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過去。
兩年前,銀河標準曆11094年,帝國曆4939年,在星辰作戰的最終階段——基伊弗(Gife)行星攻防戰——的行星地表戰場上,一處安靜的壕溝裡。
離最終攻勢開始,還有著一小段時間……
「怎麼啦?一臉愁眉苦臉的?」
隨著一旁是傳來這麼一道熟悉的聲音,躺在戰壕斜坡上的文森連忙起身一看,便見是一同奮戰過來的帝國戰友羅蘭,如今正持著兩塊麵包朝著自己走來。
「好不容易,連紐瑞帕普利克也宣布響應我們的作戰了……現在可就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將這場愚蠢的戰爭正式結束……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要笑才對嗎?」
面對他一邊遞上一塊麵包,一邊是這麼笑著對自己這麼挖苦到。
「現在可就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將這場愚蠢的戰爭給正式結束,這個時候妳不是應該要笑才對嗎?」
「你還真敢睜眼說瞎話,明明你自己也知道我在煩惱什麼!」
不得不說,文森頓時就覺得來氣,從而也是立刻不甘示弱地如此反擊。
至少,他認為他是在反擊。
「是說,亞伯殿下、奧利佛將軍還有冷酷參謀,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然後,一邊啃著羅蘭手中接過的麵包,一邊也再度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場視訊戰術會議,文森便忍不住是再度開始了他的抱怨。
「一支戰術分隊?真的假的……他們怎麼會把我突然升到上尉,讓我指揮一支獨立戰術分隊?那是有七百五十人的部隊欸!而且我軍齡也才兩年左右耶……他們到底是怎想的啊?」
「就這點煩惱?你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
但只見對此,羅蘭這一刻卻仍是一派輕鬆的模樣,甚至是笑著這麼說到。
「放輕鬆啦!才區區七百五十人人而已,跟領導一支大營比起來可簡單多了,怕什麼?」
「嗯,區區啊……」
面對羅蘭的這份「打氣」,文森實在是忍不住給了他一副白眼,但也不禁是無奈的苦笑出來。
畢竟羅蘭的確有講這句話的資格。
別看他如今身上的帝國衛兵軍服上,還是上等士官軍銜……這一年下來隨著數次的立功,羅蘭如今可是早已位列將校行列,統領著一支帝國與紐瑞帕普利克混編大營,是約五千名士兵的頭頭!就是由於作戰期間,星辰艦隊因為一直隨作戰移動位置,戰備所需資源外的物資取得困難,才讓他到現在都還只能委屈點穿著這一套士官制服。
而文森之所以會這麼了解這件事,就如之前所講的是因為他可是跟羅蘭一起並肩作戰過來的戰友,甚至還是一直以來充當他的輔佐副官角色的人!
當然,這是直到不久前那場戰術會議為止的事……
「……我是認真的啦!」
只見面對自己的白眼,此刻羅蘭依舊是回以輕鬆的笑容,並是如此打氣。
別擔心,你絕對沒問題的,兄弟!你可是很有戰鬥跟領導天分的,簡直就可以說是為此而生……」
「你這不廢話……」
但說真的,一聽他的這些說詞,文森就真的很難忍住不去吐槽。
只是沒想到,這樣似乎更是中了羅蘭的圈套,眼看這下羅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起來,並是立刻接著這麼開口。
「那不就更佐證了我的論點,對吧?你沒什麼好怕的!都輔佐我管理五千人,管的順順的了,你還能怕什麼?」
「副官跟指揮官那可是兩回事啊,好嗎?」
不過,面對他的這番說服,或許是長期鬥嘴下來的習慣,這一刻文森還是可以立刻從中挑出毛病來。
而且這也是事實……更是他如今緊張與恐懼的原因……
「以前再怎麼說也是在你底下,出事了還能靠著你的鬼點子。現在可不同了,自己就是整個中隊的負責人,所有人的生死都指望於我的一念之間,沒有迴轉的餘地……」
一談到這些,文森也不禁是感到了不安。
「這股壓力,光是想著就感覺好重,我超怕自己會辜負大家的……」
「就這?」
結果這般坦承一出口,文森只見羅蘭望著自己先是一臉傻眼。
「唉!真是的……」
然後在這麼嘆息完後,二話不說的就是朝他的頭上來了一拳!
