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裂縫與窺視之眼

那是一種違背了所有物理常識的現象。


空氣,被撕裂了。


沒有爆炸的火光,也沒有劇烈的狂風。那聲音極其沉悶,就像是一塊厚重的濕布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硬生生地從中間扯開。伴隨著這令人牙酸的聲響,篝火前方兩公尺處的空間,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漆黑裂口。


那不是因為光線照不到而產生的陰影,而是一種絕對的「虛無」。就連篝火跳躍的橘紅色光芒,在靠近那道裂口邊緣時,都發生了詭異的扭曲與折射,彷彿連光線都被那片深邃的漆黑給吞噬了進去。


曜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幾乎完全停滯。


他維持著背靠樹幹的姿勢,大腿肌肉因為極度的緊繃而隱隱作痛,握著折疊刀的右手骨節泛白,但他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攻擊的動作。


逃跑?在這種能直接撕裂空間的未知存在面前,把後背交給對方無疑是自殺。 攻擊?憑一把長度不到十公分的金屬折疊刀,去對抗連物理法則都能顛覆的怪物?


在極端的恐懼與壓力下,曜那屬於成年人的生存本能接管了大腦。他強行壓下胸腔裡瘋狂跳動的心臟,將視線鎖定在那道約莫半人高的空間裂縫上。


周圍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連森林深處那些遠古巨獸的咆哮聲,此刻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結界給隔絕在外。


裂縫邊緣呈現出不穩定的鋸齒狀,空間在那裡不斷地碎裂又重組,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緊接著,在裂縫那深不見底的漆黑之中,有什麼東西緩緩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雙眼睛。


在看清那雙眼睛的瞬間,曜的後頸猛地竄起一陣寒意。那絕對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瞳。瞳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紫金色,在絕對的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幽光。


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只是靜靜地懸浮在裂縫深處,死死地盯著曜。


曜在觀察它,它似乎也在觀察曜。


透過那雙紫金色的眼瞳,曜沒有看到傳說中神明的高傲,也沒有看到那種純粹為了進食而展開殺戮的野獸本能。相反地,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極端的情緒——有戒備、有敵意,甚至還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與不安?


就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幼獸,雖然露出了最尖銳的獠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實際上只要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牠就會立刻炸毛。


裂縫周圍的空氣因為那股不穩定的力量而產生了強烈的氣流,篝火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甚至有幾顆火星被直接吸進了那片虛無之中,瞬間湮滅。

溫度正在進一步下降。


曜意識到,如果繼續維持這種緊繃的對峙,不是火堆先被這股詭異的氣流給熄滅,就是對方因為過度緊張而失控發起攻擊。


他必須打破這個僵局。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態度」。


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做做出了一個極度反直覺的舉動。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折疊刀的右手。金屬刀柄在粗糙的布料上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裂縫中的那雙眼睛瞬間睜大,紫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空間裂口的邊緣劇烈地扭曲了一下,發出「嘶啦」的刺耳聲響,彷彿隨時會擴大並將曜整個人吞噬。


但曜沒有停下動作。他刻意放鬆了緊繃的肩膀,讓自己的肢體語言呈現出一種絕對的「無害感」。他攤開雙手,手心向上,向裂縫裡的存在展示自己沒有持有任何武器。


接著,他微微側過身,視線從那雙妖異的眼睛上移開,轉向了面前快要熄滅的篝火。


在野生動物的法則裡,直視雙眼往往被視為挑釁;而主動移開視線,則意味著放棄攻擊意圖。他把這個常識用在了眼前這個連常理都無法解釋的現象上。


曜拿起手邊一根較粗的乾樹枝,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後院烤肉一樣,輕輕地將它架在火堆的中心。


「劈啪。」


樹枝接觸到高溫的炭火,爆出了一朵小小的火花。火苗重新攀爬上新的燃料,橘黃色的光芒再次穩定下來,驅散了逼近的寒氣。


做完這一切,曜重新靠回樹幹上。他拿起一旁的水瓶,單手擰開瓶蓋,仰起頭喝了一小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讓他過度運轉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整個過程中,他始終將那道空間裂縫保持在自己的眼角餘光範圍內,確保不會錯過任何突發狀況。


裂縫裡的那雙眼睛似乎被曜這番操作給弄懵了。


沒有尖叫,沒有逃跑,沒有跪地求饒,也沒有愚蠢地舉著刀衝上來。這個脆弱的人類,竟然在能夠撕裂空間的力量面前……添柴、喝水?


空間裂口邊緣的扭曲頻率開始變得有些凌亂,那刺耳的撕裂聲也忽大忽小。曜敏銳地察覺到,維持這種違背常理的現象,對方似乎也需要消耗極大的精力。裂縫的邊緣正在微微顫抖,就像是一個力氣不夠的孩子,正咬牙硬撐著舉起一塊沉重的石頭。


那雙紫金色的眼睛裡,戒備的神色依舊濃厚,但原本那種隨時準備撲殺的敵意,似乎因為曜極度無聊且充滿生活氣息的舉動,而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中,無處發洩。


夜風再次吹過森林,樹葉沙沙作響。原本被隔絕的環境音,似乎又慢慢回到了這片空間。


曜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去看那道裂縫。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篝火旁,盯著跳躍的火光,偶爾翻動一下手裡的木柴。


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曜用凡人最純粹的沉穩,在這個充滿未知與殺戮的蠻荒之夜,強行劃出了一塊絕對平靜的安全區。他不打算去探究裂縫裡到底是什麼怪物,他只想安安穩穩地熬過這個夜晚。


而隱藏在虛數空間深處的那個小小身影,看著火光中男人那張平靜到近乎無趣的側臉,第一次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了一種名為「困惑」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篝火的溫暖在兩人(或者說一人一妖)之間形成了一道奇妙的緩衝帶。裂縫沒有消失,那雙充滿防備的眼睛也依然在暗處窺視著,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脅,卻在木柴燃燒的白煙中,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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