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十五日 初冬 雨

帝国历2127年 十一月十五日 初冬 雨


这场从昨天傍晚开始的雨,到了今天入夜时分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夹杂着海风,变得更加阴冷。

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在房间里换好了衣服。

由于要去赴宴,穿法师袍显然不太合适,但我也不想穿得太过招摇。于是,我在昨天菲奥娜强行给我买的那座衣服山里翻找了一下,而且为了抵御海风和湿气,我又在外面披了一件用厚实羊毛织成的,带着宽大兜帽的红色连帽斗篷。

这身打扮看起来既不失礼,又足够保暖,最重要的是,我喜欢这个兜帽,能给我很好的安全感。

我决定即使见了灵族,我也不会把帽子摘下来。

我戴上眼镜,将双手藏进斗篷的口袋里,准时在八点钟,乘坐着雇来的马车,出现在了海兰达城领主府邸的门前。

掀开马车的窗帘,我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附近的风景。

它并没有建在海兰达城最繁华的中心区,而是位于城郊的一处悬崖海岸边。府邸的背后就是汹涌的大海,而在通往府邸的大路两侧,种满了茂密的黑松林。由于树林的遮挡,从外面的大路上很难无法窥探到这座宅邸的全貌。

不仅如此,我还敏锐地注意到,在府邸的外围,并非是普通的铁栅栏,而是一圈用坚硬的黑曜石砌成的高大城墙和几个隐蔽的防御堡垒。那些堡垒的射击孔里恐怕都有着埋伏吧。

隐秘、坚固、易守难攻。

看来,这位领主大人是个心思相当细腻,甚至可以说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啊。

马车在宏伟的锻铁大门前停下。

我推开门,撑开雨伞走下马车。


「按照刚才约定的那样,麻烦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等我出来之后,我会付给您双倍的酬劳。」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听到双倍酬劳,立刻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帽子,高兴地向我致意。


「没问题,慷慨的小姐。我会等您,愿光明神保佑您。」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府邸的大门。

两名身披重型板甲,手持长戟的守卫像伫立在雨中。

看到我靠近,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伸出长戟拦住了我的去路。

令我意外的是,这里的守卫竟然全都是女性。

真奇怪。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斗篷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邀请函,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邀请函,下一秒,她便很恭敬地朝我开口。


「非常抱歉,露露莉小姐。让您在雨中久等了。」


守卫立刻将邀请函双手奉还,然后转身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锻铁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请进,领主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收回邀请函,撑着伞踏入了府邸的庭院。

刚一进去,我就发现,昨天晚上来旅馆给我送信的那位首席管家,正孤身一人,撑着一把黑伞。

他依然穿着那套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

而且,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奇怪。


「晚上好,露露莉小姐,欢迎您的到来。」


管家微微鞠躬,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且有礼貌。


「晚上好。」我淡淡地回应。


管家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在前面引路,而是我说。


「露露莉小姐,不知您的雨伞,以及您手上戴着的那枚空间戒指,是否可以让鄙人暂且代为保管呢?这毕竟是府邸的规矩,还请您见谅。」


我看了他一眼。

要求一个魔法师交出空间戒指(这通常意味着交出了所有的魔力药剂、防具和备用法杖),这无异于缴械。

但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或惊慌。

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跟人动手,而且我也打不过。

我极其配合地点了点头,将雨伞收拢。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右手上的手套,露出了手指,以及那枚镶嵌着微小宝石的戒指。

我将戒指褪下,连同雨伞一起递了过去。

管家见我如此配合,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自己去接,而是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穿着女仆装的年轻女孩立刻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双手接过我的雨伞和戒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那么,我们走吧?」


我将手套重新戴好,歪着头看着管家,问了一个我有些在意的问题。


「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谨慎,连空间戒指都要没收,为什么不直接安排人对我进行搜身呢?如果我的斗篷下面如果藏着一把匕首,你们也看不见吧?」


管家微微一笑,又继续开口了。


「您多虑了,露露莉小姐。其实,在您刚刚迈入大门的那一刻起,检查就已经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府邸的庭院。

在淅淅沥沥的雨点和漆黑的夜色下,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和花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魔法阵或者卫兵。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将注意力集中。