「好痛!」
而摸著自己發疼的頭,文森才正想發火。
「你幹什——」
「我說你啊!」
不過只見此刻,收起了原先的那副笑臉,羅蘭露出了一副大哥帶小弟般的說教神情,指著他的鼻子便是開始這麼說到。
「別老是說些喪氣話,看輕自己好不好?文森……告訴我,在挪普補給站遇到紐瑞帕普利克的刺殺部隊那次,是誰拯救了亞伯殿下跟戰帥艾利克,還獨自擊敗了刺殺部隊裡的兩位高手,更把他們拉入夥的?」
「呃……是我……」
「帕普瑞恩作戰時,觀察到敵方陣地的防禦弱點,引領我們突破那座銅牆鐵壁堡壘的,是誰?」
「……是我。」
「當在庫特會戰,因為敵軍的偷襲戰術,導致大營長阿拉魯上校、納尼上校跟大隊隊長槌子中校陣亡……願他們安息……時,是哪個剛好跟我走散的傢伙,奮勇領導了三支部隊的殘兵,組織了一次奇蹟的大反攻?」
「……呃,還是我。」
「對了,還有前些日子——」
「好!行、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的確算是明白了羅蘭想表達的意思,同時也是因為受不了這場羞恥拷問……所以文森只得連忙這麼叫停。
而只見這一刻,羅蘭也才再次露出了平時的那張爽朗笑容。
「懂了吧?你只是太緊張了,沒問題,你可以的!」
「嗯嗯……」
當然,面對羅蘭的這番說詞,要是這麼快就能接受,那文森也就不是文森了,只是當前他也只能無奈的如此哼聲附和。
而面對他的這般打發,眼看羅蘭的笑容中露出了些苦澀,但還是依舊像個大哥般,是對著自己這麼掛保證。
「相信我啦!好嗎?我們都多久交情了?是能坑你?」
……多久交情……嗎?
聽到了他說出的這句話,望著開始轉頭啃起自己手上麵包的羅蘭,文森這也不禁開始回想著這段孽緣的來龍去脈。
是啊?究竟多久了啊?
算算應該也有兩年多了吧?比這場起義的開始還要早呢……他們相遇並共同作戰這件事……
做為一個倒楣鬼,文森在服役後的第一場戰役——那是一場強行入侵帝國戰艦的跳幫戰——就很不幸地被流彈給炸飛,飄在作為戰場的太空之中。隨著戰鬥失敗友軍的紛紛撤離,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就要注定成為宇宙垃圾的一份子死去
結果好巧不巧的,就在那時給羅蘭所領導的一夥脫隊帝國衛兵給拾著了。
雖說當時仍互為敵對關係,但畢竟都是與大部隊失聯的脫隊者,而後又面臨著各種狀況接續襲來,結果自己很快就不被當作是戰俘,而是以協力合作者的身分開始了與羅蘭一夥的共同行動……然後就是這樣一路險象還生,接著陰錯陽差的——他絕對不會稱這個叫做「幸運」——到了那個邊陲小星球,跟現在的戰帥艾利克與帝國皇太子亞伯撞在了一塊,再連著之後接連到場的紐瑞帕普利克501艦隊,以及皇太子直屬方舟軍團……再然後……
就是這場著實可以形容為偉大的「星辰作戰」行動了!
