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娜莉……已經不存在了……
自己所渴望回去的那個故鄉……已經被戰火給徹底抹除了……
不論是過去記憶裡的那片城鎮光景,還是所記得的那些鄰人朋友們,都已經不會再存在於那個地方了……
在這趟旅途的終點,能等待自己的……
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那麼,現在的我……究竟又該……
「喂!芙!」
「……呃!?是!」
被文森的這麼一聲呼喚給拉回到現實,芙蘭回過了神來,重新面對著眼前的攤位小桌。
如今他們身處在爪烏克丘陵下的小城鎮雷陸安的中央廣場上。
自從文森回來,結束早餐並與布拉斯道別之後,二人離開了熱鬧的大城巴拉巴拉卦持續往北走,並最終停頓於這裡……
已經是過了有超過半天左右的時間。
「妳怎麼又坐著發呆了?」
回過頭來,只見文森正站在自己的身旁,一邊補充著商品,一邊是皺起眉頭語氣不太高興得這麼說著。
「今天已經是第六次了。」
「……對、對不起!」
而面對著文森的這份不悅,芙蘭也只得是緊張得連忙道歉。
但眼看面對她的道歉,此刻文森卻只是冷哼了一聲,便是自顧自己繼續手頭上的工作,他的神情是如此嚴肅與冷漠,芙蘭看了也不禁是更加不安了起來。
自從早上從外面回來餐廳後,文森就幾乎一直是維持著這般狀態。
冷淡與嚴肅,甚至還能隱約能感覺得出一股微微的怒意……讓芙蘭本能的感覺他在外面應該是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但當然,她不敢去有所詢問……
「我說妳啊……」
等將手頭上的商品都被擺好到桌上後,只見這時文森回過頭來是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則依舊帶有著濃厚的不悅。
「妳是昨天沒睡好嗎?我們現在可是在擺攤做生意耶!一直這樣失神分心,要是給小偷逮到了機會怎麼辦?妳能不能振作點啊?」
「對、對不起……我會再注意……」
面對文森的這份指責,此刻芙蘭也只得是備感羞愧得低頭這麼道歉。
幸好,只見文森雖然明顯心情不好,但依舊只是點到為止。
「……真是的!」
眼看在一臉不耐煩地搖搖頭後,文森最終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再犯了,打起精神來好嗎?芙。」
「……是、是的!」
對於文森的這般大肚以及叮嚀囑咐,芙蘭自然也不敢有所懈怠,連忙是這麼回應,深怕再犯什麼錯誤。
「很好。」
而只見文森對著她的這份反應是點了點頭後,便是伸手抱起了在一旁的導航機器人B-MO,準備轉身進入攤子後的篷車裡。
「我現在要稍微整修一下B-MO的一些系統,攤子就暫時交給妳顧著,拜託妳了!」
「是、是!!!」
自然,對於這份囑咐,芙蘭還是依然不敢有所懈怠的如此回應。
隨後只見文森望著自己又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就要準備進入篷車。
但一腳才剛踏上篷車,突然他又是轉過了身來。
「我說……」
眼看露出了些許在意的神情,文森在這一刻是這麼問到。
「芙,妳……真的沒事嗎?」
「……」
這一刻,望著文森那雙略顯銳利的眼神,芙蘭總感覺自己的心事似乎是被文森有所看穿。然而……面對著文森的這番關切,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啦?」
面對著文森緊接著又是這麼說道。
「從早上我回來後,妳的臉色就感覺一直不太好……是布拉斯跟妳說了些有的沒的可怕事情嗎?」
「……」
這些話語,也不禁是再一次讓芙蘭沉重的心情產生了些許觸動。
她並沒有告訴文森,
有關自己故鄉已經被毀掉的事情……
甚至,她事後也請求了布拉斯,不要對文森透露隻言片語。所有這一切絕望的真相,如今芙蘭都只將其隱藏在了自己的心裡頭而已……
畢竟,這又該怎麼開口?
萬般為難人家才得以同行前往的目的地,如今已然不復存在……
自己成為了真正無所適從的流浪者……
她該怎麼將這種事情,轉告給一直承受她添麻煩的對象?
再者,就算她說了……
然後呢?