果不其然,在空气中,我捕捉到了几缕极其细微,几乎与雨丝融为一体的淡蓝色魔力波动。


「是高阶的【质量与金属探测结界】吗……」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且昂贵的探知魔法。

它不需要进行物理搜身,只要有人穿过结界的范围,它就能精准地探测出对方身上携带的金属以及魔力物品的波动。


「真厉害啊。」


我看着那些魔力丝线,忍不住在感叹。

如果能把这种结界魔法学到手,以后在野外扎营的时候布置在帐篷周围,绝对能提前预警很多麻烦的魔物。

真想向这位领主大人请教一下这种魔法的构建图谱啊。

不过转念一想,魔王就在眼前,而且马上就要被讨伐了。

等干掉魔王,我就要回老家烤面包了,这种侦测魔法往后大概也用不上了吧。

我收回视线,跟着管家走向了府邸的主建筑。

进入宅邸的内部后,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我借着走廊两侧柔和的灯光,打量着室内的装修。

第一眼看过去,这里的装修并不像我想象中那种暴发户般的奢华。没有随处可见的金箔,没有浮夸的巨大水晶吊灯,也没有那些用来彰显地位的名画什么的东西。

整个宅邸的内部,几乎全部采用了原木风格的装饰。

从脚下踩着的地板,到墙壁上的护墙板,再到楼梯的扶手,全都是呈现出深沉色泽的优质木材。

看似低调,但处处都显露着一种内敛的精细与品味。

在这种常年被海风吹拂,空气湿度极大的海边,大量使用木材进行室内装修,简直就是在烧钱。

这不仅需要从内陆运来最上好的防腐木材,在安装前还要进行极其昂贵且复杂的炼金防潮处理,更要命的是,它需要雇佣大量的仆人进行日复一日的不间断维护和打蜡。

看来,这个地方的领主,财力显然不一般啊。

不过这也合理。我曾听路过的行商说过,海兰达是帝国北部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商业贸易极其活跃。加上周围还有大片肥沃的旷野农田,以及丰富的森林和矿石资源。坐拥这样一块宝地,在这里做领主,想不富得流油都难。

跟随着管家的脚步,我们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走廊里穿行,最终来到了位于一楼最深处的一扇厚重的双开橡木门前。

管家停下脚步,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将门缓缓推开。


「老爷,露露莉小姐到了。」


他站在门外,恭敬地禀报了一声,然后向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房间。

在我身后的门,被管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房间很大,像是一个私人的书房兼会客厅。靠墙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书架,另一面则是一个烧得正旺的壁炉。

在房间中央的长条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映入眼帘的,正是海兰达城的领主大人。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但他并没有像那些常年沉湎于酒色的王都贵族那样,长着一副肥猪大耳的模样,也没有那种阴险狡诈的小人嘴脸。

相反,他的体格看上去极其健硕、硬朗。

即使是坐在沙发上,脊背也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极其专注且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看似有些老旧的大剑。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数金币的政客,反而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剑冲锋的老兵。

这个领主给我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至少,他不让人觉得恶心。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领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红色连帽斗篷,随后,他露出了一抹爽朗的笑容。

他将手里的剑随手放在一旁的剑架上,靠在沙发背上,开口对我说。


「呦,这可真是奇妙。我还以为是哪个小红帽小姐,不小心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了呢。」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原来故事里的小红帽,也是需要戴眼镜的啊。」


对于这种带着点贵族式幽默的玩笑,我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就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我的视线,已经被房间里另一处东西完全吸引了。

那是在领主面前的一张红木矮桌上。

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以及几盘看起来极其诱人的食物。

有涂满奶油的切块蛋糕,有烤得焦黄的肉排,但最重要的是——

在最中间的一个白瓷盘里,摆放着几块刚刚切好,还散发着微弱热气的面包。

哪怕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我知道,那玩意,相当不错。


「表面呈现出完美的焦糖色,这说明烘焙的温度控制在绝对精准的区间;切面的气孔大小均匀且致密,这是酵母发酵时间极其完美的证明;而且……似乎还揉进了一点点海兰达特产的粗盐和某种不知名的香草……」


我几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对那几块面包的分析当中,甚至忽略了坐在对面的那位握着生杀大权的领主。


「咳……」


领主似乎发现了我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食物。

他有些无奈地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请坐吧,小红帽小姐。」


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笑着说。


「不用担心,这里没有什么会吃人的大灰狼。」



我回过神来,直截了当地走过去,当然,是坐在了那个离面包盘子最近的位置上。

我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面包,真想尝尝啊。

领主看着我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灰狼,现在还在外面。」


我当然知道他嘴里的「大灰狼」指的是谁。

还能是谁?