仔細想想,真不敢相信他們竟然一路走過來了,還走了這麼久呢……在小飛船「我不想掛掉」號上,被羅蘭給了如今這個「文森.V.史塔特」的名字,彷彿就好似昨天的事情一樣……
然後現在……
「終於快結束了呢!」
只見羅蘭望著灰濛的天空,突然又是這麼開口感嘆。
「只要等到攻下了眼前這座城市,討伐掉促成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後……這場愚蠢的戰爭,就終於可以邁向落幕了……」
「嗯。」
對此,文森選擇了這麼簡短回應。
跟著羅蘭一同望著天空,實際則是一同想著那座位在壕溝外的最終目標城市,文森此刻的心情可以說是五味雜陳……是該對於結束這場戰爭感到高興呢?還是該對之後與羅蘭必然的分道揚鑣感到不捨呢?
或許……兩者都有吧?
他此刻不太能確定。
「等這場戰爭結束後,你有什麼打算?」
然後,面對羅蘭轉過頭來,對著自己的這麼提問。
「沒記錯的話,你軍齡已經兩年了,依紐瑞帕普利克的法律已經是正式公民,可以申請退役了不是嗎?還是要繼續待在共和軍裡?還是說……你根本壓根沒想過這件事?」
「……還真的是沒想過呢。」
反正也沒必要說謊,文森只得搓一搓鼻子老實的這般承認。
畢竟……他一直以來連自己能否活過下一場戰爭都很沒把握了,更遑論去認真去思考退役後這件事。
「嗯……我想想看……」
不過既然羅蘭都問了,此刻文森還是免強自己思考了一下,最終是給出了這份答案。
「我應該還會再申請延役個一兩年吧?像其他人那樣……畢竟一來我沒什麼財產穩定生活,二來除了戰爭技能外也什麼都不會,在軍隊裡多待一陣子會比較保險些……而且奧利佛將軍也有那個意願收編我進入501艦隊,他表示作為前輩滿想親自訓練我的,如果我願意的話……我想之後如果沒意外,我應該就是加入501艦隊了吧。」
「……這樣啊,好喔!」
沒想到,羅蘭在聽了他的這番計畫後,竟然點了點頭就這麼接受了。
「……」
……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什麼「你確定?」、「不再好好想想嗎?」之類的話,也沒有什麼不滿的表情。
就……什麼都沒有……
不得不說,這著實讓文森感到了驚訝,也有些不習慣。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表示些什麼……
「……幹麼?」
而無疑意識到了他的錯愕,只見羅蘭隨即皺起眉頭,又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你的人生,當然是你自己作主啊!雖然就我的性格來說,我是不喜歡啦,不過我好歹會給予尊重的,好嗎?還是說……」
但說著,他的那抹苦笑很快又轉成了壞笑。
「難不成,你期待我像老樣子那樣,講些讓你不喜歡,然後開始一場人生哲學思辨的鬥嘴?要的話你就早說嘛!」
「囉、囉嗦!誰會期待這個啊!」
說真的,每次心裡想的都能立刻被這傢伙看穿與毫不留情地講出來,總是真讓文森感到羞恥跟不悅……
好吧,可能沒那麼不悅啦……
「真是的……」
面對羅蘭那副邪邪的開心笑容,卻又沒什麼反擊的手段,此刻文森也只得是嘆了口氣,然後這麼反問。
「那你呢?打完這場後,又打算做些什麼?反正照你一直以來說的……無非就是退役回家,不是嗎?」
「這是當然啦!」
只見毫不意外的,他的這份明知故問,也立刻是迎來羅蘭的點頭同意。
然後,他便是立刻在文森面前,再一次開始訴說那文森都聽到會背了的陳詞濫調的計畫。
「等到戰爭結束,亞伯殿下回去繼承帝國諾亞的大位後,帝國的局勢也會慢慢回復安穩……到時候,等政府一有能力發放退伍金,我就要馬上退役領錢走人。然後回老家星球……」
眼看他說著說著,原本那副的賊笑也逐漸轉得柔和。
「中校的退伍金,那可是足以買塊地了!我要蓋座農場,然後也許種奇琶果,或者安尼尼、可以做麵包的粑粒科或許也不錯……總之就是要過上自給自足、遠離塵囂、不用提心吊膽的生活。相信這樣子的日子,她應該也會比較喜歡才是……」
