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羔羊放弃了

[露娜vision]


讨厌,讨厌,讨厌。


——我讨厌这个人。


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讨厌。


黑色的头发,血红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像在嘲笑什么,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给我喂饭的时候我讨厌她,她给我换药的时候我讨厌她,她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我讨厌她。


她坐在桌前喝酒、那双血红的眼睛透过玻璃杯看着我的时候……


我讨厌她。


我讨厌她。


我、讨、厌、她。


……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不,噩梦至少还有醒来的时刻,而这个……


『唔……』


她喝酒的时候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讲那些话。


魔族、大灾变……


而圣国……她嘴里说出「圣国」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淬了毒。


她说圣国躲在战场最后面混吃等死。


她说圣国像个胆小鬼。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圣国也抛弃了我,但那只是因为我太没用了。


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像一个人把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露出底下还在流血的肉。


她的手指攥着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缩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不是因为害怕她。而是因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所知道的、我所相信的,那些都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人打翻了的毛线球,每一根线都缠在一起,理不出一条清晰的思绪。


然后她站起来了,走过来,弯下腰,凑近我。


酒气扑面而来,混着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味道:高贵的花香,还有一丝丝血腥气。


她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手指很凉,但贴着我皮肤的地方很快就变热了。


我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把我抱起来。很轻,很温柔,我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不推开她?


——为什么不挣扎?


——为什么……


我坐在她腿上,躺在她怀里。


她的身体很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像冬天的壁炉,把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她说了什么「赎罪」的话,然后又说是开玩笑。


她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手往下移,探进了我的衣服里。


「咩呀——!」


我叫出来了。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烫。


她的手很烫。贴在我肚子上的那一刻,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烙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整个腹部都在往下塌。


我想躲,但躲不开。


她的右手扣住了我的腰侧,把我牢牢地固定在她腿上。


接着,她的手指开始在我的肚皮上画圈。


一下,两下,三下……


「嗯呜……」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说她有点不高兴。


她说作为宠物,让主人摸摸是必要的。


宠物。


她把我当成宠物。


我……


我应该生气的。我应该推开她,应该骂她,应该从她腿上跳下来。


但她摸我的肚子。


很舒服。


很暖和。


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


我讨厌她。


「不要……放开……」


我终于挤出声音,开始挣扎。


两只手撑在她胸口,往外推。腿也开始踢蹬,身体扭来扭去,想要从她腿上滑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我的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了,脸被按在她的肩窝里。


她的味道涌进来。


高贵的花,闻久了似乎能把人的神志融化。


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不许动。]


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的身体僵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控制,只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我的手。


我的胳膊。


我的肚子。


我的腿。


都还在,没有缺少什么。


但我动不了。


手指还能动,但只是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只能做出最微小的动作,根本不够推开她,甚至不够从她身上滑下去。


「……为……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气若游丝。


她笑了一声。


「明明不想用这招的~谁让你不听话呢?呵呵……」


她的手指从我的头发里滑出来,顺着我的耳廓慢慢往下,划过我的下颌线,在我的下巴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重新探进我的衣服里。


这一次更大胆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画圈,而是整只手掌覆上来,手指在我的肚子上来回滑动。


揉、捏、刮、按……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唔嗯……」


我咬住了嘴唇,不想再发出那种丢人的声音。


但腰侧传来了细微的疼痛和某种巨大的刺激。


「嗯唔——!」


我还是叫出来了,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感觉眼睛正在变湿变热。


「哼……啊……呜呜……别……嗯~~!」


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终于凝成了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


『哈啊……好……热……』


不顾我的感受,她俯下腰,脸贴上我的耳侧。


鼻子蹭过我的鬓角,蹭过我的耳廓,然后埋进我的发间。


她在闻我。


我能感觉到她在吸气,贪婪地吸气,像要把我身上的味道全部吸走。


我的耳朵在发烫,因为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脖子。


——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贴在我颈侧的那片皮肤上,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叶子落在了上面。


我想躲。


我想推开她。


我想说「不要」。


但我动不了。


我只能躺在她的怀里,像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四肢朝天地任她摆布。


她呼出一口热气。


然后——


『啊……!』


某种硬硬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脖子。


是她的牙齿。


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排小小的刀片,轻轻地压在我的皮肤上。


诶……?