說到底,自己如今所面對的這份痛苦及迷惘……文森並沒有什麼方法、也沒有那個義務來了解跟幫助……更退一步來說,自己作為一個不請自來的麻煩製造者,早就已經獲得對方太多包容了……
已經,給文森帶來太多的不便了……
她有所自覺這一點,也因此感到慚愧,更想要自制……尤其,是在了解了文森的那件遺憾後,她的這份想法也就越加強烈……
不能,再給文森增添更多麻煩了。
所以——
「……不,沒的事!」
最終,面對著文森,這一刻芙蘭依舊選擇了繼續撒謊。
「我只是……昨天有些沒睡好而已……沒事的!真的……」
努力擠出一張笑容,她如此說著。
只期望能夠讓眼前的恩人放心。
而眼看雖說眼神帶有些狐疑,但在望著她沉默一陣後,文森最終只是聳了聳肩。
「好吧,我相信妳。總之記得記得別再神遊了,要把攤子看好啊!若給小偷扒手給逮著了機會,可就不好笑了……」
「嗯,好的。」
面對文森的這份提醒,芙蘭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出如此保證。
在目送文森點了點頭,抱著B-MO再次走入篷車大門的布簾後,她也再度轉過身來,重新面對著廣場上人來人往的群眾。
「……嗯,嗯,打起精神來!打起精神來!」
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雙頰,試圖保持專注,芙蘭如此告誡著自己。
「現在絕對、絕對不可以再去想那些事情了!」
可是……
「不可以再去想了……」
光是腦中還有著這個念頭,就已注定了她無法逃脫。
絕對、絕對不能再去想……
儘管不停試圖用著搖頭、打臉頰等方式,保持對這些思緒的隔離,清醒面對偶爾上前而來的顧客們。
但……
不可以再去想……被毀掉的故鄉……
在這漫長且孤單的看守時間裡,慢慢的……
芙蘭的思緒還是開始陷落……
被毀掉的故鄉……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究竟該怎麼辦……
現在……我……究竟……
我——
「?!」
最終,到了下午市集收市之際,回過神來的芙蘭……不禁為了自己所造成的錯誤,嚇到屏息、臉色蒼白……
「怎、怎麼會……」
此刻,看向了身前的攤子,她忍不住是顫抖著如此自言。
因為文森先前對她不斷分心的那番警告……如今化作了現實!
攤位小桌上,那明明就放在自己身前用來進行交易找零的三大包錢袋,現在直接少了其中的兩包。而剩下的那一包錢袋裡,本來應該裝著的大把金、銀基如今也只剩下了十數枚而已,更別提攤位小桌上的商品,也有好幾樣稍貴重的不見了蹤影……
「怎麼辦……怎麼辦……我怎麼會……」
望著眼前這可怖的一幕,對於自己所鑄成的這番錯誤,這一刻不知所措的芙蘭只得像個呆子般不停這麼呢喃著,心裡是充滿著自責、緊張、以及恐懼……
……她究竟該怎麼向文森解釋這件事?
然而腦中還找不出解答,這時身後卻已傳來了文森的聲音。
「芙,休市了喔!」
「?!」
隨著這道聲音一傳進了耳中,恐懼的連鎖反應是讓芙蘭的身體彷彿觸電一般隨即站起。緩緩轉過了身來,只見文森已經從篷車裡走了出來,是對著她開口這麼說道:
「趕快把東西收一收吧……怎麼了?」
「……」
面對文森察覺有些不對勁的這份問話,在這一刻芙蘭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壓住了胸口一般,呼吸不過來,也難以開口……
她該怎麼開口?
而眼看面對這樣的自己,文森的表情也無疑是更加狐疑。
「喂!喂!妳的臉色怎麼這麼糟?是發生了什麼——」
然後,隨著他的視線望向了攤位,話語也瞬間打住。
在這一剎那,芙蘭便明白文森已經了解現況。
「我的……我的……」
只見文森口中如此呢喃著,是從她的身邊走過,緩步走到了攤子邊。
「荷米斯的玩笑啊……」
而後,站在攤位小桌邊,伸手碰觸了下錢袋內那僅剩的幾枚銀、銅基後,文森最終是開口這麼低聲問道。
「我不是都跟妳萬般囑咐過要小心了嗎?為什麼……」
「……」
感覺的到文森語氣裡所透露初的那股怒火……望著文森的背影,此刻依然止不住身體那因害怕而產生的激烈顫抖,芙蘭吞了吞口水,支支吾吾的開口只想道歉。
「那、那個……我……我真的……」
但,這段難以組織起來的言語,下一秒卻是直接迎來了文森的厲聲回應。
「真的什麼?蛤?」
只見他轉過頭來,那雙怒目是如同掠食者一般的凶狠可怕,讓芙蘭直面著身體便忍不住本能的後退了好幾步,而原先想說出的那句道歉話語——
對不起。
——也因此被她害怕的整個吞了回去。
「該死的……」
眼看轉回過頭去,面對著攤位小桌的文森,只是扶著額繼續這麼充滿怒氣的低語。
「都沒了……整整這三個月的所得就這樣……就跟她一樣……搞屁啊……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然後,說著說著,他突然變是一拳重重砸向了小桌的桌面。
「該死的!」
敲打桌子所產生的那巨大聲響,以及這聲怒聲大吼,瞬間便是驚動到了周圍的路人們。
也是將愧疚與恐懼直直打入了顫抖中的芙蘭心裡。
(對不起……)
被極度的自責與害怕所壓迫著,低著頭……此刻芙蘭實在好想將這句話,以及她的歉意傳達給文森。
然而……
(對不起……對不起……)
不論嘴唇、舌頭與牙齒再怎麼努力的協作著,如今最重要的那聲音……卻早已被名為恐懼的惡魔給攔截在了喉嚨中,任憑芙蘭再怎麼努力的喊著,就是始終發不出聲音來。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
只能這麼不斷啞念著。
(對不起……對不起……)
而伴隨著面對文森的怒火,不斷在心裡累積起愧疚與恐懼,強烈的負面情感,也開始也逐漸支配起了她的思緒……
為什麼?她就是做不好?
