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治愈羔羊的办法

克莱雅坐在桌前,双手撑着下巴,注视着对面沙发上女孩的投影 


她有着天蓝色的头发,长而卷,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际。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薄薄的,能透过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彩色的,像把彩虹揉碎了洒在里面,在灯光下不停地变幻,像星星在闪。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水晶球。


如果露娜算娇小的少女,那眼前这位大概可以直接划进幼女的行列了。


「嗯嗯……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女孩用手摸着下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张圆圆软软的脸上,表情很郑重,像在听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一般人大概只会觉得可爱,但克莱雅知道,女孩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除了半精灵血脉,她的另一个身份更引人注目——


帝国使徒第七席,「星瞳」。


「嗯,」


克莱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糖盒扔在桌上,


「拜托你了,帮我算算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女孩歪了歪脑袋,手指在水晶球上轻轻一弹。球体内部亮起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她把水晶球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牌。牌不大,背面是星空图案,银色的星星在黑色的底布上发着光。


她把牌摊在桌上,指尖从牌面上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水面。


紧接着,牌自己动了起来。它们在桌上滑行、旋转、交换位置,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女孩的眼睛亮了。那双彩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牌面的图案,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几十秒后,牌停了。


「选一张吧。」


女孩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仿佛对这次占卜很满意。


克莱雅伸出手,犹豫了一下,从中间抽出一张。翻过来。


一只小狗。毛茸茸的,蜷在那里,脖子上戴着一个小项圈。画风很稚拙,像小孩子画的。


「这是什么意思?」


克莱雅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女孩眨眨眼,把剩下的牌收起来,抱回怀里。


「要经常陪在她身边,给她宠爱。」


她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样的话,问题应该就能解决。」


克莱雅眉头一皱。


「宠爱?」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牌。小狗的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像是在看画外的人。脖子上那个项圈画得很仔细,上面还有一个小铃铛。


她的目光从牌面移开,落在旁边沙发上。露娜还睡着,缩在那条灰色的毛毯里,呼吸很浅。黑色的铁环在她雪白的脖子上格外显眼。


宠爱。


脑子里突然跳出几个词。


蛋糕、开灯、沙发、毛毯、药膏、热牛奶……


她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仿佛突然找到了某个谜题的关键,心中豁然开朗。


克莱雅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吸顺畅了,脑子也清楚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芙萝拉。」


明为芙萝拉的女孩愣了下,嘟起脸,摇了摇手指,一字一顿。


「要叫姐姐,芙·萝·拉·姐·姐。」


克莱雅沉默了一下。


「芙萝拉。」


「还·有·姐·姐。」


沉默。


芙萝拉等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变成尴尬。她干笑了两声,把水晶球抱得更紧了。


「开玩笑的啦……」


克莱雅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看着对面那张圆圆的脸,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塞尔那家伙最近怎么样?」


嘭!


芙萝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把水晶球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克莱雅。


「阿赛他呀……」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很好哦,非常好,最近在研究新的剑法,很厉害的!虽然我看不太懂但真的很厉害!他还说等完成了第一个告诉我,嘿嘿嘿……」


『阿赛?』


克莱雅在心里把这个称呼默念了一遍,暗自咂了下嘴。


肉麻。


但看着对面那张红扑扑的脸,她决定不说什么。


然而,芙萝拉的话匣子却被打开了——从阿塞尔新研究的术式说到他上次给她带的糖果,从他最近在看的书说到他昨天穿的衣服。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条停不下来的小河。


克莱雅听着,嗯嗯地应着。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话上了。她的目光越过芙萝拉的投影,落在沙发上。


那个小东西还在睡。


「啊……」


芙萝拉的话突然停了。克莱雅扭过头。她正把头低着,十根手指在水晶球上点来点去。


「克莱雅……」


「嗯?」


「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克莱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她看了看芙萝拉的脸——还是红的,但和刚才说起阿塞尔时的红不一样。