然後,也一如往常,說著便會再次提到了他的那個小妹。
「那孩子可是一直很乖巧聽話,又有些害羞內向的……被美麗的花草所包圍生活,相信才是最適合她的生活啊……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如何呢?每天有吃得飽嗎?是否有被人欺負?每次一想著這個,就真想趕快回去接她呢……」
「然後現在也終於快可以回去了,絕對是讓人感到超開心的……不是嗎?」
面對羅蘭說到了這裡,此刻文森也忍不住是如此接話。
他以為這會跟以往一樣,是個他不太喜歡但確實開心的節奏。
只不過……
「嗯,是啊……但老實說……」
沒想到這一次,羅蘭的依舊笑著的面容,卻是開始染上了一股陰鬱。只見他的眼神帶著些許落寞,隨後是這樣緩緩地開口。
「我有點怕,真的……真的有點怕……」
「……」
「在經過了這麼多年之後,我妹妹她……如今是否還會惦記著我呢?亦或著……她其實早就把我給遺忘,甚至是憎恨著我呢?畢竟是我把她送到那個鬼地方的……又或著,其實她早就已經……畢竟時局是那麼的混亂,我老是不禁做起這樣的噩夢……說真的,雖然我總是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擔心也沒用……不過我還是會怕,如果事情真的是朝這個局面發展……我想我絕對無法原諒我自己,做為一個讓妹妹變成奴隸的渾蛋老哥……」
「……」
不得不說,面對羅蘭這一次意外的內心坦白,文森著實有些錯愕。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畢竟平常來說,鼓勵跟安慰人、以及被安慰鼓勵的角色可是反過來的……
「別這樣想,你已經盡到你當時所能做到最好的安排了,相信你妹妹一定也能理解的……」
不過,在一陣腦袋轉動後,他還是想盡辦法擠出了一些鼓勵話語。
「別擔心,我相信她一定不會有事,而且一定正熱切期待著你的衣錦還鄉!」
「……謝了,兄弟。」
只見對於他這番粗糙的安慰,羅蘭只是依舊笑笑,讓文森都有些在意自己三流的口才是不是又搞砸了。但眼看那雙最終回望過來的紫水晶眼眸裡,陰鬱終究是消散了許多,文森這才終於是感到了一絲安心。
「要不……」
隨後,也不知道自己腦袋是抽了什麼風,文森搓著鼻頭就是突然這麼想到並順勢開口。
「到時這場戰爭結束後,我陪你一起去接你妹?圖個旅程心安?反正我也想看看養出你的星球能是長啥模樣……也許順便再思考下往後規劃也不錯……」
想看看羅蘭的星球,文森是真的有那意思啦,畢竟羅蘭還真的從沒講過他故鄉在哪裡……
「哦!這還真是個讓人意外的提議啊!」
但,只見這番發言一出口,就好像意外打開了羅蘭心理的某個開關似的,他瞬間便是眼神閃爍的跳了起來,一臉興奮到讓文森有些後悔。
「我說,既然你都有這想法了,何不乾脆也別猶豫了,直接一鼓作氣就這麼跟我一起回我老家生活呢?反正以後我經營農場,也是多一個人能出力自然最好。我可以親自教授你務農的知識技能,你可以就這樣跟我還有我妹一起住在一個屋簷下,相信能多一個哥哥,我妹她也一定會很高興的!我們的生活就是日出而作,享受自然與土地的芳香。日落歸家,三人一起哼歌做菜,晚餐之後在星空下談天共舞,然後一起入睡……相親相愛,好不快樂啊?如何?」
「恕我先拒絕!」
面對羅蘭的這般殷勤遊說,雖然感到有些失禮,不過文森還是決定毫不猶豫地這麼拒絕。
理由也很簡單。
「噁心!超噁心的!我是說……前半段你都還說得不錯,為什麼後面要突然說什麼享受自然的芳香、談天共舞、相親相愛啊?本來好好的一個畫面,被你這麼一個詮釋,都快讓我感覺噁心死了!要是成真,那還得了?恕我先不要……」
「呵哈哈哈!」
至於面對自己的這番回絕,眼看羅蘭隨即是放聲大笑。也不知他是真的被逗樂了,還是單純想掩飾自己說服失敗的失望感呢?