為什麼?她總是會把事情給搞砸呢?
明明是這麼簡單一件事情……怎麼就是能搞出一堆麻煩?怎能總是要人失望?
要讓他們生氣?
要讓他們只想處罰……
讓他們要拿起棍子、拿起鞭子、拿起小針……
把自己吊在樹上、關進籠子、浸在水裡……
然後,這些思緒也逐漸讓她陷進了過往那些痛苦的回憶裡,與現實開始脫了節……
也因此……
「對不起……」
當文森仰著天是一陣長嘆後,最終如此是恢復平靜的如此開口時。
「我剛剛有點失態了……」
(對不起……)
芙蘭的耳朵,沒有辦法去聽見。
「抱歉可能有點嚇到妳了……」
(對不起……)
這句話,她也無法聽見。
「一點錢而已,再賺就好了。沒事的……不要太在意,這不能都怪妳……」
(對不起……)
這句也是。
「妳本來狀況看來就不太好,是我太強迫妳了……沒事的,抱歉……」
(對不起……)
還有這句也一樣,完全無法進入到芙蘭的耳中。
既使離著文森只有僅僅一兩公尺不到,此刻芙蘭卻已幾乎無法感受到文森的存在,甚至連周遭的一切聲響騷動也是……她全身的感官已然深深陷入了記憶裡那些無盡黑暗的經歷之中,面對著那些回憶起來的對自己曾經錯誤的問罪,惡言相向,還有處罰虐待……內心也只剩下了無盡的痛楚、害怕、以及無助……
「呃……芙?」
然後……
等到終於……文森的一點聲音是得以傳入她的耳裡時……
「……?」
在顫抖中已然喘不過氣的芙蘭,緩緩抬起頭來,所見的畫面則是——
「!」
「……妳……還好吧……?」
則是背對著夕陽,臉孔陷於陰影之中的文森,向著自己伸手過來的模樣。那身形與她過去回憶裡,即將處罰自己時的奴隸主的模樣是完全的重疊在了一起……
而已然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象,此刻芙蘭脆弱的意志——
「不、不要……」
也徹底的邁向了崩潰……
「不要要要要要要要!」
伸出了雙手,阻在自己跟不斷靠近的那可怕黑影之間,身體在恐懼的支配下開始後退,卻冷不防的給踩空跌坐到了地上。
「不要……處罰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面對越來越近的人影,此刻芙蘭只得捲縮起身子不斷這麼求饒著。
她的眼淚已經完全潰堤,身體也無法停止顫抖,深陷於了跟過去經歷重疊的錯覺之中,甚至已經無法分辨,那身上所感受到的一絲絲被鞭打、針扎、綑綁的痛楚,究竟是否屬於現實……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無法思考,也難以感受周圍真實的事物……此刻,芙蘭就只剩下了本能,驅動著她持續這麼哭喊著。
直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嗯?」
突然的,身體感受到了被什麼給輕柔抱住,自己的頭與背也開始傳來了手掌溫柔輕撫的觸感。
「沒事的……沒事的……」
而這樣一個平靜但又感覺溫柔的聲音,則開始傳入自己的耳中。
「沒有任何人會處罰妳的,沒有任何人會……妳是安全的……我就在這裡,向妳保證,所以……沒事的……沒事的……」
「……」
在這些聲音的安撫下,芙蘭只感覺身上本來不停傳來的痛處,開始逐漸的退去……而原本黑暗的視線,如今也開始重新光明了起來……
然後……
「……文森……先生?」
終於回過了神來,芙蘭發現自己如今竟正靠在文森的懷中。
而只見這一刻,面對著仍略顯混亂的自己,文森則只是語氣輕柔的這麼說道。
「先放輕鬆……調整呼吸,深呼吸……吸,吐,吸,吐……」
「呃……是……吸,呼,吸,呼……」
而面對著這份指示,芙蘭縱使不解,現在也只能先照著進行。待原先紊亂的呼吸以及心跳,終於開始緩和了下來,文森這時也才露出了鬆一口氣般的笑容。
「感覺好些了嗎?還有哪裡感到不舒服?記得一定要說喔。」