刚才那个红是亮的,像夏天的樱桃。现在这个红是暗的,像秋天的柿子,闷闷的,沉沉的。


「挺好的。」


克莱雅有些疑惑,便随口答到。


芙萝拉嘟起嘴。


「那为什么刚才不愿意叫我姐姐?」


克莱雅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你年龄确实比我大,」


她闭上眼,斟酌着措辞。


「但我的性格就这样,总觉得那么叫有点别扭……」


芙萝拉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更厉害,像要滴血。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像蚊子哼。


「是、是吗……」


沉默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能叫我姐姐就好了。」


克莱雅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什么意思,投影闪了一下,灭了。芙萝拉的影像像泡沫一样碎在空气里,只剩下桌上那盏魔石灯在发着光。


「……?」


克莱雅盯着空荡荡的沙发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算了,回头再问吧。』


「怎么样?」


格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克莱雅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魔石灯,点了点头。


「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且,之前一个想不通的问题好像也有答案了。」


格温疑惑地眨了眨眼,刚要开口——


沙发那边传来动静。


毛毯动了一下。先是边缘被掀开一角,然后是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了。然后毛毯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张脸。


露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粉色玻璃珠,漂亮,但空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像想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指,在毛毯外面格外显眼。她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她把手举到面前,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纱布。


「啊……你醒了。」


没有反应。她还看着自己的手。


「喂,听得到吗?」


克莱雅又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那双粉色的眼睛从手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墙上,就是不看她。


克莱雅站起身。


格温投过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克莱雅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让她放心。


她朝沙发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牌。小狗蜷在牌面上,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沙发上的那个人还在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雪白的发丝上,落在她白色的绷带上,落在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上。


克莱雅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至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弯下腰,伸出手。


向着露娜的脖子伸去。


……

……

……


[露娜vision]


我睁开眼。橙黄色的灯光,有些刺眼。还有一片血红。


我低下头,手上全是血。从指缝间淌出来,顺着掌心往下滴,滴在白色的裙子上,洇开,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血流得很快,哗哗的,我能感觉到它在离开我的身体,温热的,带着我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流走。


我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口子,深的浅的,翻着皮肉。


我在干什么?这里是哪?


我的视线往旁边挪了挪。桌上有一块玻璃碎片,沾着血,亮晶晶的。


脑子突然一阵剧痛。我抬起手,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皮肤很光滑的,没有伤口。


「露娜!准备好了吗?那位大人已经等——」


门被推开了。一个肥胖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俗艳的绸裙,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金链子。


她看见我,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然后飞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


啪。


一巴掌扇过来,我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嗡嗡响。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嘴里有铁锈味。


唉?


为什么打我?


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你这个贱婊子!」


女人的声音尖得像刀子,刺在我的心上。


「好不容易花高价把你的初夜卖出去,你竟然想自杀!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养你!你这条命值几个钱!」


她还在骂。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赔钱货」,什么「晦气」,什么「早知道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然后她转身,在柜子里翻找,翻得乒乒乓乓响,嘴里念叨着要找药。


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流,手腕那道口子最深,皮肉翻着。


原来割手会流这么多血,原来人身上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血从里面渗出来,聚成一滴,然后往下坠,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喂!这里怎么回事?」


又有一个人闯进来。穿着修女服,黑白色的,领口扣得很高。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地上的碎玻璃,扫过那个女人,扫过我。


她的名字是德丽莎。


诶……?


为什么……会知道?


不明白,但我知道她就叫这个名字。


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来这里,是来抓我的吗?是来杀我的吗?


「我是修会的代表,这是证明。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圣女的,你……」


德丽莎的声音很平,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落在那个胖女人身上。


看到德丽莎掏出修会徽章的一瞬间,她的态度立刻软了,点头哈腰的,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团。


「这位大人,您看,我这里哪有什么圣女,只有——」


我的身体亮了。


光从胸口漫出来,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浸在水里。


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连墙角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光落在我的伤口上,血止住了,皮肉收拢了,那道最深的口子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手什么时候会发光了?


德丽莎笑了。她走过来,弯下腰,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抓起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


她的手指很凉,捏着我的手腕,像捏一件易碎的东西。


「真神奇,伤口竟然都消失了……」


她惊叹一声,然后看了看我身上的血,皱了皱眉头。


「去清洗一下。」


清洗?这里?现在?


