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特雷森学园的报到日,校门前比想象中还要吵。
春风把横幅吹得一鼓一落,红白两色的布边卷起来,又被工作人员抬手压平。新生们拖着行李从门口往里走,轮子压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有人在找宿舍分配表,有人已经和同班的人打起招呼,还有人站在路边给家里发消息,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太密的网。
她站在校门前,脚步停了一秒。
中央。
这个词以前只在电视里、流言里、训练员们的叹息里出现。现在它变成了眼前的校门、被风吹动的横幅、行李箱轮子和新生们乱成一团的声音。
人很多。
声音很多。
能被看见的人,也很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
如果这里足够大,也许就不会有人因为一场败北从原来的位置上掉下去。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欸?你也在栗东宿舍?」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撞过来。
她转头,看见创升举着宿舍分配通知,栗色发丝在阳光下晃得很亮。那张纸被她捏得有点皱,她自己完全没在意,笑得像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先往好处想了一遍。
「我们一个房间哦。」
她点头。
「嗯。」
创升把行李箱往台阶上拖,轮子卡在边缘,咔了一声。她皱眉,干脆两手抓住拉杆,硬生生往上一拽。箱子撞上台阶,又落稳。
动作很笨拙。
也很有力。
她看着那一下,视线停了半秒。
创升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绝对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骗人。」
创升笑起来,没继续追问,拖着行李往前走。
她跟上去。
主楼方向传来广播声。
今天有学生会会长的公开演讲,新生被引导着往广场那边走。创升一边看地图,一边小声说:
「听说学生会成员都在场哦。皇帝,女帝,漆黑的帝王,简直就是明星大放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帝。
鲁道夫象征。
那个名字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屏幕里,那道身影总是稳得像一条不被风吹动的线。
「女帝是气槽。」创升掰着手指数,「漆黑的帝王是成田白仁。还有那个红色的。」
她抬眼。
「红色的?」
「就是跑起来像把赛道撕开的那个。」
「…丸善斯基。」
创升立刻笑了。
「你果然全知道。」
她没有回答。
不是全知道。
只是那些名字很难不知道。
演讲开始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没有挤到前面,只站在稍远的位置。人群的肩膀和耳朵遮住一部分视线,广播声从上方落下来,偶尔被风吹得有点散。
看台上,鲁道夫象征站在那里。
比屏幕里更沉。
不是锋利。
也不是压迫。
更像所有声音到她周围以后,都会自己放低一点。
她下意识开始模拟。
如果站在同一条赛道上。
如果进入同一个弯道。
如果终盘——
疼痛从鼻腔深处猛地顶上来。
她伸手去按的时候,已经有一滴红色落在指尖。
「又来了。」
创升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她接过纸巾,轻轻按住鼻子。
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一下头。
旁边有新生注意到,视线在她手上的纸巾停了一瞬,又很快被台上的演讲吸走。掌声继续,广播继续,前排有人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没有谁因为她流鼻血停下来。
这反而让她稍微松了一点。
「你刚刚又在算吧?」
创升眯起眼。
她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
如果是那场有马。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
她连进入公式的入口都找不到。
曾经面对那位少年级时能轻而易举得到的87%,在这里却连0.1%的确定性都抓不住。
创升看着她按住鼻子的手,没有立刻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吗?」
「什么?」
「有些特别强的马娘,会被『请』去别的舞台。」
她的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
梦之杯。
这个词偶尔会在地方的流言里出现。有人把它说得像荣誉,也有人说得像隔离。越是讲不清,就越像真的藏在什么地方。
创升继续说:
「有人说,去了那里就不会再随便跑普通比赛了。」
「嗯。」
「也有人说,是因为太强了,放在这边会很麻烦。」
风从广场边吹过来,纸巾上的血已经不再继续往外渗。
她看向台上。
鲁道夫象征仍然站得很稳。气槽站在她身侧,视线平平扫过人群。成田白仁没有说话,存在感却像一块沉着的黑色。再远一些,有红色身影从工作人员后方经过,短短一瞬,又被人群遮住。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地方。
也许并不坏。
至少那里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太重。
晚上,栗东宿舍的窗外还能看见训练场的一角。
灯光仍然亮着,有人还在加练。鞋底敲在跑道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很薄的一层。屋里刚收拾完,行李箱还没完全塞进柜子,创升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创升趴在床上刷终端。
「选拔赛报名开始了哦。」
她把屏幕转过来。
特雷森内部选拔赛。
训练员观摩。
未来担当候选。
她接过终端,看见报名栏。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泥地中距离。
视线在几行字之间停了一下,很快排出顺序。
草地英里最稳定。
草地中距离可控。
泥地负荷偏高。
笔尖落下。
草地。
英里。
中距离。
「这么快?」
创升坐起来。
「我们才入学一个月欸。」
「基础数据够了。」
「剩下的是验证。」
「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报名比赛。」
创升凑过来看她写的项目。
「你还是打算鼻差演出?」
她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创升看着她,像这沉默本身就已经够了。
「那我也报。」
「嗯。」
「泥地。」
「嗯。」
「要不要也跑草地?」
她抬眼。
「不要。」
「为什么?」
「你的才能不在那里。」
创升嘴角扬起来。
「你又算了?」
她没回答。
草地那边的节奏会更挤,也更容易把创升的特点磨掉。她能跑,但会被主流的速度和位置压进去,最后变成一种不够像她自己的跑法。
她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创升忽然伸手,捏住她耳朵。
「那我偏要跑。」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闹。」
「那你加个泥地。」
「不。」
「真的不?」
「真的。」
创升眯起眼。
「那这个月尾巴我不帮你护理。」
房间安静了一秒。
她的耳朵明显抖了一下。
创升笑了。
「成交?」
她看着报名表。
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训练场。
「…泥地英里。」
创升满意地倒回床上。
「这才对嘛。」
她没有回应,只把报名表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纸面上多了一行。
泥地英里。
它原本不该在那里。
夜深以后,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轻声说晚安,门一扇一扇合上。训练场的灯也少了几盏,只剩远处一小块还亮着,像没有完全睡下去。
创升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很快又停住。
她坐在桌前,重新展开赛程。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中央的跑道比地方更硬,更快,也更不允许失误。她把距离、场地、恢复时间和训练分配重新排了一遍。草地两项仍然稳定,泥地英里的损耗也没有忽然变低。
数字没有变化。
只是那一行字变得比刚才更显眼。
因为那不是她一开始选出来的。
她看着「泥地英里」。
看了很久。
第一次看,是为了确认它会不会破坏整体安排。
第二次看,却想起创升把行李箱硬拽上台阶时的声音。
咔。
箱子撞上去。
又落稳。
她低声说:
「验证开始。」
身后忽然传来含糊的声音。
「别只算胜率……」
创升半梦半醒地嘟囔。
「也算算我。」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没有回头。
创升大概已经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那句话像梦话一样轻,却偏偏留在房间里,没有马上散掉。
她低头看着报名表。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笔迹压在纸上,边缘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纸轻轻压平。
像先把那个答案暂时留住。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