「呃……是……那個……文森先——」
對於文森的這份詢問,芙蘭在表達了自己沒事之後,本來正想開口了解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過這時一旁也有人開口了。
「還好嗎?先生。」「先生,有需要幫助嗎?」「你的奴隸發生了什麼事?」
伴隨著這些不同的聲音此起彼落。
帶著一絲疑惑,芙蘭將視線緩緩轉往了兩旁,這才發現原來如今他們兩人周圍已經圍繞著許多路人。
而這也明顯地告訴了芙蘭,自己剛剛所陷入的狀況……絕對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抱歉,驚擾到各位了。」
而只見面對著圍上來的人群,這一刻文森則是緩緩開口對著他們如此解釋。
「我的同伴剛剛恐慌發作了,她可能需要一些緩和,麻煩各位能否能給我們一點空間?謝謝。」
「恐……恐慌……?」
至於面對文森口中所脫出的這個詞彙,芙蘭這時的困惑也才終於有了些底,但也多少是感到了更加訝異與不敢相信……
「我……我剛才……」
「嗯!」
而隨著在確認圍觀人潮散去後,文森這時也才回過頭來,對著她的驚訝是微微點了點頭。
「看來應該是妳過去有一些不好的經歷,產生了創傷……」
用著平靜但略為嚴肅與認真的語氣,他緩緩開口這麼開始了解釋。
「然後在剛剛的狀況裡背我無意間引發,造成了發作……我過去在戰場上,也看過一些同伴發生類似的狀況過……妳,也許帶有些創傷壓力症候群也不一定……」
「創傷……壓力症候群……?」
無疑,這是對芙蘭而言極其陌生的詞彙。
但她並非無法理解其含義,相反……正因為能迅速理解文森這番話的意思,如今芙蘭才會因此大為震驚。
自己,竟然有著這種問題而不自知?
一想著這些,便不禁感到了些許慚愧,芙蘭當下便忍不住是想開口道歉。
「對不起……我竟然……」
「不,妳不需要道歉……」
但沒想到,立刻便是被文森用這番溫柔的語氣打斷。只見這一刻文森再度伸出了手是溫柔摸著她的頭,並緩緩這麼說道。
「這不是妳能控制的!真要道歉的話,應該也是我才對……真是的,明明應該可以提前察覺出那些跡象徵兆的,我卻太大意疏忽了……對不起……」
「不,不,不會的!文森先生!」
不禁對於文森這番道歉感到了驚慌失措,芙蘭這時也只得是慌張地的這麼回應。而這份回應似乎也讓文森感到了些許寬慰,眼看他隨後是露出了些許安心的笑容。
「謝謝妳,芙!話說回來……」
但,緊接著話鋒一轉,只見他的眼神突然開始游移起來,好似有些尷尬的又是這麼說到。
「這可能說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那個……接下來,我們可能得想辦法處理一下……妳,那個……呃……」
「?」
面對文森紅著臉,用著游移眼神不斷給予的「往下看!」暗示,困惑的芙蘭只得低頭往自己的下面看去,然後——
「?!」
她這下才終於發現,原來由於剛剛的失控,自己已經尿了一整地的褲子……
。。。
在結束完了自己於雷陸安鎮廣場上引起的小騷動後。
「……」
此刻,芙蘭正將自己浸泡在雷陸安鎮公共澡堂的熱水池之中。
隨著入夜後大部分鎮民都已歸家,如今整個女澡堂中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剛好也方便了她能好好整理自己身上的髒亂,以及緩緩平復自己的整個情緒。
某種層面上,她無法否認自己正在奢侈的享受一段放鬆時光。
「……好了。」
但也正因為對此有所意識,所以儘管心裡對這份享受有所貪圖,但在確實將自己全身打點完畢後,芙蘭很快便選擇了從浴池理站起,並用著毛巾遮住自己光溜的身軀。
既使澡堂內早已空無一人,芙蘭還是不敢違反這種常規的禮儀。
又或者,其實她是在害怕望見澡堂鏡面所倒影出來的,自己身上的奴隸紋身呢?