胖女人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带她去,我带她去——」


「我跟着。」


德丽莎站起来,目光扫过胖女人。胖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


我被半推半拉地带进旁边的房间。里面有浴桶,热水已经备好了,冒着白气。


胖女人伸手要脱我的衣服,德丽莎说了一句「我来」,她讪讪地退出去,关上门。


衣服被脱掉了。一件一件的,裙子,里衣,最后什么都不剩。我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感觉有点冷。


我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这是……我吗?』


为什么……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了?


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粉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黑的,是棕的,是脏的,是看不清颜色的。


这是谁?


我低下头。


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东西,没有了。


『……诶?』


我伸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平的,滑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怎么……怎么会这样?』


它去哪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我变成什么了?


水声哗啦。德丽莎把我推进浴桶里。水是温的,很暖,暖得我打了个哆嗦。


她拿布巾给我擦身子,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一件家具。


胳膊,肩膀,后背,腿。血被洗掉了,溶进水里,变成淡红色,然后被冲走。


头发也被洗了,白色的,很长,漂在水面上,像一团融化的雪。


洗完,擦干,换上一件白色的袍子。很干净,很软,有太阳的味道。


然后我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车厢不大,垫着软垫,德丽莎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我缩在角落里,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毛线被人扯散了,到处是线头,哪里都找不到头。


『啊……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某一刻,脑子突然清明起来,所有的线索都理清了,像是恢复了记忆一样——


变成了女孩子。


我变成了女孩子。


而且,这似乎不是我的身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很小的,是女生的手,上面还留着条淡淡的红线。


『原来……你也一样吗……』


你也害怕了吗?遇到了和我相似的处境,选择这么做了吗?


我空虚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接下来您要去的地方,」


德丽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思绪。


「会有很多人需要您。」


我抬起头。她没睁眼,靠在车厢上,双臂抱在胸前。


「您的工作就是满足他们的需要。治好他们的伤,安抚他们的恐惧,驱散他们的噩梦。他们会感激您,尊敬您,因为您是圣女大人。」


圣女大人。


好熟悉的词。


「这就是您的职责。」


需要。


又是需要。


这个词真好听,像一根绳子,每次我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就有人扔给我一根绳子。


抓不住就会摔死,所以我每次都抓住。哪怕手被割破了,哪怕绳子上面全是刺,我也抓住。


……因为除了这根绳子,我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现在是女孩子了,不是吗?


我现在是圣女了,不是吗?


我现在是「被需要」的了。不是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色的,干净的,女孩子的手。


这是圣女的手,不是乞丐的,不是男孩的。


马车停了。


「名字。」


德丽莎睁开眼,看着我。


「您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名字?我没有名字。以前那个男人叫我「喂」,叫我「你」,叫我「臭要饭的」。


后来那个人叫我「可爱的羔羊」,叫我「小东西」。


没有人给过我名字,我没有名字。


过了几秒钟,德丽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露娜,刚才那个女人这么叫您,没有问题吧?」


露娜。


我愣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我没有别的名字,只能点了点头。


德丽莎摸索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圣国每个人都有一个教名。但您这种从小被当妓女养的,估计没有。」


她咂了下嘴。


「这样吧。我给您随便起一个。好好记住,等下要问到的。」


我点了点头。


啊。


我有名字了。


眼前这个女人还要给我一个教名,接受它吧。


只要接受它就好了。


只要接受……


……不要听。


不要听。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那个名字,是被人抛弃的名字。


根本没有人需要你,就算没有名字也无所谓。


露娜也好,接下来要获得的教名也好。


没有也罢,没有才是正确的。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卑贱的人,没必要。没必要叫我——


「希耶斯特。」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黑发女人。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像晚霞,很好看。


她伸出手,手指勾住我脖子上的项圈,往前一拉。铁环勒住喉咙,有点疼。


我的脸被拉到她的面前,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我需要你,」


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笑得很好看,我不禁有些愣神了。


「来当我的宠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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