除了那个现在估计应该也在发情的勇者卢格,谁还配得上这个称呼。

我把视线从面包上艰难地移开,抬起头看向领主。

我并没有顺着他的谜语往下接,而是非常干脆地切入了正题。


「领主大人。」


我用平淡的语气开口询问。


「请问您今天特意派人送邀请函,把我单独找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听到我这么直接的问话,领主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年轻人啊,就是急性子。」


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然后他收敛了笑容,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着我。


「不过,露露莉·塞拉菲姆小姐。看来之前的情报一点都没错,你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面包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是很舒服。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能准确地说出我的全名,并且知道我对面包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这意味着,在发这封邀请函之前,这位领主大人已经动用了他那庞大的情报网,把我的底细,包括我远在王都边缘老家那个开面包店的父母,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最讨厌被人调查。

这会让我产生一种自己随时可能成为筹码的危险感。

而且,父母也会遇到危险。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不悦和警惕,领主赶紧摆了摆手,用一种极其随和的语气安抚我。


「别紧张,露露莉小姐,我没有恶意。」


他将那个装满面包的盘子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吃掉也没关系。既然说了是邀请你来共进晚餐的,我们就是来吃晚餐的嘛。如果不合胃口,我再去让厨房换。」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以他的身份,如果真要对我有什么想法,刚才在门口没收戒指的时候就直接动手了,根本不需要在面包里下毒这么麻烦。

既然他想用食物来拉近关系,那我也懒得去思考里面到底有没有诈。

我脱掉手套,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盘子里的一块面包,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嗯。」


这简直……

简直是极品!

外壳酥脆而不硬,内里柔软得像云朵,小麦的原始香气中果然夹杂着一丝极其高级的海盐咸味,完美地激发了面团本身的甘甜。


「非常好吃。」


我一边快速地咀嚼着,一边不忘给出了我最专业,也是最高的评价。


「这位烘焙师对面筋的掌控力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海盐的比例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这绝对是大师级别的手艺。」

「能让从小在面包店长大的露露莉小姐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看来,我这宅子里花重金从王都请来的厨师,还真没白请。」


我很快就把那块面包消灭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和手指,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领主。


「面包我吃完了,非常好吃。多谢款待。」

「那么,领主大人,现在您可以说了吗?请问找我过来,究竟还有什么事?」


我之所以这么急着进入正题,确实是有原因的。

并不是因为我害怕他,而是因为今天白天我在海兰达城的书店里,意外买到了我一直苦苦寻找的《白玫瑰骑士与盲眼圣女》的下半部续集。

那本书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空间戒指(现在在管家手里)里。

我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场无聊的政治交锋,赶紧回旅馆的被窝里,伴着雨声好好地欣赏一下白玫瑰骑士最终是如何战胜邪恶、拥抱圣女的。

谁有空在这里陪一个中年大叔玩猜谜游戏。

领主看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你这么赶时间,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领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露露莉小姐帮个忙。」

「我想要你……保护一下我的女儿。」

「保护您的女儿?」我歪了歪头,「海兰达城现在很危险吗?魔王军的残党打过来了?」

「不,不是防魔物。」


领主的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是防那个被称为『勇者』的混蛋,卢格·坎贝尔!」


果然。

听到这个名字,我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说得通了。

领主端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随后,他开始了一段充满愤懑的讲述。


「其实,我早就派人暗中调查过卢格那个家伙了。」

「在城外的时候,那个泥腿子装得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满嘴的为了帝国,为了光明之神的道路。不知情的平民还真以为他是什么降世的圣人。」

「但实际上呢?那个混蛋,每经过一个城镇,每到一个地方,就要跟不同的女人上床!而且他专挑那些未经世事的良家少女、贵族大小姐,尤其喜好处女!他根本不是在讨伐魔王,他是在把整个帝国当成他个人的妓院。」


领主越说越激动,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剑架前,一把抓起刚才正在擦拭的那把老旧大剑。