說實話其實這一刻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但總之,緩步走入了更衣室,然後就近可能快的換上了替換用的服裝。芙蘭本打算趕快與外頭的文森會合。
但沒曾想才剛步出了女澡堂的大門來到大廳。
「?」
「嗶嗶!」
馬上便是迎來了持著一瓶紫奶,興奮衝到自己面前的導航機器人B-MO。
「诶?這個……」
面對B-MO遞上來的紫奶,困惑的芙蘭正想開口詢問,但只見這時坐在櫃台邊年邁的老闆娘忘了過來,便是親切的開口為她解惑。
「請用吧。這是那位跟妳同行的先生洗好後替妳買的。他先出去了,要我告知妳等妳休息好後,再跟他會合就行,不用心急。」
「呃……謝謝……」
面對老闆娘的這番解釋,雖然感到有些驚訝,不過畢竟是文森的好意,芙蘭還是接下了B-MO身上的紫奶。而後,朝著自己的口中灌去,那股瞬間擴散到整個嘴巴的冰涼香甜,著實又是帶給了芙蘭一股舒暢放鬆的感覺。
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這種滋味了……
「真棒……」
從而讓她甚至是忍不住在喝完後是這麼脫口讚到。
而這副模樣,似乎也逗笑了在一旁看著的老闆娘。
「泡完澡後,來杯乳製品總是舒服的……」
面對老闆娘是笑著說出這句一直流行在市井民眾間的話語,此刻芙蘭也不禁感同身受的附和點頭。
或許是因為同族的關係吧——老闆娘的那雙紫瞳,明示著她也是芙拉娜族的身分——自從下午一身酸臭髒兮的跟著文森進來澡堂後,芙蘭就感覺她對待自己算是親切,還給了不少幫助……
「喝完的瓶子,放這邊的箱子就好囉!」
眼看在最後,對於喝完紫奶飲料的自己,老闆娘還不忘指著一旁的回收箱是如此提醒。
「呃,是,謝謝!」
而乖乖照做的芙蘭,在抱起B-MO準備離去之際,也決定回過頭來對這位親切的老闆娘,再一次致上自己真誠的感謝。
「謝謝您的幫助,晚安,老闆娘!」
「呵呵,晚安,歡迎下次再來啊……」
而在跨出門時,她也依稀能聽到老闆娘市語氣親切的這麼回應。
但聽著這番話語,芙蘭一時之間則不禁是感到有些五味雜陳。
下次嗎?自己……以後還會有機會來到這個地方嗎?
但這份醞釀在心裡,對於自己未來沒有任何頭緒的疑惑,倒也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機可以說是馬上,在步出了公共澡堂的出口大門後,芙蘭就與外頭的文森是對上了眼。
「哦?妳都好了嗎?」
只見一邊這麼問著,文森也一邊是從停在澡堂外的篷車上走下來,手上拎著一包小袋子。
至於面對文森的這份問話,芙蘭則選擇了點頭簡單這麼回應。
「嗯。」
「好,那我們也就趕緊上路吧!」
接著,便見文森是隨手將那包袋子扔進澡堂邊的垃圾桶中,並這麼開口說道。
「已經超過旅店的通常歇業時間了,今晚就找個方便一點的停車地點將就著睡吧!」
「……嗯,是!」
但面對文森的這番告知,芙蘭在表示理解的同時,此刻心裡卻也不禁又是產生了一絲愧疚感。
畢竟,是因為她下午的那場騷動,才會導致現在這個結果的。
芙蘭很明白這點,從而也還是有些難以釋懷。
尤其是當她跟上文森腳步時,不經意的是瞥見了垃圾桶裡,那包被文森丟棄袋子裡的內容物時……
「畢竟也沒辦法就地清洗,放著也不是,就自然只能丟掉了。」
而似乎也是因為注意到了自己腳步發起呆來的原因,只聽到文森在一旁是這麼平靜的解釋,芙蘭轉頭看去,便是看到已經坐在車上的文森,ˋ對著自己搔著頭露出一番苦笑。
但,這多少反而是讓芙蘭的心裡是感覺更加的難過。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望著因為自己失控而弄髒,如今被丟在垃圾桶裡的那身衣服,芙蘭本想開口再次道歉。不過馬上便是被文森給伸手制止。
「別在意啦,反正那只不過是便宜貨而已。」
