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最小损耗解》

中央特雷森学园的报到日,校门前比想象中还要吵。

春风把横幅吹得一鼓一落,红白两色的布边卷起来,又被工作人员抬手压平。新生们拖着行李从门口往里走,轮子压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声。有人在找宿舍分配表,有人已经和同班的人打起招呼,还有人站在路边给家里发消息,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太密的网。

她站在校门前,脚步停了一秒。

中央。

这个词以前只在电视里、流言里、训练员们的叹息里出现。现在它变成了眼前的校门、被风吹动的横幅、行李箱轮子和新生们乱成一团的声音。

人很多。

声音很多。

能被看见的人,也很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

如果这里足够大,也许就不会有人因为一场败北从原来的位置上掉下去。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欸?你也在栗东宿舍?」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撞过来。

她转头,看见创升举着宿舍分配通知,栗色发丝在阳光下晃得很亮。那张纸被她捏得有点皱,她自己完全没在意,笑得像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先往好处想了一遍。

「我们一个房间哦。」

她点头。

「嗯。」

创升把行李箱往台阶上拖,轮子卡在边缘,咔了一声。她皱眉,干脆两手抓住拉杆,硬生生往上一拽。箱子撞上台阶,又落稳。

动作很笨拙。

也很有力。

她看着那一下,视线停了半秒。

创升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绝对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骗人。」

创升笑起来,没继续追问,拖着行李往前走。

她跟上去。

主楼方向传来广播声。

今天有学生会会长的公开演讲,新生被引导着往广场那边走。创升一边看地图,一边小声说:

「听说学生会成员都在场哦。皇帝,女帝,漆黑的帝王,简直就是明星大放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帝。

鲁道夫象征。

那个名字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屏幕里,那道身影总是稳得像一条不被风吹动的线。

「女帝是气槽。」创升掰着手指数,「漆黑的帝王是成田白仁。还有那个红色的。」

她抬眼。

「红色的?」

「就是跑起来像把赛道撕开的那个。」

「…丸善斯基。」

创升立刻笑了。

「你果然全知道。」

她没有回答。

不是全知道。

只是那些名字很难不知道。

演讲开始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没有挤到前面,只站在稍远的位置。人群的肩膀和耳朵遮住一部分视线,广播声从上方落下来,偶尔被风吹得有点散。

看台上,鲁道夫象征站在那里。

比屏幕里更沉。

不是锋利。

也不是压迫。

更像所有声音到她周围以后,都会自己放低一点。

她下意识开始模拟。

如果站在同一条赛道上。

如果进入同一个弯道。

如果终盘——

疼痛从鼻腔深处猛地顶上来。

她伸手去按的时候,已经有一滴红色落在指尖。

「又来了。」

创升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她接过纸巾,轻轻按住鼻子。

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一下头。

旁边有新生注意到,视线在她手上的纸巾停了一瞬,又很快被台上的演讲吸走。掌声继续,广播继续,前排有人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没有谁因为她流鼻血停下来。

这反而让她稍微松了一点。

「你刚刚又在算吧?」

创升眯起眼。

她没有否认。

否认没有意义。

如果是那场有马。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

她连进入公式的入口都找不到。

曾经面对那位少年级时能轻而易举得到的87%,在这里却连0.1%的确定性都抓不住。

创升看着她按住鼻子的手,没有立刻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吗?」

「什么?」

「有些特别强的马娘,会被『请』去别的舞台。」

她的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

梦之杯。

这个词偶尔会在地方的流言里出现。有人把它说得像荣誉,也有人说得像隔离。越是讲不清,就越像真的藏在什么地方。

创升继续说:

「有人说,去了那里就不会再随便跑普通比赛了。」

「嗯。」

「也有人说,是因为太强了,放在这边会很麻烦。」

风从广场边吹过来,纸巾上的血已经不再继续往外渗。

她看向台上。

鲁道夫象征仍然站得很稳。气槽站在她身侧,视线平平扫过人群。成田白仁没有说话,存在感却像一块沉着的黑色。再远一些,有红色身影从工作人员后方经过,短短一瞬,又被人群遮住。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地方。

也许并不坏。

至少那里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显得太重。

晚上,栗东宿舍的窗外还能看见训练场的一角。

灯光仍然亮着,有人还在加练。鞋底敲在跑道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很薄的一层。屋里刚收拾完,行李箱还没完全塞进柜子,创升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创升趴在床上刷终端。

「选拔赛报名开始了哦。」

她把屏幕转过来。

特雷森内部选拔赛。

训练员观摩。

未来担当候选。

她接过终端,看见报名栏。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泥地中距离。

视线在几行字之间停了一下,很快排出顺序。

草地英里最稳定。

草地中距离可控。

泥地负荷偏高。

笔尖落下。

草地。

英里。

中距离。

「这么快?」

创升坐起来。

「我们才入学一个月欸。」

「基础数据够了。」

「剩下的是验证。」

「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报名比赛。」

创升凑过来看她写的项目。

「你还是打算鼻差演出?」

她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创升看着她,像这沉默本身就已经够了。

「那我也报。」

「嗯。」

「泥地。」

「嗯。」

「要不要也跑草地?」

她抬眼。

「不要。」

「为什么?」

「你的才能不在那里。」

创升嘴角扬起来。

「你又算了?」

她没回答。

草地那边的节奏会更挤,也更容易把创升的特点磨掉。她能跑,但会被主流的速度和位置压进去,最后变成一种不够像她自己的跑法。

她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创升忽然伸手,捏住她耳朵。

「那我偏要跑。」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闹。」

「那你加个泥地。」

「不。」

「真的不?」

「真的。」

创升眯起眼。

「那这个月尾巴我不帮你护理。」

房间安静了一秒。

她的耳朵明显抖了一下。

创升笑了。

「成交?」

她看着报名表。

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训练场。

「…泥地英里。」

创升满意地倒回床上。

「这才对嘛。」

她没有回应,只把报名表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纸面上多了一行。

泥地英里。

它原本不该在那里。

夜深以后,宿舍慢慢安静下来。

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轻声说晚安,门一扇一扇合上。训练场的灯也少了几盏,只剩远处一小块还亮着,像没有完全睡下去。

创升已经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尾巴偶尔轻轻晃一下,很快又停住。

她坐在桌前,重新展开赛程。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中央的跑道比地方更硬,更快,也更不允许失误。她把距离、场地、恢复时间和训练分配重新排了一遍。草地两项仍然稳定,泥地英里的损耗也没有忽然变低。

数字没有变化。

只是那一行字变得比刚才更显眼。

因为那不是她一开始选出来的。

她看着「泥地英里」。

看了很久。

第一次看,是为了确认它会不会破坏整体安排。

第二次看,却想起创升把行李箱硬拽上台阶时的声音。

咔。

箱子撞上去。

又落稳。

她低声说:

「验证开始。」

身后忽然传来含糊的声音。

「别只算胜率……」

创升半梦半醒地嘟囔。

「也算算我。」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没有回头。

创升大概已经又睡过去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那句话像梦话一样轻,却偏偏留在房间里,没有马上散掉。

她低头看着报名表。

草地英里。

草地中距离。

泥地英里。

笔迹压在纸上,边缘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纸轻轻压平。

像先把那个答案暂时留住。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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