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崩溃的羔羊(3)

[克莱雅vision]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从早晨打到现在,收拾战场、清点俘虏、写战报,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有几个地方墨迹还没干透,被手肘蹭出几道黑印。我盯着那几道黑印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头。


『算了,反正没什么重要的内容。那几个俘虏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没我从城里搜到的多。现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格温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个圣女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坐那儿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了。我现在打算去给她弄点吃的。」


「……嗯,去吧。」


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烦躁。我用手指在腰间的佩刀上敲了两下,金属的触感冰凉的,没什么用。


格温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对这孩子过去了解得太少了,贸然把她送回去,说不定——」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尖锐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划了一刀。


我猛地转过头,身体的行动快过脑子。


脚蹬地的瞬间,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在鞋底裂开了。


走廊在往后退,周围的景象在往后退,只有那扇门在往前冲,越来越近。


门是锁着的,我踹开它。


门板撞上墙壁,弹回来,又被我一把推开。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魔石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是从走廊涌进来的,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蹲在墙角的小身影上。


她背对着我,蹲在镜子前面。地上全是玻璃碎片,大大小小的,在光线里闪着冷光。她的右手举着,握着一块碎片,边缘闪闪发光。


她把碎片举到脖子旁边。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流血。一滴一滴的,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反光的碎片上,滴在她的白裙子上。


来不及想。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手伸出,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劈向她的后颈。


那片玻璃停在她的脖子旁边。很近,近到能看见皮肤上被压出的一个小坑,渗出涓涓小溪一样的血流。


我把玻璃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玻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下,看不见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格温跑进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克莱雅,我——」


「别说了。」


我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低头看她的脖子。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从耳根下面划到喉咙旁边,渗出一丝血。如果再晚半秒——


「啧……」


我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她的手上伤得更厉害。手指上全是口子,深的浅的,血还在往外渗。


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白白的。右手最严重,握玻璃的那只。手掌心里嵌着几片碎渣,血把整只手都染红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血的味道。


我咬住嘴唇,克制住冲动,扭头看向格温。


「把军医叫来。」


格温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我蹲在那里,看着地上这个人。


她躺在碎玻璃中间,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有几片玻璃碎片嵌在发丝里,亮晶晶的。


白色的裙子沾了血,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凉的,像是上等的丝绸。


「『使徒』大人,您……!啊……」


「赶紧给她治疗。」


军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放在沙发上了。


他给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很快,一句话都不多说。我站在旁边看着,看他把碎玻璃一片一片从她手心里夹出来。


中途的时候,她皱一下眉,又松开,但没有醒。


「没什么大碍。」


军医擦了下额头的汗,收拾药箱的时候说。


「脖子上的伤很浅,手上的深一些,但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静养几天就好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我示意他说下去。


「……心理上的问题,我恐怕帮不了。」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


空气一时沉寂,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白色的睫毛,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皮肤。嘴唇没有血色,抿着,像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她在晨光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谢谢——那时候的笑容……


「该死……」


我把她送回去的。


本以为她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就会生气,会哭,会骂,会恨。会像正常人一样,被背叛了就该愤怒,被伤害了就该仇恨。


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再想着回去,不会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教义,不会再……


「啧……」


我没有想过她会这样,一点都没想过。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黑色的项圈贴着皮肤,上面沾了一点血,已经干了。再往上,是一圈白色的绷带,缠在她细细的脖颈上,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就差了那么一点。玻璃再往前送半寸,就不是划破皮的事了。


她就这么想死?就这么不想活了?被人骗了,被人卖了,被人当祭品献了,不想着报仇,不想着还手,就想着——死?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那股烦躁又翻上来了。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手伸进兜里,摸到铁盒。打开,倒出一颗糖丢进嘴里。咬碎了,甜味在舌尖炸开,冲到天灵盖。


我嚼了两下,呼出一口烟。


盒子还在手里,晃了晃,声音已不像最开始一样沉闷闷的,似乎已经不多了。


我把铁盒攥紧,塞回口袋。


军医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我、格温还有她。


她还在睡,呼吸很浅,睫毛一动不动。


『从现在起,时刻看好她。』——我想对谁说,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让谁看?让别人吗?他们有什么责任?