只見他依舊是掛著一副苦笑,只是這麼緩緩澄清到。
「再說那本來也不是商品是要另作他用的,雖說原本的用途也用不上了,但至少最後能讓妳穿著,也不算浪費了……」
「……」
但聽著文森的這般解釋,此刻已經爬上車坐到他旁邊的芙蘭,反而心裡是更加一沉……畢竟,對於文森這份話語的實際意思,她如今已多少能夠理解……
也正因為如此。
「看妳這表情……」
當開始駕起車的文森,突然是對著自己這麼問到。
「我想我的那件事,布拉斯大概也已經告訴妳了,是嗎?」
「!」
面對文森的察覺與戳破,在一時之間倍感訝異後,回過神來芙蘭也只得是慚愧地低頭承認。
「是的,對不起……我……那個……」
面對這件事情的曝光,芙蘭自覺自己沒有藉口,本來也做好了被責罵的準備。
不過出乎意料的。
「別這樣,妳不需要道歉!」
只見面對她的承認與道歉,此刻文森倒也沒有露出一絲不滿或生氣的表情,反倒是依舊語氣輕鬆地這麼說到。
「反正一開始也是我跟布拉斯的談話,才讓妳聽到些大概的,會想好奇很正常……在說我這件事,在熟人圈裡也早就算是公開的秘密了,所以別太愧咎。」
「可是……」
但……即使面對文森給出了這樣的答覆,此刻芙蘭的心裡卻還是難減那份愧疚之意。畢竟,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是如此悲劇,還有那個沒能等到解救的孩子……不禁摸起自己身上現在這套衣服,一想到這可能原本也是要給那孩子的東西,而自己如今則成了佔有它的人,芙蘭的心裡就多少還是有些罪惡感……
「別感到太難過,芙。」
不過,似乎也是有所察覺到了她的想法,只見文森這時又是開口。
「這只不過……就是天意罷了……在這場歷時十數年的浩大戰爭裡,早就不知道已經有了多少的生離死別。有多少離開後再也無法回到家裡的人?多少沒有家可以回去的人?多少在家裡等不著離家者回來的人?還有,又有多少撐不到離家者、又或是救贖道來的人?那個孩子,只不過是很正常的,成為了因這時代而產生的這些人的一部份而已,這不是我們所能有能力操控阻止的事情……」
說到這裡,芙蘭只見他是再次露出了一副苦笑,望著遠方是這麼淡淡地說道:
「是啦!的確還是會讓人感到難過、失落……但哭過了之後,終究還是必須學會接受跟放下,然後繼續前進才可以。畢竟,這就是所謂的人生……相信逝者們在那遙遠的彼方,也是不會願意見到我們總是哭喪著臉的模樣……」
「……」
然而,縱使口中是這麼說著,此刻看著文森遠望的眼神,芙蘭多少還是感受得出來,他的內心裡仍帶著些許的失落……
想來,文森自己也還在學習著如何放下……
不過當然,芙蘭並不想要點破這件事。再說,比起能夠勇敢面對自己逆境的文森,自己又是如何呢?只要這麼一想著,她便覺得自己沒什麼立場好發言的。
「至少,那孩子本來就已經無家可歸了,能前往那個世界跟死去的家人們團聚,對她而言或許也是種安慰也不一定……」
眼看遠望的文森,最終是用著感慨的口氣對這件事如此作結。
然後突然的——
「話說回來,同樣是作為離家者……妳呢?」
回過了頭來,他便是這麼開口問到。
「在故鄉,還有等待著妳的家人嗎?記得妳之前說過有個哥哥……還是說……」
面對文森那副無疑認真想問,但卻有些欲言又止的態度,此刻芙蘭也感覺得出來,他可能已經從自己身上察覺出了些許蹊蹺。
「……」
但,此時此刻,她依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又或著……她根本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口……
從而,面對文森的這份詢問,芙蘭仍然只能保持啞口。
「當然,如果妳覺得有些勉強的話,我不會強迫妳分享的……」
而眼看面對這樣的自己,這時文森又是苦笑著這麼開口。
「畢竟我也不確定我能給予到何種程度的幫助……不過,適當地把心中的痛苦釋放出來,總是會好一些,我是這麼覺得的……就看妳……」