總之,望著這麼開懷大笑的羅蘭,文森只得又是無耐的嘆了口氣,然後這麼補充道:
「再說啊……哥哥嗎?我可不認為我能擔當得起那樣的角色……我自覺自己不是照顧人的料……就各種意義上……」
「……呵,沒人天生就是的!」
但面對他的這般不自信,只見羅蘭在大笑完後,是再度露出了柔和的眼神,用著大哥說教般的口吻,是拍了拍他的肩這麼說到。
「雖然這種狀況,也必須說是可遇不可求啦!不過我相信時間到了……總有一天,你也一定會跟我一樣,擁有保護以及指引他人前行的力量,並且成為某個誰可以依靠的對象……別太小看自己,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我對你充滿信心!」
「……這樣嗎?」
雖說望著羅蘭那雙深邃自信的紫瞳,文森反而是充滿懷疑就是了,但他這一刻還是選擇了先假意認同的點頭附和。
「我會謹記的。」
成為某個誰……所能依靠的對象……嗎?
然後,就在心裡不禁也是開始想深思羅蘭這番話的時候……
「中校!准、呃不、上尉!」
又一個聲音,是這麼中斷了他們的聊天。
只見一個紐瑞帕普利克的複製人士兵小跑步的來到了他們的面前,在對二人行了共和軍握拳禮後,是這麼報告到。
「報告,艦隊指揮本部『希望之耀』號發布了全體命令,30分鐘後正式開始最終攻勢行動,要求所有地面部隊做好最後部屬準備,待30分鐘時間一到,各部隊不待命令開始進攻!上頭那邊……已經開始在激戰跟空降支援部隊了,預計2小時後到達地面,皇太子亞伯跟戰帥艾利克都會下來……」
「要我們先負責開好路……是嗎?」
面對士兵的這份通知,文森本能的是做出了這般理解。
「了解!先退下吧!」
至於羅蘭,在打發完士兵離開後,露出一臉興致高昂的表情,他則是笑著如此表示。
「這可真是重責大任呢!可不能讓空降部隊失望了,就讓我們等會替他們清出一條能安全降落的血路吧!」
「呵呵!當然!」
至於面對羅蘭的這番宣言,此刻文森也選擇了回以點頭與笑容。
畢竟,開路先鋒這種小事,他好歹也是有自信能做到的。
「來,你的『安全帽』!」
眼看羅蘭站起身來,拾起兩人剛剛放在地上的頭盔後,並將屬於文森的那頂式丟來。
來吧!該來做準備了!今天就讓我們一股作氣,把躲在城市裡那個促成戰爭的罪魁禍首,給拉下神壇吧!這是……」
「……最後一戰了!」
長久以來的默契,讓文森在接過頭盔時,也是毫不遲疑且心有靈犀的接下了羅蘭想說的的話語。
而後,在戴上了自己的長征型動力盔甲頭盔後,文森見羅蘭又是對著自己伸出了拳頭。
「盧薩咖希(帝國第二通用語,伍薩蘭語:勇往直前)!」
面對羅蘭這一如既往,戰前必做的精神喊話上句。文森在輕笑之餘,也是一如既往的伸手擊拳,回以了下句。
「巴撒巴里波希里(紐瑞帕普利克波巴特語:戰無不勝)!」
「可別因為剛帶隊太緊張,結果落後我喔!」
最後,面對羅蘭老樣子必來一句的半開玩笑的挖苦,他也是老樣子半開玩笑的如此回擊。
「你才是呢!沒了我輔助,可別覺得指揮太吃力啊!一不小心就掛了啊!」
如果,當時能夠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事的話……他大概就不會開這個玩笑了吧?但,話又說回來,誰能知道呢……
「哈哈!你還真毒啊!」
眼看面對自己的反擊,羅蘭一如往常只是笑笑,然後也戴上了頭盔。
接著,兩個互相看不到彼此臉孔的人,在進行了最後一次互望,以及互相點頭致意後,是就此分道揚鑣……各自走向了壕溝的一邊,與自己的部隊會合,並對接下來的作戰抱著信心……
