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那聲突如其來的「咕嚕」聲，在死寂的遠古森林中，顯得比剛才空間撕裂的聲音還要震耳欲聾。

女孩僵在原地。

她那張原本寫滿了威脅與傲慢的蒼白小臉，在短短半秒鐘內，肉眼可見地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她猛地咬緊下唇，彷彿想把那丟臉的聲音硬生生吞回去，但生理的本能顯然不受她那還不成熟的意志所控制。

為了掩飾這份足以讓她惱羞成怒的尷尬，女孩猛地抬起手，試圖讓身後那道漆黑的裂縫變得更具壓迫感。

「嘶……嘶啦！」

裂縫邊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些佈滿血絲的詭異眼球也跟著劇烈轉動，試圖重新凝聚出那種令人膽寒的殺氣。

然而，坐在篝火旁的曜，卻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女孩在強行擴大裂縫時，那纖細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看見她光潔的額頭上，汗水正順著臉頰滑落，甚至連呼吸都帶上了幾分吃力的喘息。

那道足以撕裂空間的恐怖裂縫，對現在的她來說，顯然是一個沉重得難以負荷的包袱。她就像是一個舉著比自己還要巨大十倍的鐵錘的孩童，雖然看起來威風凜凜，但實際上隨時都會被這股力量給壓垮。

她快要到極限了。 而且，她餓壞了。

曜收回了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樹枝上。

火焰的溫度將獸肉表面的水分一點點烤乾，油脂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聲響，順著肉的紋理滴落在通紅的木炭上，激起一陣又一陣濃郁的焦香。

在野外，這種毫無保留的烤肉香氣是極度危險的，它會引來數公里外的掠食者。但曜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他必須先解決眼前這個隨時可能因為飢餓和恐慌而暴走的「幼獸」。

女孩站在裂縫前，死死盯著曜的背影。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這個人類為什麼不跑？他是不是有什麼隱藏的陷阱？他為什麼背對著自己？

在她的短暫卻殘酷的認知裡，這個世界上的生物只分為兩種：一種是看到她就會尖叫著逃跑的獵物，另一種是仗著力量強大、試圖把她撕碎吞吃的怪物。

她從未遇過像曜這樣，面對她那足以顛覆常理的力量，卻只顧著烤肉的生物。

那股香味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斷地往她的鼻子裡鑽，勾引著她空癟的胃袋。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但隨即又因為自己這不爭氣的反應而感到更加羞惱。身後的裂縫因為她情緒的波動，發出不穩定的閃爍。

「差不多了。」

曜低聲自語了一句。他將烤得金黃冒油的肉塊從火堆上方移開，輕輕吹了吹上面升騰的熱氣。

接著，他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極慢，刻意避免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攻擊」的突然舉動。

看到曜站起來，女孩立刻如臨大敵。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後的漆黑裂縫瞬間張大，那些眼球死死鎖定住曜的每一個關節，彷彿只要他有一絲異動，就會立刻將他絞殺。

曜沒有往前走。

他太清楚如何應對這種處於極度緊繃狀態的個體了。如果你直接把食物遞給一隻充滿戒備的流浪貓，牠有極大的機率會狠狠咬你一口然後逃跑。

曜站在篝火旁，隔著大約兩公尺的安全距離，平靜地看著女孩。

隔著跳躍的火光，女孩終於看清了這個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沾著泥土、略顯疲憊的臉龐。沒有恐懼，沒有算計，也沒有那種看到異類時的厭惡。

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裡，只有一種女孩完全無法理解的平靜。

曜伸出手，將那根串著烤肉的樹枝，穩穩地插在了兩人中間一塊乾淨的石頭縫隙裡。

金黃色的油脂順著肉塊滑落，香氣在寒冷的夜風中顯得無比誘人。

做完這個動作後，曜立刻退回了原本的位置。他重新背靠著樹幹坐下，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展示出自己完全沒有防備的姿態。

然後，他開口了。

這是他們相遇以來的第一次對話。沒有質問她是誰，也沒有求她放過自己。

他那因為長時間未開口而略顯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中平緩地響起，語氣尋常得就像是在問候一個晚歸的鄰家小孩：

「吃嗎？」

女孩愣住了。紫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曜看著她緊繃的肩膀，又補充了一句：

「小心燙。」

這簡短的五個字，就像是一根極其微小的細針，輕輕戳在了女孩那層堅硬卻脆弱的武裝上。

她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長矛、咒罵或是恐懼的尖叫。但她等來的，卻是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獸肉，以及一句成年人最平凡不過的叮囑。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身後的空間裂縫發出「劈啪」的微弱聲響，那些佈滿血絲的眼球在曜和烤肉之間來回轉動，似乎也在幫主人判定這到底是不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女孩死死盯著那塊冒著熱氣的烤肉。飢餓感像是一把火，在她的胃裡瘋狂燃燒。她的理智告訴她，絕對不能吃陌生人給的食物，更何況這是一個狡猾的人類。

但那股香氣，還有那個男人坐在火堆旁、安靜得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姿態，卻散發著一種讓她無法抗拒的「安全感」。

曜沒有催促她。他拿起自己的水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然後將視線移向了火堆，不再去看女孩。

這是一個極度體貼的細節——他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對方，並且給予了她不被注視的空間。

又過了足足半分鐘的漫長對峙。

或許是曜那份不似作偽的平靜最終戰勝了她的戒心，又或許，單純只是因為她真的太餓了。

女孩終於動了。

她依然維持著身後那道漆黑的裂縫作為威懾，光著腳丫，踩著冰冷的枯葉，小心翼翼、一步一停地朝著那塊石頭挪動。

她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曜，只要他有一點點抬手的動作，她絕對會立刻撕裂空間逃走。

但曜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是安靜地烤著火。

終於，女孩來到了石頭前。她以極快的速度伸出那隻蒼白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樹枝，然後像是怕被搶走一樣，猛地往後一躍，退回了裂縫的邊緣。

確認曜依然沒有動靜後，她才低下頭，看向手裡那塊散發著熱氣的食物。

她輕輕嗅了嗅，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下一秒，她張開嘴，不顧那滾燙的溫度，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