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雅vision]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从早晨打到现在,收拾战场、清点俘虏、写战报,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有几个地方墨迹还没干透,被手肘蹭出几道黑印。我盯着那几道黑印看了两秒,皱了皱眉头。
『算了,反正没什么重要的内容。那几个俘虏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没我从城里搜到的多。现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格温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个圣女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问题,她摇了摇头。
「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坐那儿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了。我现在打算去给她弄点吃的。」
「……嗯,去吧。」
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烦躁。我用手指在腰间的佩刀上敲了两下,金属的触感冰凉的,没什么用。
格温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对这孩子过去了解得太少了,贸然把她送回去,说不定——」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尖锐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划了一刀。
我猛地转过头,身体的行动快过脑子。
脚蹬地的瞬间,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在鞋底裂开了。
走廊在往后退,周围的景象在往后退,只有那扇门在往前冲,越来越近。
门是锁着的,我踹开它。
门板撞上墙壁,弹回来,又被我一把推开。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魔石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是从走廊涌进来的,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蹲在墙角的小身影上。
她背对着我,蹲在镜子前面。地上全是玻璃碎片,大大小小的,在光线里闪着冷光。她的右手举着,握着一块碎片,边缘闪闪发光。
她把碎片举到脖子旁边。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流血。一滴一滴的,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反光的碎片上,滴在她的白裙子上。
来不及想。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手伸出,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劈向她的后颈。
那片玻璃停在她的脖子旁边。很近,近到能看见皮肤上被压出的一个小坑,渗出涓涓小溪一样的血流。
我把玻璃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一边。玻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床底下,看不见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格温跑进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克莱雅,我——」
「别说了。」
我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低头看她的脖子。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从耳根下面划到喉咙旁边,渗出一丝血。如果再晚半秒——
「啧……」
我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她的手上伤得更厉害。手指上全是口子,深的浅的,血还在往外渗。
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白白的。右手最严重,握玻璃的那只。手掌心里嵌着几片碎渣,血把整只手都染红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是血的味道。
我咬住嘴唇,克制住冲动,扭头看向格温。
「把军医叫来。」
格温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我蹲在那里,看着地上这个人。
她躺在碎玻璃中间,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有几片玻璃碎片嵌在发丝里,亮晶晶的。
白色的裙子沾了血,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凉凉的,像是上等的丝绸。
「『使徒』大人,您……!啊……」
「赶紧给她治疗。」
军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她放在沙发上了。
他给她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很快,一句话都不多说。我站在旁边看着,看他把碎玻璃一片一片从她手心里夹出来。
中途的时候,她皱一下眉,又松开,但没有醒。
「没什么大碍。」
军医擦了下额头的汗,收拾药箱的时候说。
「脖子上的伤很浅,手上的深一些,但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静养几天就好了。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我示意他说下去。
「……心理上的问题,我恐怕帮不了。」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
空气一时沉寂,我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白色的睫毛,白色的眉毛,白色的皮肤。嘴唇没有血色,抿着,像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她在晨光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谢谢——那时候的笑容……
「该死……」
我把她送回去的。
本以为她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就会生气,会哭,会骂,会恨。会像正常人一样,被背叛了就该愤怒,被伤害了就该仇恨。
这样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再想着回去,不会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教义,不会再……
「啧……」
我没有想过她会这样,一点都没想过。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黑色的项圈贴着皮肤,上面沾了一点血,已经干了。再往上,是一圈白色的绷带,缠在她细细的脖颈上,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就差了那么一点。玻璃再往前送半寸,就不是划破皮的事了。
她就这么想死?就这么不想活了?被人骗了,被人卖了,被人当祭品献了,不想着报仇,不想着还手,就想着——死?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那股烦躁又翻上来了。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手伸进兜里,摸到铁盒。打开,倒出一颗糖丢进嘴里。咬碎了,甜味在舌尖炸开,冲到天灵盖。
我嚼了两下,呼出一口烟。
盒子还在手里,晃了晃,声音已不像最开始一样沉闷闷的,似乎已经不多了。
我把铁盒攥紧,塞回口袋。
军医已经走了。房间里只剩我、格温还有她。
她还在睡,呼吸很浅,睫毛一动不动。
『从现在起,时刻看好她。』——我想对谁说,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让谁看?让别人吗?他们有什么责任?
我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她缩在沙发里,裹着那条灰色的毛毯,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我咂了下嘴。
「把她的床搬到我办公室来,」
我转身对格温说。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那种自责的表情。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接下来由我看着她。」
——既然是我的选择导致了现在这个结果,那么就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真的是这样吗?
