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僵持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太久。

或許是因為曜那種近乎無聊的平靜態度，讓裂縫裡的存在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又或者，維持那道懸浮在半空中的漆黑裂口，對現在的牠來說確實是一件極其吃力的事情。

伴隨著一陣比先前更加尖銳、宛如指甲用力刮過玻璃般的空間撕裂聲，那道漆黑的裂縫突然劇烈地扭曲擴大。

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篝火的火柱被一股無形的怪風猛地壓低，幾乎貼近地面。曜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在眼前，阻擋那些被氣流捲起的枯葉與灰燼。

當風壓逐漸平息，曜放下手臂時，他終於看清了那個一直隱藏在虛數空間裡的「怪物」。

那不是什麼青面獠牙的遠古巨獸，也不是什麼面目猙獰的惡鬼。

從那道邊緣還在不穩定閃爍的裂縫中走出來的，是一個外表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人類女孩。

她有著一頭極其罕見的燦金色長髮，但此刻卻因為缺乏打理而顯得有些凌亂打結。身上穿著一件樣式古老、邊緣沾著些許泥濘與草屑的寬大衣袍。她的皮膚有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這讓她那雙紫金色的眼瞳顯得更加妖異而奪目。

但最讓曜在意的，是她周身縈繞的那股氣息。

那是一種極度危險、且充滿破壞欲的氛圍。在她的身後，那道漆黑的裂縫並沒有合攏，反而在她的意志下，裂縫中隱隱浮現出幾十隻大大小小、佈滿血絲的詭異眼球，正隨著女孩的情緒，死死地盯著曜。

這是一幅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的畫面。

女孩光腳踩在冰冷的枯葉上，下巴微微揚起，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高高在上。她那雙紫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威脅，彷彿下一秒就要將眼前這個脆弱的人類撕成碎片。

她在等待。 等待這個人類像她過去遇到的那些生物一樣，發出淒厲的慘叫，或者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又或者崩潰地轉身逃跑，最後被她身後的裂縫無情吞噬。

然而，曜只是坐在原地，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安靜地看著她。

沒有尖叫，沒有求饒，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太大的改變。

這種反應完全超出了女孩的認知。她眉頭緊緊皺起，紫金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明顯的煩躁與困惑。她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

既然不害怕，那就讓他見識一下真正的恐懼。

女孩冷哼了一聲，緩緩抬起一隻蒼白纖細的小手。

「嘶啦——！」

毫無預警地，曜左側不到半公尺的地方，空氣瞬間裂開一道半月形的黑色缺口。那缺口就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巨口，精準地咬住了一根垂落在半空中的粗壯樹枝。

沒有任何物理碰撞的聲音，那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堅硬樹枝，在接觸到裂縫邊緣的瞬間，直接被空間的錯位給平滑地切斷。被吞入裂縫的那一端連一點木屑都沒留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虛無之中。

斷裂的殘枝重重地砸在曜腳邊的泥土上，揚起一陣灰塵。

這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女孩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抹帶著殘忍意味的冷笑。她甚至故意露出了尖銳的虎牙，像是一隻在獵物面前展現獠牙的猛獸。

但曜依然沒有動。

他的視線從那根被切斷的樹枝上緩緩收回，重新落在了女孩的臉上。

在那張故作凶狠、充滿威脅的小臉上，曜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

他注意到，女孩剛剛抬起手撕裂空間時，她的肩膀有著極其輕微的顫抖。他看見她雖然努力維持著高傲的站姿，但踩在落葉上的腳趾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蜷縮發白。

更重要的是，她的呼吸變了。

雖然她極力掩飾，但曜依然能聽出她原本平緩的呼吸節奏，此刻變得有些急促且沉重。她光潔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只有在火光近距離照耀下才能勉強看清的細密汗珠。

曜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在示威。 她是在恐懼。

這是一個無法精準控制自身龐大力量，因此被周遭世界視為異類排擠，只能靠著虛張聲勢和過度防衛來保護自己的「幼獸」。她故意弄出駭人的空間撕裂聲，故意展現出殘忍的破壞力，都只是為了掩飾她內心深處，那種隨時可能被這個殘酷世界傷害的極度不安。

就像一隻在小巷裡被逼到角落的流浪貓，渾身的毛髮都炸了起來，發出淒厲的嘶吼，但實際上只要你稍微往前走一步，牠就會嚇得渾身發抖。

看穿了這層偽裝後，曜心中原本因為未知而產生的那一絲緊繃，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沒有去理會腳邊那根斷裂的樹枝，也沒有去在意女孩身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球。

在女孩越發困惑、甚至開始有些惱怒的注視下，曜緩緩改變了坐姿。他將原本放在大腿上、處於半戒備狀態的折疊刀徹底收起，隨手塞進了口袋裡。

這個動作代表著絕對的解除武裝。

接著，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道隨時可能將他撕碎的空間裂縫，從背包旁拿出了一塊白天處理好、用寬大樹葉包裹著的鮮肉。

女孩愣住了。那隻懸在半空中、準備隨時發動下一次空間切割的小手，就那樣僵在了那裡。

她看著這個人類完全無視了她的威脅，甚至把最脆弱的後背暴露給她。看著他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將那塊肉穿起來，然後動作熟練地架在篝火上翻烤。

「劈啪……」

油脂滴落在高溫的木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快地，一股屬於肉類被火焰烘烤後的濃郁香氣，開始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咕嚕。

一個極其微弱、卻在死寂的森林中顯得格外清晰的聲音，從女孩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女孩那張蒼白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猛地咬住下唇，身後那道漆黑的裂縫因為她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劇烈收縮了一下，那些詭異的眼球也紛紛不安地轉動起來。

她有些惱羞成怒地瞪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但那股不斷鑽進鼻腔的烤肉香氣，卻讓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恐怖威壓，瞬間破功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