「……」
隨後,望著再給完這份建議後,就開始重新專注於駕車的文森……思索著他的建言,芙蘭的心裡則著實是猶豫乃至掙扎了一陣,而最終……
「那個……」
向著文森,她終究是鼓起了勇氣。
「如果文森先生您不介意的話,真的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嗯!」
而對於她的這份提問,只見將戈爾獸篷車緩緩停到了路邊,文森轉過來便是點著頭給予了這份回覆。
「雖然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不一定能給予幫助,但我一定洗耳恭聽!」
儘管,這算是內容非常現實的一番答覆。
「謝謝您……」
但,對此刻芙蘭而言,這份回應也已然足夠。
而後,摸著胸前的鍊墜,她稍微深吸了一口氣,接著……
「我……沒有什麼家人了!」
便是開始緩緩向著文森,託出自己的過去。
「我在還沒有什麼記憶的時候,父母就已經過世了,從小一直都是大我很多歲的哥哥在照顧著我。對我而言,我唯一的家人一直以來也就只有哥哥,而哥哥也一直很愛護著我,我們兩人的生活雖然窮困,但一直互相扶持也算幸福。只是……隨著戰爭的影響,生活越來越困苦,為了讓我們兩個人都不會餓死,哥哥最終是只能像周圍的許多鄰居父母一樣,將幼小的我賣給有錢養奴隸的地主,而自己則投奔了軍隊……」
說到這裡,低頭看著胸前哥哥給的鍊墜,芙蘭也不禁是回憶起了那場離別,以及當時的那個約定。
「然後,在分開的那一天哥哥是這麼跟我約定的,在艾芙拉七天週期的最後一天——克羅亞之日——他就會回來,帶我回家……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得到過關於哥哥的消息,只能一直等著每次克羅亞之日的到來,而在克羅雅之日過去後,就在繼續等著下一個克羅雅之日,一次又一次……就這麼度過了四年的時光……」
「四年?!」
「是啊,我知道……」
面對文森在一旁的這麼細語驚嘆,此刻芙蘭也忍不住是露出了一番苦笑。
「這真的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一直等待著的我,從來都沒有迎接到他的歸來。以至於到最後,很多人都是這麼對我說的,說哥哥他要不是早就已經戰死,要麼就是早已經將我給拋棄掉遠走高飛了。我應該要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等待……只是……只是……」
然後說到這裡,回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與言語,緊握住胸前的鍊墜,芙蘭也不禁是開始發抖了起來。
「我,真的放棄不了……也不想要去相信……哥哥,那個勇敢、強大、並且愛著我的哥哥,會這麼一點音訊都沒有留下來的死去,或就這麼無情地將我拋棄……我真的真的……不想要去相信……」
一邊說出自己一直埋藏在心裡,那最天真卻也最無助的執念。
「所以我只是一直堅持的等待著,堅持的等待著,堅持的等待著……不停去說服自己哥哥一定會到來……當第一個主人將我轉手賣掉後,我也依然是這麼一直催眠著我自己——哥哥還是會找到我的,他一定只是在路上而已……」
一邊也不禁是開始眼眶泛淚。
「那怕到了現在重歸了自由,我會想要回去故鄉,也就只是因為我想相信……哥哥或許就在原本的老家等待著我也不一定……我知道這些想法聽起來好天真,可是我也就只能這樣相信著,因為我做不到不去這麼想……我想要相信……我好害怕……我好希望能看到奇蹟……但是……但是……」
然後,在終於說到了這最關鍵的地方時。
「我……我的……」
芙蘭只覺得胸口再次有股壓抑感,身體的顫抖也早已停不下來,甚至連啼哭也感覺快控制不住……
自己,還應該繼續說下去嗎?