她要干什么?


『啊……』


对呀,我怎么忘了呢?


她现在喝酒了,和那个男人一样。


所以,也许下一步她就会掐住我的脖子,或者……直接咬断。


诶……?


那……那样的事情……


『不……不要……』


起码「死」这件事,我只想要自己决定——


「咩呀——!!」


我尖叫出来了,像一面玻璃被狠狠摔在地上。


或许没有任何作用,但我就是想要挣扎一下。


她停下了。


嘴唇离开了我的脖子。


『诶……?』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死死盯着我,舔了舔嘴唇。


「呵呵……算了……」


她说。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两个字在回荡。


算了。


『为……什么……?』


脑子麻麻的,什么都思考不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惊吓过度之后的麻木。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希耶斯特,」


她喊我的名字,虽然只是个被抛弃的名字,但她确确实实在喊我。


我愣了一下。


希耶斯特。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几个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软软糯糯的,像她刚才捏我脸颊时手指传来的触感。


她再次凑近我的耳朵。


然后——含住了我的耳廓。


温热湿润的触感从耳朵上传来,她的牙齿轻轻合拢,咬着我的耳廓,力度很轻,没有疼痛,只是痒痒的。


「我需要你……所以,别害怕,不会伤害你的。」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彻,像是恶魔的低语,酥酥麻麻,贯穿我的大脑。


我的轻轻一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己就放松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它安心的信号。


她松开牙齿,直起身,低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小家伙……想不想被我放过?」


诶……?


放过我?


她刚才不是已经放过我了吗?


现在又问我「想不想」?


我的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我的头点了点。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因为「放过」这个词本身就有种魅力,让我下意识的就做出了这个行动。


「那——」


她一字一顿,声音拉得很长,其中有某种黏腻的东西,像是蜂蜜,又稠又甜。


「叫、我、阿、德、露、拉、姐、姐。」


『…………』


阿德露拉。


不是克莱雅。


我知道她的真名。粉发女人送酒的时候叫过她的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克莱雅。


那是她的名字。


讨厌……但是好听的名字。


而阿德露拉……也许是她的姓氏?也许是她的中间名?也许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只属于某个特定场合的名字。


但她让我叫那个。


不是克莱雅。


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而是阿德露拉。


……


我的胸口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被人从手里拿走了一件什么东西,很小,小到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拿走了之后才发现手里空空的。


……失望。


我在失望。


为什么?


她让我叫她姐姐。我只浅浅了解过这个词的意义,大概是亲近的意思。


我应该高兴的。


至少……她还允许我呼唤她。


可我还是失望。


因为她没有告诉我她的真名。


她让我叫的那个名字,不是她。


就像……我也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名一样。


希耶斯特。


那是我的教名,不是我的真名。


不……那个真名或许也不是我的,只是某个和我境遇相似的女孩子死后留下的遗产。


那么,我凭什么觉得难过呢?


我有什么资格觉得难过?


我也只告诉了她我的教名。


我们是一样的。


谁都没有把真正的自己交出来。


谁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一半。


所以……


凭什么难过?


凭什么?


「阿……阿德……」


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颤颤巍巍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细线。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我把头偏过去,不想看她的眼睛。


「嗯?」


她的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似乎有点不高兴。然后,手重新探进我的衣服里,手掌贴上我的肚皮,轻轻按了按。


「唔……」


微弱的刺激传来,我的身体一缩,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她的手指又开始动作,比刚才还剧烈了一点。


「叫不叫?」


她又按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指尖陷进我的肚子里,内脏甚至都感觉得到。


「嗯呜……」


我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眉头皱在一起,眼眶里传来湿润的感觉,眼泪似乎要掉下来了。


但我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眯了眯眼睛,手指缓缓滑到我的肚脐眼附近,慢慢转着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那些念头开始模糊了,像被什么东西搅散了。


我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从脑子里被拉出来。拉到我的肚子上,拉到她的指尖,拉到那片被反复揉搓发烫的皮肤上。


「阿……阿德露拉……」


声音很小,但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嗯?听不见哦~」


她的手指在我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掐了掐。


「咿……!」


剧烈的刺激让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弹了一下。


「阿、阿德露拉姐姐……!」


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又快又急,如果不这样的话,也许下一刻我就会反悔。


叫完之后,我的脸开始发烧,血液一点点逆流向头顶。


「呜……呜呜呜~~!!!」


羞耻。


太羞耻了。


姐姐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不知道,我这种人也不配拥有,她为什么总是要做这些过分的事情?


