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肉汁在口腔裡迸發,帶著粗糙的焦香與一絲屬於荒野的腥氣。
對於一個已經餓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的女孩來說,這簡直是世界上最無可抗拒的美味。她吃得極快,毫無優雅可言。尖銳的虎牙輕易地撕裂堅韌的肌肉纖維,哪怕被燙得直哈氣,連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淚花,她也沒有停下咀嚼的動作。
然而,在狼吞虎嚥的同時,她那雙紫金色的眼瞳始終透過凌亂的金髮,死死地、充滿警惕地盯著兩公尺外的男人。
她在感知這個人類。
在她的視野裡,萬物都有其獨特的氣息與色彩。強大的妖怪如同燃燒的烈陽,危險的野獸帶著刺目的血光。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平庸得簡直不可思議。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魔力氣息,甚至連普通人類在極度恐懼時會散發出的那種酸臭味都沒有。他的靈魂質量與生命體徵,平靜得就像是地上的一塊石頭。在這個蠻荒的世界裡,隨便一隻最下級的小妖都能輕易擰斷他的脖子。
可是,為什麼他不發抖?
女孩一邊用力咀嚼著嘴裡的肉塊,一邊在腦海中瘋狂地搜尋著答案。她故意讓身後那道漆黑的裂縫發出刺耳的「嘶啦」聲,那些佈滿血絲的眼球也跟著惡狠狠地轉動。這招她試過很多次了,那些體型比她大上十倍的猛獸,都會被這股詭異的空間力量嚇得落荒而逃。
但這個脆弱的凡人,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曜當然察覺到了女孩那充滿探究與威嚇的視線。但他沒有給予任何誇張的回應,甚至刻意避免與她進行長時間的目光接觸。他深知,在對方面前展現出過度的關注,只會被視為一種侵略性的試探。
他將視線投向面前的篝火,偶爾拿起一根枯枝,不輕不重地撥弄著通紅的炭火,讓周圍的溫度維持在一個舒適的範圍內。
夜風吹過,篝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咳……咳咳!」
一陣突如其來的咳嗽聲打破了僵局。女孩吃得實在太急了,一塊沒有完全嚼碎的肉塊卡在了喉嚨裡。她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原本蒼白的小臉瞬間憋得通紅,眼眶裡因為生理反應湧出了大片淚水。
因為這突發的狀況,她再也無法維持那股用來威懾的注意力。身後那道漆黑的空間裂縫發出一陣不穩定的閃爍,那些詭異的眼球像斷了電的燈泡般瞬間黯淡,最終伴隨著「嘶啦」一聲微弱的殘響,裂縫徹底閉合,消失在了空氣中。
失去了詭異力量的烘托,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只是一個穿著不合身衣袍、滿嘴油膩、因為噎到而狼狽不堪的普通小女孩。
曜見狀,眉頭微微一皺,但動作依然保持著平穩。他沒有猛然起身衝過去,而是拿起放在手邊的保溫水壺,擰開蓋子,將裡面的溫水倒滿了那個作為外蓋的金屬小杯子。
接著,他維持著坐姿,傾身將那杯冒著微弱熱氣的溫水,順著地面輕輕推到了女孩面前那塊石頭的邊緣。
「慢點吃,沒人跟妳搶。」
曜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嘲笑,沒有憐憫,更沒有那種大人對小孩居高臨下的說教。那種語氣,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女孩一邊用力地咳嗽著,一邊用那雙溢滿生理性淚水的紫金色眼瞳,錯愕地看著眼前那杯溫水。
她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當機。
在她的認知裡,暴露了弱點就意味著死亡。她剛剛失去了力量的威懾,還因為噎住而毫無防備。這個人類明明可以趁機用那把鋒利的刀刺穿她的心臟,或者用石頭砸碎她的腦袋。
但他卻給了她一杯水。
女孩死死盯著曜,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破綻。然而,曜在推過水杯後,就已經重新靠回了樹幹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甚至微微闔上了眼睛,彷彿她剛剛的狼狽完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喉嚨裡的異物感讓女孩難受得無法再猶豫。她一把抓起那個金屬小杯,甚至顧不上警惕裡面有沒有下毒,仰起頭將溫水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不僅將卡在喉嚨裡的肉塊順利沖進了胃裡,更在瞬間驅散了她胸腔裡積攢的寒氣。
女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我叫做曜,妳叫什麼名子?」曜蹲低身姿到與女孩是險平視的高度,淡淡地微笑著道。
「…紫」女孩用戒備眼神盯著曜後,緩緩的從口中吐出了一個字
對紫來說,他沒有回答男人問題的義務,所以回答他的問題便已經是還男人給他的一肉一水之恩。如此一來,變兩清了。
「紫嗎…真是個可愛的名子呢」
然而曜似乎真的只是打算問她的名子,沒有任何的目的,在率直地稱讚了女孩的名子後就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空掉的、帶有一絲金屬反光的杯子,又抬頭看了看那個正在閉目養神的男人。
這個人,真的不怕她。
而且,他似乎根本沒有把她當成什麼可怕的怪物,也沒有因為她剛剛展現出的力量而把她當成神明。在他的眼裡,自己……難道只是一個脾氣不好、在森林裡迷路而且還快要餓死的笨小孩嗎?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無形的巨錘,重重地敲擊在女孩那套用來保護自己、充滿敵意與殘酷的世界觀上。
她第一次感到一種名為「困惑」的情緒。這種困惑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名為「善意」的東西。
女孩沒有把水杯扔回去,也沒有再試圖撕開空間。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塊石頭旁,雙手捧著那個還殘留著一點溫度的空水杯,像一隻終於吃飽、卻依然對陌生環境保持警惕的幼貓,在跳躍的火光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