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栗东宿舍。
白天那句「你跑得太干净了」,到现在还没从耳边退掉。
不像留在耳边。
更像贴在皮肤上。
浴室的热气还挂在门缝边,慢吞吞地往外淌。
她回到房间时,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几乎是倒进床里的。
床垫闷闷地陷下去一点,尾巴顺着床沿滑落,垂在半空,没有摆一下。浴室带出来的暖意还贴在皮肤上,力气却像已经先一步退干净了。
她把手背压在额前,没闭眼,只盯着天花板那块被灯照得发白的地方。
「头发不吹会感冒。」
创升把门带上,走到床边。插头推进去时,墙边那只老旧插座轻轻响了一下。她弯腰捡起吹风机,电线从床脚一路拖过来,碰到木质地板,发出很轻的一声擦响。
热风很快响起。
最先被吹起来的是额前那几缕还黏着水汽的发丝,随后是耳侧,再往下,慢慢带走潮气。风声把房间填满,别的声音一下都远了。
她没动,任由那股热意一点点贴上来。
像把自己暂时交给某种不需要思考的流程。
「今天。」
创升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替她把打结的发尾慢慢理开。
「差点没收住吧?」
她眼皮都没抬。
「…在范围内。」
这句回得很平。
平得像早就在心里放过一遍。
创升没追问。
只把吹风机口稍微抬高一点,避开她耳侧,又顺手把垂在床沿的尾巴捞起来,搁回腿边,指尖从毛流上慢慢顺过去。
房间里只剩风声。
和梳齿偶尔挂过发尾时,极轻的一点阻滞。
「明明平时跟我跑的时候,一直收着。」
创升说这句时,声音也不重,像只是顺着风声往里放了一刀。
「今天却认真了。」
她沉默了一瞬。
「…那两个人比较强。」
「所以兴奋了?」
「没有。」
答得太快。
快得像根本不是回答。
是先一步弹出来的否认。
创升手里的动作没停。
只是目光低了一点。
像在看她。
又像没看。
吹风机的热风从发尾一路往下扫,带得她肩线很轻地绷了一下,立刻又压回去。
吹风机停了一瞬。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
刚才一直被风声盖住的细小动静,一下浮出来。
走廊尽头有人关门,门锁轻轻合上。
窗外树枝擦过玻璃,留下一道很薄的响。
创升的视线落向她腰侧。
那道浅浅的十字伤痕在灯下并不明显,只在她呼吸起伏时,顺着皮肤牵出一点极淡的阴影。像什么旧东西还留在那里,没完全退干净。
创升指尖抬了抬。
轻轻碰了一下。
一下就离开。
谁都没提。
像那道痕本来就不该被说出来。
像只要不叫名字,它就还能继续安静地待在皮肤下面。
「你啊。」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
创升的声音混在热风里,边缘被吹得有点散,却还是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有时候像只快要扑出去的猛兽。」
她耳朵轻轻立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只是一瞬。
「…什么意思?」
创升笑了笑,没立刻答。
她先替她把最后一缕发尾吹开。
看着那点潮气被热风一点点逼退,才把吹风机关小了一档。
「没什么。」
「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
指尖还搭在那条尾巴上,没有立刻收回。
「你一直在忍。」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反而更安静了。
像风声都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出声。
创升也没再说下去。
吹风机的热意还在往外送。
把刚洗过的洗发水气味、沐浴露残下来的潮甜,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水汽,全都揉成一团,缓慢地压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
她盯着床单上一小块被灯照亮的褶皱。
手指在被面下蜷了一下,很轻。
轻得像连自己都不想让人发现。
「创升。」
「嗯?」
「明天别迟到。」
创升愣了一下。
下一秒,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故意闹人的笑。
只是一时没忍住。
肩膀跟着轻轻抖了抖。
她把吹风机彻底关掉。
房间重新静下来。
只剩电源线还在床沿边轻轻晃了一下。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这回倒像真的被安抚住了一点。
灯熄了。
黑暗压下来以后,刚才那些没说完的话反而更清楚了。
窗外远处还有一点晚归的脚步声,从路那头慢慢走过去,又慢慢远掉。
她躺着没动。
尾巴还垂在床边。
末端偶尔擦过床框,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她闭上眼。
白天那句话却没跟着黑下去。
——你跑得太干净了。
那声音不像留在耳边。
更像贴在皮肤上。
怎么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