我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她缩在沙发里,裹着那条灰色的毛毯,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我咂了下嘴。


「把她的床搬到我办公室来,」


我转身对格温说。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那种自责的表情。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接下来由我看着她。」


——既然是我的选择导致了现在这个结果,那么就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真的是这样吗?


不管怎么样,圣国的恶行终会暴露,她迟早会发现。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流程加快了一点。


可是……


『总感觉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呵。』


我叹了口气。格温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椅背调直,腰挺着,没有靠。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魔石灯在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我转过头,她还睡着,睫毛一动不动,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很干净。


我伸出手,把她踢开的那一角毛毯拉回来,盖住她的脚。脚很小,光着的,脚趾头缩在毛毯底下,像几只挤在一起的小动物。


毛毯盖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动了动。


我的手停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灯亮着,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银白,落在地板上,像碎掉的星星。


我看着那些碎光,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了。


沙发那边又传来一声呼吸,很轻。


我把椅子往沙发那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局面,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无从下手。


思考一会后,我将视线投向一旁放着的投影通讯魔导器。指尖轻划几下,弹出一个名字——芙萝拉。


虽然我很不相信玄学之类的东西。


但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

……

……


男孩睁开眼,眼前是明亮的房间。


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和那间昏暗小屋的酸臭截然不同。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褥是白色的,干净得刺眼。


这里是哪?他是怎么被带过来的?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男孩偏过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整洁的衣服,面容温和,正微笑着看他。


「可怜的羔羊啊,主需要你。」


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个词——「需要」。


有人需要他。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男人对他很好。给他干净的衣服,给他吃的,给他一张真正的床。男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吓到他似的。


「可爱的羔羊」——就是男人最喜欢说的词。


男孩在来到这间小屋前很少听过,但他知道,和自己所处的帝国不同,这似乎是邻国常用的词汇。


男人似乎是别的国家的人,但男孩不在意这些。


尽管有些时候,男人会对男孩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是辱骂、掐脖子之类过分的事,但要比那更奇怪——


「来。」


他招手,男孩走过去。


男人把他按在镜子前,拿起那些小刷子,开始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男孩没有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被扑上粉,被描红嘴唇,被画上细细的眉毛。


「好看。」


男人满意地点头,眼睛微眯。


「天生的好胚子。」


男人还给他拿来衣服。不是男孩子穿的那种,是另外一种——柔软的布料,裙摆很长,腰间有丝带系成的蝴蝶结。


男孩穿上它。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男孩看着那张脸,很久很久。


「以后就这么打扮,」


男人的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记住,可爱的羊羔,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想:


有人需要我。


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住的。


所以,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样就好了。


这样,我就有存在的意义了。


直到那天。


男人把他叫到跟前,脸上的表情很郑重。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男孩静静地站着,等他往下说。


男人替他整理了一下裙摆,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物品。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等着就好。有位大人需要你。事情结束后,你会成为他的家人。」


男孩点了点头。


家人。


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原本难以奢望的。


能被需要,能被赋予任务,能获得……家人。


男孩笑了。自有记忆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笑出来。


男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出那间明亮的屋子。穿过走廊,穿过庭院,走进一扇巨大的拱门。


一栋宏伟的建筑。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街边乞讨时,似乎听人提到过——这里是邻国某个机构在帝国的分支,是国与国交流的据点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而下,比那间小屋的彩绘窗更加绚烂。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味更浓了,夹杂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男孩四处看着,暗淡的眼睛里涌现出光。


男人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在这里等着。」


男人松开他的手,指了指门后的房间,


「乖乖的,别乱跑。」


男孩点头,男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很安静。男孩站在那儿,垂着手,等着那个「要他做什么」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离开的那个,是另一个——更沉重,更缓慢。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体肥胖的男人走进来,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他看见男孩的那一刻,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啊……」


男人关上门,插上门闩,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走近,仔细端详了一下男孩的脸庞,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真是极品啊……从那个该死的『慑恶庭』换领导后,能悄悄掏到这种货色真是难得……」


他继续靠近,男孩站着没动。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像看一件摆上货架的货物。


突然,一巴掌扇过来,力气大得惊人。男孩整个人飞出去,脑袋撞上旁边的桌腿,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牙齿把嘴唇磕破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愣着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


「起来。」


男孩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他趴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尘,看着自己被打翻时蹭破的手掌,看着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让你起来,没听见吗?」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男孩发出「嘶」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诶……?』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他?