不管怎么样,圣国的恶行终会暴露,她迟早会发现。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流程加快了一点。
可是……
『总感觉如果她就这么死了……呵。』
我叹了口气。格温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搬了把椅子,放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椅背调直,腰挺着,没有靠。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魔石灯在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我转过头,她还睡着,睫毛一动不动,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很干净。
我伸出手,把她踢开的那一角毛毯拉回来,盖住她的脚。脚很小,光着的,脚趾头缩在毛毯底下,像几只挤在一起的小动物。
毛毯盖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动了动。
我的手停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椅背上。
灯亮着,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银白,落在地板上,像碎掉的星星。
我看着那些碎光,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了。
沙发那边又传来一声呼吸,很轻。
我把椅子往沙发那边挪了挪,闭上了眼睛。
『这下可有点难办了……』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局面,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无从下手。
思考一会后,我将视线投向一旁放着的投影通讯魔导器。指尖轻划几下,弹出一个名字——芙萝拉。
虽然我很不相信玄学之类的东西。
但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
……
……
男孩睁开眼,眼前是明亮的房间。
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和那间昏暗小屋的酸臭截然不同。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褥是白色的,干净得刺眼。
这里是哪?他是怎么被带过来的?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男孩偏过头。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整洁的衣服,面容温和,正微笑着看他。
「可怜的羔羊啊,主需要你。」
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个词——「需要」。
有人需要他。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
后来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男人对他很好。给他干净的衣服,给他吃的,给他一张真正的床。男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吓到他似的。
「可爱的羔羊」——就是男人最喜欢说的词。
男孩在来到这间小屋前很少听过,但他知道,和自己所处的帝国不同,这似乎是邻国常用的词汇。
男人似乎是别的国家的人,但男孩不在意这些。
尽管有些时候,男人会对男孩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是辱骂、掐脖子之类过分的事,但要比那更奇怪——
「来。」
他招手,男孩走过去。
男人把他按在镜子前,拿起那些小刷子,开始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男孩没有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被扑上粉,被描红嘴唇,被画上细细的眉毛。
「好看。」
男人满意地点头,眼睛微眯。
「天生的好胚子。」
男人还给他拿来衣服。不是男孩子穿的那种,是另外一种——柔软的布料,裙摆很长,腰间有丝带系成的蝴蝶结。
男孩穿上它。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男孩看着那张脸,很久很久。
「以后就这么打扮,」
男人的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记住,可爱的羊羔,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想:
有人需要我。
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住的。
所以,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样就好了。
这样,我就有存在的意义了。
直到那天。
男人把他叫到跟前,脸上的表情很郑重。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男孩静静地站着,等他往下说。
男人替他整理了一下裙摆,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物品。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等着就好。有位大人需要你。事情结束后,你会成为他的家人。」
男孩点了点头。
家人。
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原本难以奢望的。
能被需要,能被赋予任务,能获得……家人。
男孩笑了。自有记忆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笑出来。
男人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出那间明亮的屋子。穿过走廊,穿过庭院,走进一扇巨大的拱门。
一栋宏伟的建筑。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街边乞讨时,似乎听人提到过——这里是邻国某个机构在帝国的分支,是国与国交流的据点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倾泻而下,比那间小屋的彩绘窗更加绚烂。空气中弥漫的熏香味更浓了,夹杂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男孩四处看着,暗淡的眼睛里涌现出光。
男人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在这里等着。」
男人松开他的手,指了指门后的房间,
「乖乖的,别乱跑。」
男孩点头,男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很安静。男孩站在那儿,垂着手,等着那个「要他做什么」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离开的那个,是另一个——更沉重,更缓慢。
门被推开了。一个身体肥胖的男人走进来,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他看见男孩的那一刻,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了啊……」
男人关上门,插上门闩,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走近,仔细端详了一下男孩的脸庞,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真是极品啊……从那个该死的『慑恶庭』换领导后,能悄悄掏到这种货色真是难得……」
他继续靠近,男孩站着没动。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像看一件摆上货架的货物。
突然,一巴掌扇过来,力气大得惊人。男孩整个人飞出去,脑袋撞上旁边的桌腿,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牙齿把嘴唇磕破了,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愣着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
「起来。」
男孩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一块。
他趴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尘,看着自己被打翻时蹭破的手掌,看着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让你起来,没听见吗?」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头皮被扯得生疼,男孩发出「嘶」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诶……?』
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他?