在那一刻,文森未曾能想到過,這會是他與羅蘭……這位他摯友兼人生導師的最後一次交談……
銀河標準曆11094年,帝國曆4939年,10月22日,行星時間13點30分。
由包圍基伊弗星首府真理城的諾亞帝國與紐瑞帕普利克聯軍——也就是星辰艦隊——的地面部隊,共計九十萬人起頭,打響了行星基伊弗攻防戰的最後一場戰鬥——「真理之役」的第一槍。
在約兩小時後,由皇太子亞伯、戰帥艾利克所領導的聯軍空降支援部隊,以及響應星辰作戰的紐瑞帕普利克本國艦隊,跟諾亞帝國其餘獨立艦隊的空投部隊也陸續降臨,戰事的天秤完全朝著他們傾斜……
一路勢如破竹的眾人,未曾想過他們已然步入了圈套!
而後,隨著大軍逐漸深入這座結構複雜的城市,突然大量冒出的戰鬥機器人兵團,以及前所未見的各種高科技武器,讓這場最終戰役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不論是新兵也好,老兵也罷,那怕菁英、甚至是英雄人物……在這場戰役中被畫上陣亡紅線的速度,就彷彿他們是好似子彈一般的消耗品……耗時了整整兩天,在總計犧牲了將近四百五十萬名士兵,並且差點兩度潰敗的情況下,聯軍才終於迎來了一場慘勝,為星辰作戰乃至銀河大戰正是畫上結束的休止符……
而在這場戰役中所度過的每一秒鐘,及所經歷的每一個細節,則成了文森這輩子最不想再回憶起的惡夢。
尤其是……
當在那敵軍猛烈的砲火轟炸中,他領著自己手下所剩無幾的分隊成員,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拚了命想趕往羅蘭的所在地進行會合及支援……卻只在那裡見證昔日戰友們屍橫遍野,羅蘭也早已斷氣的那一刻……
……那,更成了文森心中,自此難以抹滅的一道傷痕。
。。。
「……」
這場如此真實的夢境,真的是夢嗎?
在驚醒來的這一刻,面對那無比還原記憶的夢中場景,文森不禁是皺著眉頭如此想著。但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這場讓他回想起「真理之役」的回憶之夢,著實讓他如今感到心裡非常不舒服……
「真是該死的,什麼鬼東西……」
從而也忍不住是這麼低聲咒罵。
畢竟,這場記憶所能連帶牽起的各種糟糕雜念,實在並非三言兩語便能說盡……不論是對那些戰死朋友們所感到的遺憾,又或著是在見證他們如此犧牲後,卻仍未讓銀河步入完全和平的這份事實而感到的不甘,亦或者……
「……」
是在這些雜念裡,最讓他憤怒與自責的,那僅僅才發生在一個月前的挫折……
羅蘭死了。
那個一直以來與他並肩作戰,充滿著領導者魅力,時而溫柔時而強悍,且不時像個兄長一般會給人指引迷津,自己第一個、也是永遠的摯友……就這麼死在了那場最後戰役裡,在自己不在他身邊的時候……
儘管明白這並非自己的錯誤,不過就只是命運對他們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可是,只要一想到羅蘭生前明明為了終有一天能接回妹妹,是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再奮鬥,對比上毫無夢想與目標,卻就這麼活下來的自己……或許,是所謂的倖存者愧疚感使然吧?文森始終無法感到釋懷。
也因此……至少不能讓羅蘭想解救妹妹的那份夢想徹底蒙塵……
抱持著這種念頭,文森在戰爭結束後就一直把找到羅蘭的小妹,視作了自己的目標任務,甚至可說是義務!