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是不该站在那里?是不该看他?还是不该……


巴掌又落下来了。这次打在右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火烧了一样。


男孩的头偏向一边,还没转回来,又是一巴掌,左脸。接着是肩膀,是后背,是胳膊……


拳头和巴掌混在一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没有停,似乎也不打算停。


男孩被打得蜷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叫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兴奋,瞳孔放大。


「叫大声点!」


男孩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他,不明白为什么打他还要他叫,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缩在地上,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全是血味,耳朵里嗡嗡响。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有一位大人需要你。』


『事情结束后,你会成为他的家人。』


模糊的意识中,几句话飘现出来。


家人。


是了。这是任务,是成为家人的必经之路。只要忍住就好了,只要乖乖的就好了,只要过去就好了。


就像以前那个酒鬼男人打他的时候一样,只要不反抗,只要说对不起,只要等他自己停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咬住一缕头发,把那些快要溢出喉咙的惨叫咽回去。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的眼睛睁开了,透过泪水,透过那些模糊扭曲的光,看着上面那个男人。


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泉,里面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忍耐。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是男孩不认识的。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他蹲下来,伸出手,抓住男孩的衣领。


嘶啦——


布被撕开了。锁骨露出来,肩膀露出来,胸口露出来。白得像纸,像雪。冷空气贴上皮肤,男孩打了一个寒颤。


恶心。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这个。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男人的手在往他身上摸。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湿滑的蛇在爬。


男孩的胃在翻涌,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下去。


接受吧。接受吧。接受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任务,这是成为家人的必经之路,只要忍住就好了。


只要忍住就会有人需要我,就不会被抛弃,就不会一个人。


接受吧。接受吧。接受——


他猛地从男人身下溜了出来。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手脚并用,像一只从猫爪子底下逃脱的老鼠,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缩在那里,把被撕烂的衣服拢在胸前,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喜欢这样……」


他的声音很小,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求求您不要……」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他站起来,朝男孩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男孩的胸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男孩的视线模糊了。泪水糊满了眼眶,什么都看不清。但在那片模糊扭曲的光影里,他看见男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肉色的,湿漉漉的,像虫子一样扭动着——好几根,从他背后伸出来,在空中摇摆。


他没有多想。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转身就跑。脚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撞翻了椅子,踢倒了花瓶,碰翻了桌上的烛台。


门在那边——他扑过去,抓住门把手,使劲拧。拧不动。


锁着的,锁着的,被锁上了。


「跑什么?」


身后的声音带着笑,还带着某种物体蠕动的声音。


「不是说要道歉吗?」


男孩松开把手,转身往房间的另一侧跑。桌子和床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他挤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脚下一滑,踢到什么硬硬的东西,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


哗啦——


一面落地镜在他面前碎成了千万片。他的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片上,尖锐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胳膊。


他低头看——手心里扎着好几块碎玻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掉的镜面上。


疼。


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一下一下跳着疼。


他咬住嘴唇,把惨叫声咽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滴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面前是碎掉的镜面,大大小小的,几十片,几百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张脸。


女孩子的脸。被画出来的、被捏出来的、被造出来的脸。


不是他的脸。


他的脸不是这样的。他的脸应该是脏的,是黑的,是丑的,是那个没有人要的小乞丐的脸。不是这张。


这张脸是别人给他的,是别人画上去的,是别人喜欢的样子。不是他的。


他在那张脸里看见了什么?


男孩盯着那些碎片,盯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倒影。


是不是因为不是真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被打,才会被撕衣服,才会被锁在这个房间里?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嫌弃了?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会有人需要我了?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


又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又被抛弃了,又一次,又被骗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里的脸。


那些脸在看他。粉色的,白色的,画出来的。几十张,几百张,几千张,全是同一个表情。


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他在那种表情里看见了自己。


他伸出手,从碎片里拿起一块。不大不小,边缘很尖,在烛光里闪着光。


他把碎片举到面前。


里面有一张脸。白色的,粉色的,女孩子的脸。


真丑。


他把碎片举到脖子旁边。


冰凉的,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边缘在轻轻划开表皮,有一点点疼。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碎片往深处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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