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栗东宿舍的走廊还带着一点浴室的潮气。
热气从门缝底下慢慢散出来,混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贴在木地板上。有人抱着脸盆从走廊那头经过,拖鞋踩得很轻,声音到了房门外已经薄得快听不见。
伪署名推门进来时,发尾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钻进领口,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去拿毛巾,只把门带上,走到床边,几乎是倒下去的。
床垫闷闷地陷了一下。
尾巴顺着床沿滑落,垂在半空,没有摆。
她把手背压在额前,眼睛没闭,只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灯照得发白的地方。白天那句「你跑得太干净了」还留在那里。不是声音。更像一小块擦不掉的脏东西,贴在她今天跑过的那段弯道上。
「头发不吹会感冒。」
创升把自己的毛巾搭到椅背上,弯腰去捡吹风机。插头推进墙边那只老旧插座时,插座轻轻响了一下,电线从床脚拖过来,蹭着地板,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伪署名没有动。
「你不动,我就当你同意了。」
创升说完,把吹风机打开。
热风很快响起来。
最先被吹起的是额前几缕还黏着水汽的发丝。然后是耳侧,再往下,风把发尾一层一层拨开,潮气被慢慢带走。房间被风声填满,走廊外的脚步声、门锁声、远处谁的笑声,都一下退到了后面。
伪署名任由那股热意贴上来。
这件事不需要她判断。
不需要她计算。
只要躺着就好。
「今天。」
创升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替她把发尾里打结的地方慢慢理开。
「差点没收住吧?」
伪署名眼皮都没抬。
「…在范围内。」
「范围内会领先三马身?」
「最后是鼻差。」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终点。」
创升把吹风机口抬高一点,避开她的耳朵,又顺手把垂在床沿的尾巴捞起来,搁回她腿边。指尖顺着毛流慢慢压过去,动作比嘴上要轻得多。
房间里只剩风声,和梳齿偶尔挂过发尾时一点细小的阻滞。
「明明平时跟我跑的时候,一直收着。」
创升说。
她的声音不重,像只是把白天看见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床边。
「今天却认真了。」
伪署名沉默了一瞬。
「…那两个人比较强。」
「所以兴奋了?」
「没有。」
答得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听见了。
创升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追着这句往下咬。吹风机的热风从发尾一路扫下来,带得伪署名肩线很轻地绷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回去。
「哦。」
创升只应了一声。
那个「哦」反而比追问更烦。
吹风机停了一瞬。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刚才一直被风声盖住的细小动静一下浮出来。走廊尽头有人关门,门锁轻轻合上;窗外树枝擦过玻璃,留下很短的一道响。
创升的视线落向她腰侧。
那道浅浅的十字伤痕在灯下并不明显。睡衣下摆因为她刚才倒下去的动作往上蹭了一点,刚好露出边缘。创升的指尖抬起来,停了半秒。
最后只是从旁边绕过去,把滑开的衣料轻轻拉回去。
谁都没提。
伪署名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被面下蜷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连她自己都不打算承认。
吹风机重新响起来。
创升的声音混在热风里,边缘被吹得有点散。
「你啊。」
「嗯。」
「有时候像只快要扑出去的猛兽。」
伪署名的耳朵立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只是一瞬。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有扑出去。」
「所以才说快要。」
创升把最后一缕发尾吹开,看着那点潮气被热风一点点逼退,才把风力调小了一档。
「你一直在忍。」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点。
不是没有声音。吹风机还在响,窗外也还有树枝碰玻璃的动静。只是这几个字太直,反而让那些声音都变远了。
伪署名没有回答。
创升也没再继续。
她把吹风机关掉,顺手用梳子把发尾重新理了一遍。梳齿从银灰色的长发里滑下去,偶尔遇到没完全解开的地方,就停一下,再慢慢松开。
「创升。」
「嗯?」
「明天别迟到。」
创升的手停住。
她看着床上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愣了一秒,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故意闹人的笑。
只是一时没忍住。
肩膀跟着轻轻抖了两下。
「你这人啊。」
「会迟到吗?」
「不会。」
「那就好。」
「你刚才那句话是用来转移话题的吧?」
「不是。」
「骗人。」
「明天基础训练第一组,迟到会影响安排。」
「看吧,就是在转移。」
创升嘴上这么说,声音却轻了下来。她把吹风机放回地上,电源线在床沿边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知道了。」
她说。
「不会迟到。」
灯熄了。
黑暗压下来以后,房间反而比刚才清楚。窗外还有一点晚归的脚步声,从路那头慢慢走过去,又慢慢远掉。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一条,压在地板上。
伪署名躺着没动。
尾巴末端垂在床边,偶尔擦过床框,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她闭上眼。
白天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跑得太干净了。
她想把那句话像别的声音一样放进分类里。
对手评价。
赛后反应。
外部观察。
可是放不进去。
那句话卡在某个很窄的位置,像第三弯道那条白线边缘的缝。她明明已经从那里穿过去了,却还是能感觉到鞋底擦过时留下的那一点触感。
对面床上传来创升翻身的声音。
「睡了?」
创升含糊地问。
「嗯。」
「那就睡。」
「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伪署名没有再睁眼。
只是很久以后,手指在被面下又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