在那一瞬間,她的心裡不禁是產生了這般猶豫。
畢竟,親口去承認……去面對這個痛苦的事實……真的好可怕……
但,也就是在自己感覺快撐不住的這一刻。
「?!」
只見文森這時是靜靜地伸出手,再次輕撫了她的頭。
感覺從中獲得了一絲勇氣,芙蘭這也才得以下定決心,努力將那份絕望的真相從自己口中脫出。
「我的故鄉……馬娜莉,已經不存在了!」
當成功將這番話說出來之際,芙蘭也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情緒是終於來到了臨界點。
淚水開始一滴滴從臉頰滑落,鼻水則堵住了自己的呼吸,每一次的試圖開口,都伴隨著無法控制的喉嚨顫抖。
「布拉斯先生親口告訴我的,因為戰爭的關係,它已經徹底被毀了!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管是我曾經記得的那些景色,曾經認識的那些人,曾經住過的那個家,曾經能跟哥哥有所聯繫的那最後一絲回憶……都不會在那裡了……」
但儘管如此,此刻她依然還是想訴說著……訴說自己心裡的那份恐懼……
「我好害怕……好害怕去面對!在回到了故鄉的土地上後,卻依舊找不著哥哥的身影,我不敢去想像那樣的結局……我一直相信著哥哥會來找到我,靠著這個夢撐到了現在……如果哥哥真的死了,真的、真的把我給拋棄了,讓我成為了真正的孤單一人的話……我、我……究竟該……所以我好害怕!真的、真的好害怕……」
而在說到這裡之後,芙蘭可以感覺的到自己現在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泣不成聲,雙手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就一直是緊抓著文森身上的衣服。
自覺自己的失禮,芙蘭本想試圖將自己從文森的身上抽開。
但不知為何,此刻她的身體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反而是更往文森的身體深埋。
而也就在這一刻……
「沒事的……沒事的……」
只聽文森也用著這般溫柔的語氣是這麼開口,並是溫柔抱住了自己。
「芙,害怕的話,就儘管將內心的恐懼釋放在這裡吧,讓我來多少替妳有所分擔……妳絕對不會是孤單的一個人的,雖然我的保證聽來是如此微弱與牽強……但我依然要告訴妳,即使妳我的這場同行只是如此短暫與偶然,我們所建立的這份羈絆卻依舊會是貨真價實……既使日後彼此分別,在這世上妳也絕對不是孤單一人,總會擁有新的希望。所以,不論之後會獲得多少挫折,回到故鄉之後又會得到怎樣的答案,請千萬不要輕言放棄,也不要恐懼……若心中真有痛楚與迷茫,就利用現在的這一刻好好的宣洩消弭掉吧。然後哭過之後,請就繼續勇往向前,面對未知的未來……一切都會柳暗花明的……」
聽著文森這番意義深遠的話語,儘管無法肯定自己是否打心裡被有所說服,但無疑……對於文森的這份溫柔與打氣,芙蘭本來無助的心靈確實是感到了十足的安慰。
希望或許著實飄渺,但若能獲得些許這樣溫暖的打氣,倒也已足夠給予自己一點面對絕望的勇氣。
「嗯……嗚……嗚……」
此刻,在文森的懷中止不住自己的眼淚與傷痛,原奴隸少女放聲地哭泣著。
為了讓自己在哭完後,終能去勇敢面對……
然後,在盡情地哭完了之後。
「那個……」
隨著來到夜半,終於找到了一片合適的空地停下篷車,可以準備睡覺之際。
「可以……睡在您的身旁嗎?文森先生。」
也不知自己是哪裡冒出來的想法與勇氣,面對拿著身上大衣打算充作棉被,準備與自己保持禮貌距離的文森,芙蘭不禁如此詢問。
「什麼?!跟我?」
想當然爾,這自然是讓文森露出了一臉傻眼的表情。
不過只見他在望著自己猶豫幾秒後,最終是無奈地搔了搔頭,
「好啦,我是可以啦……如果妳覺得這樣比較不容易做惡夢的話……」
面對文森的這份慷慨,芙蘭不禁感到欣喜,連忙是帶著身上的毯子,鑽到了文森的大衣下。
「好溫暖……」
湊在文森的身旁,感受著他的體溫,這是芙蘭第一時間的感想。
而後,不經意的摸到了文森那有些粗糙的大手,也不知是否有所誤會,文森這時也是靜靜地將她的手給握住。
至於那溫柔的觸感……
「!」
頓時也讓芙蘭有了一絲領悟。
今晚,似乎可以有個安穩的夢……從而,也讓她不禁是產生了如此想法。
「今晚,真是寧靜啊……也有些無聊呢……」
而眼看望著篷車布簾外的夜晚星空,文森這時突然又是這麼說到:
「以前在星辰作戰時,我從帝國戰友那邊也學來了一些輕鬆的帝國歌謠,現在剛好有了些興致,願意聽我唱唱嗎?」
「……嗯,我不介意。」
雖然這份提議有些唐突,不過芙蘭也沒有想反對的念頭。而在自己這麼答應完後,只聽文森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便是開始哼出了曲調。
「睡吧~我可愛的孩子~安心的睡吧~~」
「?!」
至於所唱出的這首曲子,則多少是讓芙蘭感到些意外。
眠於星海,艾芙拉的一首家喻戶曉的古謠,也是她最喜歡的、哥哥過去在她睡前最常唱的歌曲。
「以繁星做點燈~以銀河作搖籃~~睡吧~我可愛的孩子~~沉眠於於那夢中~遨遊於星海之間~盡情冒險~而我~也伴妳身邊~直到永遠~~」
「好……歌……」
在那溫柔的歌聲中,不禁給出了如此讚美,芙蘭也逐漸的遁入了夢鄉……
(第6章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