「想当年,我也曾跟随先代国王陛下征战沙场,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讨伐过无数的魔王军精锐!论剑术,论对帝国的忠诚,论统兵的实力,我完全有自信是帝国最顶尖的一批人!」

「不然,你以为王室凭什么会把这座距离魔王所在岛屿最近,也是抗击魔族最前沿的海兰达城,交给我来做领主?! 」


领主死死地盯着那把大剑,语气很是激动。


「可是……为什么?! 」

「为什么神明没有选择我这种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军人,没有选择那些真正品德高尚的骑士……」

「而是偏偏把『勇者』的加护,赐给了那么一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泥腿子?! 赐给了那么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

「神明,还真是不长眼啊!」


听着领主这番堪称「大逆不道」,如果被教廷听见绝对会被处以火刑的狂悖之言。

我却出奇地平静。

因为,我太懂他这种感觉了。

这位领主大人的情报网确实厉害,恐怕他已经把整个勇者小队这一路上的那些荒淫丑事全都调查得底儿掉了。

这也正常。

卢格干的那些破事,虽然每次都有我去擦屁股,但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最高阶的隔音魔法,也防不住那些别有用心的眼睛。

俗话说得好,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呼……」


领主发泄了一通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大剑放回剑架,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我真是搞不懂。就算那个卢格有几分蛮力,有一张小白脸的皮囊。」

「但那个克莱尔家族的大小姐,她可是帝国最高骑士家族的继承人,她到底是被那个混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会那么死心塌地,甚至毫无廉耻地跟着他,任由他当成玩物一样糟蹋?」


我本来一直在安静地当一个合格的听众。

但当听到领主用这种轻蔑的语气评价菲奥娜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等我脑海里将「克莱尔家族的大小姐」和「菲奥娜」挂上钩时。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今天傍晚,在那个服装店的街角。

那个有着惊人胸部、实力强悍的金发女骑士,红着眼眶,紧紧地抱着我。

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告诉我,她的破布娃娃是如何被父亲扔进火炉里的;她告诉我,她其实只是想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看着对面满脸不屑的领主,原本平静如水的心里,罕见地生出了一丝不快。


「领主大人。」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客套,而是用一种非常冷淡,甚至带着一点生硬的语气开口了。


「我觉得,菲奥娜并不是您说的那样。」


听到我突然反驳,领主愣了一下。

他看起来显然有些不高兴,毕竟作为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被一个我这样的小丫头当面顶撞是很丢面子的事。

他皱起眉头,喃喃地感叹了一句。


「就这种沉沦在肉欲里的程度,竟然还自称是帝国最忠诚、最骄傲的骑士家族?真是少开玩笑了。」


这句话彻底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我不喜欢他这样高高在上地去评判菲奥娜。

他根本不懂菲奥娜经历了什么。

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领主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领主大人,您只看到了她跟在卢格身边时的不堪,但您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菲奥娜离开王都,忍受着卢格的荒唐,真正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了。」


领主皱着眉,似乎没听懂。


「什么意思?」

「在王都,在克莱尔家族那座冰冷的公爵府里,她没有流泪的权利,没有玩洋娃娃的权利,甚至没有作为『菲奥娜』而活着的权利。在那里,她只能是一个符号,只能是一把为了帝国而挥舞的『骑士之剑』。」

「只有跟着卢格离开那个牢笼,在这个随时会死在魔物爪下的糟糕旅途里,她才能借着『被勇者需要』这个借口,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只有在那种极端的、甚至可以说病态的堕落中,她才能短暂地逃避作为骑士的压力,去当一个会哭、会笑、会撒娇的普通女孩。」

「因为,你们都忘了她是一个女孩。」

「所以,她选择跟随了卢格。」

「即使,去当一个普通女孩的代价,是必须为那个畜生献上自己的身体和尊严。」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爆裂的声响。

领主靠在椅子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他似乎正在思考我的话,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在那些荒诞糜烂的流言蜚语背后还有这些原因。

他沉思了许久。

直到,他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这位高傲的边境领主,竟然站起身,朝着我微微低下了头。


「抱歉。」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诚恳。


「我不应该用那种世俗的眼光去侮辱帝国的骑士,更不应该当着你的面,侮辱你的队友。是我狭隘了。」


看着他这么干脆地认错,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快也随之消散了。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