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是不该站在那里?是不该看他?还是不该……
巴掌又落下来了。这次打在右脸上,火辣辣的,像被火烧了一样。
男孩的头偏向一边,还没转回来,又是一巴掌,左脸。接着是肩膀,是后背,是胳膊……
拳头和巴掌混在一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没有停,似乎也不打算停。
男孩被打得蜷在地上,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叫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兴奋,瞳孔放大。
「叫大声点!」
男孩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他,不明白为什么打他还要他叫,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缩在地上,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全是血味,耳朵里嗡嗡响。
『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有一位大人需要你。』
『事情结束后,你会成为他的家人。』
模糊的意识中,几句话飘现出来。
家人。
是了。这是任务,是成为家人的必经之路。只要忍住就好了,只要乖乖的就好了,只要过去就好了。
就像以前那个酒鬼男人打他的时候一样,只要不反抗,只要说对不起,只要等他自己停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咬住一缕头发,把那些快要溢出喉咙的惨叫咽回去。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的眼睛睁开了,透过泪水,透过那些模糊扭曲的光,看着上面那个男人。
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泉,里面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忍耐。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是男孩不认识的。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他蹲下来,伸出手,抓住男孩的衣领。
嘶啦——
布被撕开了。锁骨露出来,肩膀露出来,胸口露出来。白得像纸,像雪。冷空气贴上皮肤,男孩打了一个寒颤。
恶心。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这个。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男人的手在往他身上摸。粗糙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湿滑的蛇在爬。
男孩的胃在翻涌,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下去。
接受吧。接受吧。接受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任务,这是成为家人的必经之路,只要忍住就好了。
只要忍住就会有人需要我,就不会被抛弃,就不会一个人。
接受吧。接受吧。接受——
他猛地从男人身下溜了出来。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手脚并用,像一只从猫爪子底下逃脱的老鼠,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缩在那里,把被撕烂的衣服拢在胸前,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喜欢这样……」
他的声音很小,抖得不成样子,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求求您不要……」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他站起来,朝男孩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男孩的胸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男孩的视线模糊了。泪水糊满了眼眶,什么都看不清。但在那片模糊扭曲的光影里,他看见男人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肉色的,湿漉漉的,像虫子一样扭动着——好几根,从他背后伸出来,在空中摇摆。
他没有多想。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转身就跑。脚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撞翻了椅子,踢倒了花瓶,碰翻了桌上的烛台。
门在那边——他扑过去,抓住门把手,使劲拧。拧不动。
锁着的,锁着的,被锁上了。
「跑什么?」
身后的声音带着笑,还带着某种物体蠕动的声音。
「不是说要道歉吗?」
男孩松开把手,转身往房间的另一侧跑。桌子和床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他挤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脚下一滑,踢到什么硬硬的东西,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
哗啦——
一面落地镜在他面前碎成了千万片。他的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片上,尖锐的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整条胳膊。
他低头看——手心里扎着好几块碎玻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掉的镜面上。
疼。
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一下一下跳着疼。
他咬住嘴唇,把惨叫声咽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滴在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面前是碎掉的镜面,大大小小的,几十片,几百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张脸。
女孩子的脸。被画出来的、被捏出来的、被造出来的脸。
不是他的脸。
他的脸不是这样的。他的脸应该是脏的,是黑的,是丑的,是那个没有人要的小乞丐的脸。不是这张。
这张脸是别人给他的,是别人画上去的,是别人喜欢的样子。不是他的。
他在那张脸里看见了什么?
男孩盯着那些碎片,盯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倒影。
是不是因为不是真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被打,才会被撕衣服,才会被锁在这个房间里?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嫌弃了?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是不是就会有人需要我了?
如果真的是女孩子——
又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又被抛弃了,又一次,又被骗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里的脸。
那些脸在看他。粉色的,白色的,画出来的。几十张,几百张,几千张,全是同一个表情。
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他在那种表情里看见了自己。
他伸出手,从碎片里拿起一块。不大不小,边缘很尖,在烛光里闪着光。
他把碎片举到面前。
里面有一张脸。白色的,粉色的,女孩子的脸。
真丑。
他把碎片举到脖子旁边。
冰凉的,贴着皮肤。能感觉到边缘在轻轻划开表皮,有一点点疼。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碎片往深处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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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骇人了,但作者,更新呢?另外一本书的更新呢?😠😠😠
另一本攒一攒再更,先看看能不能努力把这本更到10万(๑•ω•๑)
加油喵,但是我想看缇娜莎和丹尼尔甜甜的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