刚才倒下去的动作往上蹭了一点,刚好露出边缘。创升的指尖抬起来,停了半秒。

最后只是从旁边绕过去,把滑开的衣料轻轻拉回去。

谁都没提。

伪署名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被面下蜷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连她自己都不打算承认。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

创升的声音混在热风里,边缘被吹得有点散。

「你啊。」

「嗯。」

「有时候像只快要扑出去的猛兽。」

伪署名的耳朵立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只是一瞬。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有扑出去。」

「所以才说快要。」

创升把最后一缕发尾吹开,看着那点潮气被热风一点点逼退,才把风力调小了一档。

「你一直在忍。」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不是没有声音。吹风机还在响,窗外也还有树枝碰玻璃的动静。只是这几个字太直,反而让那些声音都变远了。

伪署名没有回答。

创升也没再继续。

她把吹风机关掉,顺手用梳子把发尾重新理了一遍。梳齿从银灰色的长发里滑下去,偶尔遇到没完全解开的地方,就停一下,再慢慢松开。

「创升。」

「嗯?」

「明天别迟到。」

创升的手停住。

她看着床上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愣了一秒,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故意闹人的笑。

只是一时没忍住。

肩膀跟着轻轻抖了两下。

「你这人啊。」

「会迟到吗?」

「不会。」

「那就好。」

「你刚才那句话是用来转移话题的吧?」

「不是。」

「骗人。」

「明天基础训练第一组,迟到会影响安排。」

「看吧,就是在转移。」

创升嘴上这么说,声音却轻了下来。她把吹风机放回地上,电源线在床沿边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知道了。」

她说。

「不会迟到。」

灯熄了。

黑暗压下来以后,房间反而比刚才清楚。窗外还有一点晚归的脚步声,从路那头慢慢走过去,又慢慢远掉。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一条,压在地板上。

伪署名躺着没动。

尾巴末端垂在床边,偶尔擦过床框,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她闭上眼。

白天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跑得太干净了。

她想把那句话像别的声音一样放进分类里。

对手评价。

赛后反应。

外部观察。

可是放不进去。

那句话卡在某个很窄的位置,像第三弯道那条白线边缘的缝。她明明已经从那里穿过去了,却还是能感觉到鞋底擦过时留下的那一点触感。

对面床上传来创升翻身的声音。

「睡了?」

创升含糊地问。

「嗯。」

「那就睡。」

「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伪署名没有再睁眼。

只是很久以后,手指在被面下又轻轻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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