「但是……露露莉小姐。」

「我能理解克莱尔大小姐的苦衷,但我的女儿,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我绝对、绝对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被那个畜生玷污了。哪怕拼上我这条老命,拼上整个海兰达城,我也在所不惜!」


我点了点头,非常直截了当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在我们在海兰达驻扎的这几天里,让我盯着点卢格,尽力避免贵千金与他产生任何接触,对吧?没问题,我可以试试看。」


毕竟,只要不让那头到处发情的野猪看到新鲜的猎物,就能省去很多麻烦,我也能少干点善后的脏活。

然而,听到我的回答,领主却并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相反,他猛地一拍桌子,很是生气。


「晚了!」


领主极其愤怒,又极其懊恼地捂住了脸。


「已经太晚了,在你们到达海兰达之前,在那个叫兰斯塔尔城的边境小镇上,那个畜生……他就已经见过我的女儿了!」


卢格在兰斯塔尔城见过海兰达的千金?

这怎么可能?

我在队伍里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领主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前些日子,我女儿说在家里待得太闷,非要去兰斯塔尔城见她小时候在教会学校认识的一个笔友。我拗不过她,派了护卫暗中保护,就同意了。」

「结果……她就在那里,跟她的笔友一起,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正在兰斯塔尔城休整的卢格。」

「兰斯塔尔城」、「教会学校认识的笔友」、「和笔友一起撞见卢格」……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难道不会是……

那个有着夸张胸部、一头红发、狂热崇拜勇者的小修女,莉娅?

不是吧?

我忽然想起卢格跟莉娅约会的那天没有对莉娅下手,难道就是因为这位千金在场吗?而且卢格好像最后一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吧,不会是……啊?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还好……」


领主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


「还好那天,不知道那个畜生是转了性了,还是有别的什么顾虑,他竟然没有对我女儿下手,而是放她回来了。」

「但是,等她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领主气得浑身发抖。


「她极其开心地跟我描述,说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那个英俊、神圣、为了世界而战的勇者大人,她每天都在幻想能再见他一面。我听着她的描述,感觉越来越不对劲,那种狂热简直就像是被洗了脑。」

「于是,我立刻动用所有的情报网去调查卢格的底细。结果……没想到查出来的真相,果然如我所料,那根本不是什么勇者,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东西!」


听着领主的叙述,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卢格那张英俊却恶劣的脸。

卢格那个变态,他显然是看穿了领主女儿的身份。

对于一向喜欢追求刺激和征服感的他来说,一个有着权势背景,被父亲保护得极好的纯洁大小姐,显然比一个随手可得的修女要诱人一万倍。

所以,他那天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他用他那套虚伪的「圣人」面具,在领主女儿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狂热的种子。

等到了海兰达城,这颗种子发芽,猎物就会自己乖乖地走到他的床上。

这种行动力和禽兽般的直觉,简直比魔王还要可怕。

我叹了口气,开口说。


「既然您已经知道卢格的真面目了,那您直接把千金锁在房间里,不让她出来不就行了吗?」我提出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领主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露露莉小姐,你是聪明人。我是海兰达的领主,你们是奉了国王和教宗的命令来讨伐魔王的英雄。作为东道主,不犒劳勇者小队,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后天晚上,我就必须在这座府邸里,摆上最高规格的宴席,宴请你们整个勇者小队。请柬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你们旅馆。这件事,是摆在台面上的政治任务,不可能避免。」

「而我的女儿,在听闻勇者小队到了之后,已经在家里闹翻天了。她非要吵着在后天的宴会上出席,要去见她的『偶像』。其实……昨天在城门口迎接你们的时候,她就偷偷换了衣服想溜过去看他。那次是被我提前发现拦住了。如果昨天真让她去了城门,跟那个畜生对上眼,那那天肯定就彻底完了!」


听着领主的诉苦,我点了点头。

领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为了保护她,我这几年可谓是煞费苦心。露露莉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女儿从小身体就弱,我几乎没怎么让她出过门,更没让她见过外面的男人。除了我,和去兰斯塔尔那次,她的世界里非常单纯。」

「不仅如此……」


领主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门外。


「为了断绝一切隐患,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佣人,上到厨师长,下到园丁,全部都是女人。」

「本来,我是想连管家都换成女人的。但老管家跟着我出生入死三十多年了,我深知他的忠诚和为人。如果无缘无故辞退他,太让人寒心了。于是,我就把他留下了。」

「不过……」

「为了做到绝对的万无一失……我把他阉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这座宅子里,绝对没有任何男人能威胁到我女儿的清白。」

「……」


这都是些什么离谱的家庭伦理剧啊?