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


她的皮肤很暖,我的心跳很快。


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


不。


我讨厌她。


我讨厌她。


我真的讨厌她。


「真乖。」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笑。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肚子。


——「所以今晚,你不用在床上睡了。」


诶……?


我抬起头。


血红瞳孔中倒映出的那双粉色眼睛里全是困惑。


「为、为什么?」


「就这么睡,在我怀里。」


……


什么?


不是放过我吗?


不是说过放过我吗?


现在又说让我睡在她怀里?


这算什么放过?


「唔……」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啊……对啊。


我怎么忘了呢?


这个讨厌的女人,从见面开始就几乎没有听过我的话,总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但那是正常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提什么要求。


所以我不说话了。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一开始就没用。


我就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简直……真的像宠物一样呢……』


一只可以随意抱在怀里、随意抚摸、随意留下的宠物。


……


我放弃了。


真的逃不掉了。


从她把我像流浪狗一样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一刻起,就逃不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的怀抱很暖。


也许是因为她摸我肚子的手指很温柔。


也许是因为她的牙齿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并没有真的咬下去。


也许是因为……


不。


我讨厌她。


我真的讨厌她。


可我还是把脸埋回了她的肩窝里。


「唔……」


我轻轻挣扎了几下,紧盯着眼前那片黑色,发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声抱怨。


「……明明……说过要放过我的……」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那只是因为我真的很累了。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手指继续在我的肚子上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


很温暖,很舒服。


「你根本不明白……我现在到底在忍着些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然后收紧了抱着我腰的手。


不是很大力,只是微微收拢了一点,让我的身体更紧地贴着她。


炽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很舒服,很安心。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这么呆着。


她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从她的胸口传过来,传进我的耳朵里。


咚咚,咚咚,咚咚。


和我的不一样。


她的更慢,更沉,像一面大鼓,在很深很远的地方敲。


我的更快,更浅,像一只可悲的落水狗。


两种心跳交织在一起。一种是我的,一种是她的。


在同一个怀抱里。


在同一片灯光下。


……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还在我的肚子上画圈,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犬。


我的肚子还是烫的,但不是被反复揉搓之后的灼烫,而是被她掌心传过来的温度所浸染,像泡在温水里,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


她的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头发里,一根一根地梳理,从头顶梳到发梢,一缕一缕地。


指甲偶尔划过我的头皮,痒痒的,酥酥的。


奇妙的感觉。


但是……不讨厌。


不想退开。


我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很安心。


两次人生中经历的所有夜晚,都没有像今晚这般安心。


明明躺在这个最讨厌的女人的怀里。


可是为什么……


她的怀抱这么暖?


她的手指这么温柔?


她的心跳这么好听?


……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也许……


就这么成为她的宠物也不错。


如果能一直体会这种感觉的话,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就算她有一天说腻了,像那个男人一样打我骂我,把我丢进阴暗的角落;


就算她有一天说讨厌我了,像那个男人一样把我卖给其他人,任由我的命运被碾碎;


就算有一天……她不再对我说「需要」了,再次换上那种冷冰冰的表情,把我抛弃……


——我还是不想离开。


就算很讨厌她,但是不想离开。


我的人生一无所有,自己也就是个没有价值的废品,如果能用这卑贱的身躯为她提供一点情绪价值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我放弃了。


任由自己从人变成一只宠物。


她是高贵的人,而我只是只下贱的动物。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需要我了。


那就再次自杀就行了吧?


只要死了就好了。


动物的生命没有意义,宠物如果不被需要,那么死了就好了。


我心想着。


意识慢慢模糊。


然后,彻底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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