然而,僅透過羅蘭過去聊天時所提到的隻字片語,以及他包包裡那張保存完整,但語言根本看不懂的契約書,這些太破碎的線索……整整兩年,他只得是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瓦德拉貢——這個有十六個星區,五十三個恆星系,共有兩百多個住人星球——的大星區裡四處奔波。
好不容易,終於找著了方向,並來到了這個星球。
結果呢?
當終於來到契約書中寫的地點時,迎接自己的竟然是早已廢棄的莊園廢墟,一座插著刻有女孩名字木棍的簡陋土墳,還有附近人家「那個孩子?大約一年半前莊園主人還沒搬走時,因為犯錯被活活打死了。」這樣的結局……
試問,這個宇宙裡可還有比這更讓人感到殘酷的玩笑呢?
至少對文森而言,已經沒有了……
打死?一年半前?那孩子?
既使到現在,文森也記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花了多少時間,才好不容易將這些詞句結合起來後的意思,給接受在腦海裡……畢竟,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承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這不該是那位等待著救贖的少女應有的結局……
而且,為什麼呢?
不是兩年前或更早,而是就在戰爭早已結束的一年半前……明明那孩子還擁有著機會,卻是因為他無能的尋人能力,而就這樣平白斷送了生命……
至少,文森是如此堅信的,這就是自己的錯。
也因此。
「真是糟透了……我……」
忍不住的,在伸手輕拍自己腦袋後,文森只能對自己的這般失敗給予如此評價。
當然,文森自己也明白,再多的後悔與事後諸葛也於事無補……作為還活著的生者,他終究必須學會放下這些失敗挫折,繼續走下去……只是,想來這份挫折感與愧疚感,短時間內是不會從他的腦海裡輕易散去的吧……
想想真是丟人。
「诶……」
從而忍不住又是嘆了口氣。
為了轉換下心情,文森本打算起身去車外散點心。但沒想到才剛要坐起來,左臂就傳來了被某人拉扯住的感覺。
「?」
抱著一絲疑惑低頭查看,他這才赫然發現原來是如今跟著他同行的芙拉娜少女芙。此刻她正緊緊倚著自己的身體熟睡著,而正是她的雙手緊抓著文森的衣袖。
「呃……」
面對著這般的尷尬,文森霎時也忘記了原本的不快,並有些手足無措。
說句實話,他自認並不是一個很會應付小孩的人,尤其是面對這種狀況……小心翼翼的,文森試圖從少女的依偎中,抽出自己的手而不驚動少女。然而,也不知是否為命運女神的捉弄?這些扭捏的動作,反倒是引來了被睡夢中的芙抓得更緊的窘況。
「我的——」
差一點,文森都忍不住是要噴出髒話來。
然而……
「不要……離開我……」
眼看這時,熟睡中的少女口中是呢喃出了如此話語。
聽著她的這般夢話,望著少女那顯得孤苦伶仃、楚楚可憐的睡臉……此刻,文森也不禁是發起愣……
「總有一天,你也一定會跟我一樣……成為某個誰可以依靠的對象……」
不知為何,羅蘭當時的那番話,這時是再一次的迴盪於他的腦海裡。
「……成為某個誰可以依靠的對象……嗎?」
但,不自覺的複誦起了這段話,回過了神來的文森,卻不禁是無奈地再一次發出一聲嘆息。
「不,抱歉了,羅蘭……看來絕對是不會輪到我的……」