为了保护女儿不见男人,把跟了自己三十多年的老管家给物理阉割了?

这绝对是保护过头了吧。

你不让女儿见异性,不让她锻炼基础的社交辨别能力,那她长大了岂不是更容易被卢格这种高段位的人渣一骗一个准?

虽然我觉得这种扭曲的父爱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但我转念一想,在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里,每个人为了生存和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我也没资格去管别人家的私事。


「我明白了您的苦心了,领主大人。」


我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您到底需要我怎么做?」


领主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按在桌子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露露莉小姐,我恳请您,明天白天,请您再来一趟我的府里。」

「我希望您能以勇者小队『指引人』的身份,去见见我的女儿。在跟她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把那个畜生的真面目告诉她,揭穿他那伪善的真面目。」

「你是神明选中的引路人,更是小队里的唯一清醒的女孩。如果你亲口对她说出真相,她一定会相信的。眼下,马上就是后天的宴会了,我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打消她去见那个混蛋的念头了。」


我看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现在却为了女儿卑微恳求的老父亲。


「我答应你。」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非常直接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这答应的速度之快,甚至让领主都愣了一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您大可不必这么低声下气。我也很讨厌那个到处发情的家伙增加我的工作量。能少一个受害者,我也乐得清闲。」


领主大喜过望,他激动得搓了搓手,连忙问。


「太感谢您了,露露莉小姐,您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只要这海兰达城里有的,金币、魔法道具、哪怕是珍稀的魔药材料,只要您开口,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看着他那副准备大出血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那盘只剩下空盘子的面包。

我推了推眼镜,提出了我唯一的条件。


「报酬就不用了,公会给的奖金足够我花一辈子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我来府上的时候,能不能麻烦您,让我去一趟后厨。我想跟贵府的那位大师级厨师,学习一下在这款面包里添加海盐的烘焙技巧。」


领主呆呆地看着我。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我提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连连拍着桌子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明天你随时来,我让厨师长把所有的配方和技巧,毫无保留地全都教给你。」

「那就一言为定了。」


正事谈完,条件也谈妥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再不回去,我的小说今天就真的看不了几页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和红色的斗篷,然后向领主微微低头致谢。


「感谢您的款待,领主大人。面包很好吃。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明天见。」

「明天见,露露莉小姐。我派管家送你出去。」


领主也站起身,目送我离开。

走出房间,老管家依然安静地等候在走廊里。

他将我的空间戒指双手奉还,并在前面为我引路。

出门的时候,雨下得比刚才还要大了一些。

管家走在我的斜前方,极其熟练地撑开伞,为我挡住瓢泼大雨。

我们并肩走着。

在微冷的夜风中,我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奇妙的气味。

那是一股从管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水味。

不过不是男性用的,而是女性用的。

我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那笔挺的燕尾服后背上。

我思考着,对于一个刻板严肃的男管家,会主动去喷这种偏向女性化的柔和香水吗?

平时大概是绝对不会的。

但是,联想到刚才领主亲口说出的那句「我把他阉了」的发言。

看来,失去了象征着雄性的那个东西之后,不仅是生理结构会发生变化,就连个人的偏好和对气味的选择,可能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吧。

为了保护领主女儿的绝对安全,连这种牺牲都能做出来。

这个世界的人,为了生存,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露露莉小姐,马车就在前面了。」


管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出了大门。

在道路边缘,我雇来的那辆马车正安安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管家一直将我送到马车门前,甚至贴心地为我拉开了车门,直到我完全坐进去,没有淋到一滴雨,他才收起伞,后退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愿您有一个宁静的夜晚,露露莉小姐。」

「谢谢,你也一样。」


我冲他点了点头。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启动,朝着海兰达城繁华的旅馆区驶去。

我靠在马车柔软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听着窗外的雨声,我将手伸进空间戒指,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白玫瑰骑士与盲眼圣女》的续集。

虽然明天的任务听起来有些麻烦,还要去当什么揭穿真相的恶人。

但至少今晚,我可以抱着这本小说,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至于明天会又会发生什么事。

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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