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丽莎感觉很烦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推开酒馆的门,随意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平时会喝的烈酒。
周围的桌子几乎坐满了。穿着粗布衣裳的商人、卸了甲的士兵、还有几个把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女人。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那个圣女,就是那个『心灵天使』,似乎被判定为异端了……」
「投敌了吧!和帝国勾搭上了!修会的通缉令都发了!」
「啧,听传闻还以为是挺干净一姑娘,没想到……」
酒端上来了。德丽莎端起来,一口闷了。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放下杯子,咂了下嘴,起身离开。
……
圣殿今天来的人很少。一些平时会来的贵族都跟着讨伐军走了,空荡的大殿内只有几个修女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德丽莎做完每天例行的登记工作,把名单整好,放回抽屉。她站起来,习惯性地往左边的走廊走——那边是露娜的房间。
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没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岗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没有节奏,乱七八糟的。
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就她?背叛?呵……』
脑中回忆起了和她初见的情景:流血的手腕,茫然的表情,畏缩的姿态……
让她去清洗血迹时,这家伙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诶……不见了……」之类的话,绝对是个十足的怪人。
不仅如此,哪怕之后到了圣殿她也时刻保持警戒,花了整整一年时间适应才能正常和别人交流。
『而且还很怕男人……』
德丽莎轻哼一声,走出圣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火。
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和天边的灰云混在一起。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零星的几个行人,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又看向那些被晚霞烧成暗红色的屋顶。
然后她走下台阶,穿过广场,穿过城门,走上那条出城的路。
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活物。
走了大概一刻钟,拐上一条岔路,爬上一块小山坡。坡上的草长得很高,有的已经枯了,黄黄白白的,在风里弯着腰。
坡顶有两块墓碑。一块大的,一块小的,并排站着。石头已经旧了,边角被风磨圆了,刻的字也浅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德丽莎站在墓碑前面,没有说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们两个,是你很重要的人?」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德丽莎转过头——红头发的女人正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瞳在暮色里发着微光。
『微弱的气息……原来是她吗?』
德丽莎咂了下嘴,往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
「您来干什么?」
「慈光」笑了,从树上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别那么紧张。」
她走到墓碑前面,弯下腰,手指轻轻抚摸那块大的碑顶,像摸一个孩子的头。
「那孩子,你怎么看?」
德丽莎眼角一抽,皱了下眉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用掩饰,」
慈光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嘴角还是那种笑,
「你负责的那位圣女,是叫露娜吗?你对她应该还是有点感情的吧?」
德丽莎耸了耸肩,语气很平。
「毕竟照顾过一段时间,养条狗都会这样,更何况一个人。」
「那你不好奇修会为什么这么做吗?」
德丽莎把头扭到一边,看着山坡下面那片灰蒙蒙的旷野,表情平静。
「修会的决定,我没有疑问。」
「慈光」笑了。她转过身,也看向那片旷野,像自言自语一样说起来。
「那孩子现在应该在帝国那边吧。两边都不接纳呢——修会认为她是异端,帝国当她是俘虏。」
她又一笑,带着点调皮。
「听说帝国的『使徒』手段都很硬,尤其是那位『夜狼』……」
她顿了顿,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柔弱的圣女落到狼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呵呵。」
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能杀了『夜狼』就好了。」
德丽莎一愣,咂了下嘴。
「我就是一个修女,做不到这些。」
「慈光」又笑了。她转过身,手攀上那块小墓碑的顶端,指尖在石头上轻轻画着圈。
「你以为在圣国这么多年,真的没有人发现你的真面目?还是说——」
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甜腻的、像糖浆一样黏稠的东西。
「你已经安逸惯了,把自己的真身都忘了?」
德丽莎的手攥紧了。
「也罢。不过……」
「慈光」紫色的眼瞳里闪过一抹红光,手指在小墓碑上轻轻一敲。
「修会的一切行动都遵循神明的旨意。你如果做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德丽莎,笑了。
「这孩子可就到不了天国了。明明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不是吗?」
一道黑影从德丽莎身后蹿出,像活物一样划过空气,停在「慈光」的喉咙前面。
镰刀,弯的,刃口在暮色里发着冷光。刀尖离她的脖子只有一指宽。
德丽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慈光没有动,还是那种笑。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旁边的刀刃,又抬起头,看着德丽莎的眼睛。
「修会知道的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手段也很多。如果你愿意出力,不会亏待你的。比如——」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镰刀的边缘,像是在摸一件艺术品。
「让你和女儿再见一面。」
圣光从她身上炸开,刺得德丽莎眯起眼睛。光散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几片被风吹起来的枯叶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打转。
镰刀化为黑影,缩回德丽莎体内。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小墓碑。脚底下的烟头还冒着最后一丝烟,她抬脚把它踩灭。
——死人不能复生。
她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所以「慈光」的话,她一句都不信。
什么「再见一面」,什么「天国的愿望」,都是骗人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骨头,变成灰,变成土,变成墓碑上越来越浅的名字。不会回来,也不会去什么天国。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一个柔弱的圣女落到狼人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呵呵。』
她咂了下嘴。
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是圣国的修女,是修会的执事,是服从命令的人。露娜是圣女,是修会的财产,是被派到前线去的棋子。
棋子碎了,再换一个就是了。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就算「慈光」再来找自己,她也不打算接受。
修会水很深,她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但如果自己想逃,她有信心没人能抓住自己。
……所以,过平静的生活便好,不用节外生枝。
她继续往坡下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墓碑旁边的枯叶吹得沙沙响。她没有回头。
跟自己没关系。
没错,只要这么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