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狼的宠物

格温认识克莱雅很多年了。


从军事学院开始,从两个人都还是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开始。


在她的印象里,克莱雅一直是那个最冷静的人,训练时冷静,考试时冷静,第一次上战场时也冷静。


后来当上了队长,当上了「使徒」,还是冷静。


所有人都慌的时候她不慌,所有人都哭的时候她不哭。她的判断很少出错,做出的选择总是最理性的那个。


格温一直相信这一点。


直到现在——


「所以,为什么是宠物?」


格温的眉角抽了抽,凑近克莱雅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沙发上的那个小东西还坐着,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大概根本没关注这边在说什么。


克莱雅耸了耸肩。


「那还能怎样?让她当我的战士?太弱了。让她当我的侍从?根本不需要。朋友?拜托,那是哄小孩子用的。」


格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就算这样,宠物什么的也太——」


「还记得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这个俘虏这么好?」


克莱雅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我好像知道了。」


她拿起桌上那张牌——尽管投影消失了,它仍留在那里。


「我大概……潜意识里把这家伙当成宠物之类的东西了。所以才会做那些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格温,目光落在牌面上,似乎有些愣神。


「啥?????」


格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认真的????」


克莱雅的手指在牌面上敲了敲,沉默了一下。


「不是那种……把她当动物看的意思。就是觉得……逗她挺有意思的?不,我也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那样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随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格温看着她,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嫌弃。本来不想说,但沉默两秒后,她还是没忍住。


「你……果然还是对她……」


「我说过了吧?绝对不可能。」


克莱雅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


「别再问这些蠢问题了。」


格温闭上了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克莱雅扭头打量了一下格温的脸色。她眼下有很重的青紫色,和沙发上那个小东西的黑眼圈几乎一样深。


——这是当然的。昨晚发生了那件事,两个人都没怎么睡。第二天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沙发上那个小家伙,一步没离开。


「你先去休息吧。」


克莱雅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格温犹豫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


克莱雅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那个』日子快来了,还是不睡比较好。」


她的目光越过格温,落在沙发上。露娜的眼睛正看着前方,但瞳孔中却什么都没有。


「而且,还要照顾这个小家伙。」


格温看着她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下来。


「克莱雅。」


「嗯?」


「军医那边……还需要叫他来吗?」


克莱雅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用了。接下来的换药都由我来吧。」


格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克莱雅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牌。小狗的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


她叹了口气,把牌翻过去,扣在桌上。


……

……

……


[克莱雅vision]


格温走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魔石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还有沙发上那个小东西的呼吸。


我转头看她。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缠满绷带的手指微微蜷着——昨晚那些渗出来的血已经止住了,只在纱布表面留下几小片淡红色的印记。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从醒来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叫她的名字,她不应。我拍她的肩膀,她不动。就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把所有的东西都关在里面,不放出一点。


我站起身,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我。


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药膏,那是昨晚军医留下的,白色的小盒子,盖子没拧紧。


拧开,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我挖了一块在指尖,凉凉的,半透明的膏体。


「手,给我。」


没有反应。


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很轻,没有用力。但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像拉一个布娃娃,手是软的,手指是凉的。


绷带缠得有点松了,边缘翘起来一小截。我小心地把旧绷带解开,动作很慢。


纱布有些地方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我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揭。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出声。


我看着那些伤口,手指上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团块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掌心那道最深,皮肉已经合拢了,但还能看到底下新生的嫩肉,粉嫩嫩的,像一戳就会破。


我挖了一点药膏涂上去。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触电一样。


我抬头看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空空的。我没有说话,继续涂。


指尖在她的掌心慢慢推开,把药膏抹匀。她的皮肤很凉,整个手都是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药膏涂上去,在灯光下亮亮的,把那些伤口都盖住了。


「你知道吗,」


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大,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羊。」


她没有反应。我继续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涂,动作很慢。


「很小的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跟你现在有点像。」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句话,但说都说了,就继续往下说。


「在路边捡的,缩在墙角,浑身是泥,瘦得能摸到骨头。我把它带回家,给它洗澡,喂它吃东西。它也是这样,刚开始什么都不吃,缩在角落里发抖,看我的眼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我把药膏抹到她无名指的关节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口子。


「后来它开始吃东西了。吃得很多,很快,像怕下一顿就没有了。再后来它就跟着我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甩都甩不掉。」


无名指涂完了,转到小指。小指上的伤最轻,只破了点皮,已经快好了。


「后来它死了,听说是老死的。活了差不多十年,一直……在我身边。」


我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完,开始缠新的绷带。从掌心开始,绕过大拇指根,绕过手腕,一圈一圈缠上去。


「所以,你不用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把你卖掉。」


绷带缠完了,我把末端塞进缠好的那几层里面,按了按。


左手涂完了,换右手。右手比左手伤得更重,绷带上还有干了的血渍,解开来的时候,有几处又开始渗血了。


我用药膏轻轻涂上去,她还是没有出声,也没有缩手。我低着头,继续涂。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我把药膏抹匀,声音很平。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什么都行。」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厕所。」


声音很小,小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像深冬的湖面,结着冰,冰下面是黑的,看不见底。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她也在看我,没有躲闪,没有慌张,只是看着,等着。


我冷笑了一声。


「是吗……」


我把药膏盖上,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动了动。


我没有说话。转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军大衣扔给她。大衣落在她腿上,黑色的布料在白色的裙子上摊开,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大衣,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大衣披在肩上。动作很慢,像在水底下做的一样。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


「……那就去吧。」


她从沙发上下来,将脚伸进拖鞋,身体抖了抖。


大衣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手指一截,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稳住身体,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两扇关上的窗。


我没有看她,侧过身让她出去。她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迈出步子,往走廊那头走去。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


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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