畢竟,文森也是明白的……明白此刻在睡夢中的少女,她真正想依賴的對象不會是自己,而是她的兄長。
至於她的兄長……
說句實話吧!儘管所得的資訊並不多,不過就現有的情況來看,文森的經驗告訴著他,少女的兄長沒準是真的已經死了,不然就是真的無情把她給拋棄了也不一定……
帝國艦隊的部隊編制,是採將同出生區域的兵員編在一起的方式。在戰爭結束後,帝國衛兵們只要跟隨自己的部隊返回,基本就能迅速地回到故鄉。
少女的兄長,是沒有那個理由遲遲不回來的……
從而,一切的合理解釋,基本都只能指向上面那兩個可能性。
文森也因此可以確信,當少女歷經這番千辛萬苦,終於踏上故鄉的土地後……等待她的,大概真的除了一片廢墟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
而一想到這裡,他就不禁是感到痛心地咬起牙來。
在終於成功將左手從少女的緊抓不捨抽出之後,忍不住是轉而輕撫了下芙的臉龐。
此刻,文森心情可說是五味雜陳。
他不會說他沒有注意到過,在那天晚上幫著芙治療身上瘀青時,少女那纖細的背上除了貴族小姐毆打造成的瘀青外,還有著許許多多的舊傷疤。
這孩子至今為止以來,究竟都是怎樣的經歷……文森不會說他想像不出來……
而對於從這些苦痛中一路堅持下來的芙而言,其兄長就是她唯一的希望救贖……文森完全能夠憑感覺理解出這一點,從而也更不忍是去親自點破這份幻象……
而放任這樣脆弱的少女,在之後孤身一人去接受那殘酷的真相,究竟又會給她帶來多大的傷害呢?
說實話,只要一想到這點,文森就著實自認自己只是個卑劣的偽善者。
只會說著那些好聽的話,去給與少女那飄渺的勇氣與希望,但在最後卻又是這麼不負責任的放手……這宇宙裡還會有比這樣的自己更糟糕的惡人嗎?至少文森自己是想不到……
更別提,對於這麼信任自己的芙,他還——
「嗷嗚嗚嗚——」
伴隨著聽到遠方是依稀傳來了這麼一聲狩獵動物的長嚎聲。
只見B-MO這時也有所反應,是感覺不安的靠了上來。
「嗶嗶?」
「好啦,好啦……小心,別吵醒我們的小淑女了……」
不禁是對著B-MO是這麼輕聲細語的提醒,然後就是將它丟到了睡夢中的芙的懷裡。
「B-MO,麻煩你一下了……」
對著很快便是被少女緊緊抱住的B-MO,文森相信它應該能成為自己在今晚的一個絕佳替代品。而B-MO隨後在面板上露出的「交給我吧」的電子表情,也讓文森多少感到了一絲安心。
然後,緩緩移動到了車外的駕駛座上。
「……很好。」
雖然從聲音來判斷,那些傢伙大概還在大老遠,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文森還是決定要開個夜車,從而是喚醒了拉車的戈爾獸,並再次拾起了韁繩。
而在準備放下隔開篷車內部及駕駛座的布簾前,文森也最後一次的看了下熟睡中的少女。
「……」
只要一想起自己在第一天救起她時,就對她抱有的計畫……還有自己在巴拉巴拉卦通訊店遇到的事情,跟現在的狀況證明了一切都將大致如他預期那樣發展……
對事態演變感到的喜悅,以及背叛所產生的罪惡感,兩股矛盾的心情同時產生在了如今的文森心裡。
「真是的,我果然……只是個糟糕透頂的傢伙啊……」
從而,不禁是對於自己如此自嘲,文森緩緩放下了布簾。
(第7章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