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几缕青烟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一个穿着圣国军服的男人站在哨位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咂了下嘴,满脸都是不耐烦。
他叫瓦尔,出身还算体面——家里虽然不是大贵族,但好歹有块像样的封地。
可惜神不赏脸,他那点圣力天赋不上不下,既没有精纯到被修会选中,也没有强大到被王室看中。
好在他的魔力储备还算不错,这次被选进了这支临时讨伐军,专门负责给那几个能使用圣力的「大人物」当魔力电池。
本来以为能混个不错的地位,谁知道一进军队才发现,和他差不多的人比比皆是。都是有点本事但又不算顶尖的,被塞进这支队伍里当耗材。瓦尔越想越窝火,喉咙里又挤出一声烦躁的轻哼。
「嗯?」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正从营地那边朝他走来。那人穿着同样的军服,步子不紧不慢,像是随便逛逛。
瓦尔皱了皱眉。这支队伍是临时拼凑的,人又多,他认不全也正常。但这个人……他总觉得没见过。
「你谁啊?来干什么?」
来人耸了耸肩,语气很随意:
「没干啥,无聊,随处逛逛。」
瓦尔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别那么松懈。这次任务修会和王室都很重视,表现好了,说不定能得个好赏头。」
「好赏头?」
来人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好奇。
「什么好赏头?」
瓦尔看着对方那副新奇的样子,心里暗暗嗤笑了一声。
『连这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么一想,他心里倒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地位,金钱,之类的。」
他顿了顿,嘴角扭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女人。」
来人愣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女人?为什么?如果有贵族的地位,女人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吗?」
瓦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被拉进这次行动队的。」
他往来人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听说这次除了要讨伐沦为异端的圣女,还要对付帝国那边的狼人。而且——」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眯细。
「都是女人。狼人那边的女人可是极品,听说无论是身体还是性欲。」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
「只要能抓住一两个,慢慢调教——那种一开始凶得要命、死都不肯屈服的眼神,一点一点被你磨掉,最后变成只会在你怀里哼哼唧唧的样子……」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想想就带劲,对吧?」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听说她们已经攻下了三座城池了吧?会不会……」
「那是前线那些下等人们自己的问题。」
瓦尔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支军队不一样。领头那几位可是能使用圣力的,狼人算什么?不在话下。」
来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那就好。希望明天战斗顺利。」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瓦尔叫住了他,眯起眼睛。
「我怎么总觉得你身上的魔力有点不对劲?」
来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有吗?我不知道啊。」
瓦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表情很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大概是错觉吧。』
瓦尔心想。这支队伍人太多,魔力波动乱七八糟的,感觉出错也正常。
「算了,走吧。」
「辛苦了。」
来人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瓦尔打了个哈欠,重新靠回哨位上。
……
那个身影走出营地,脚步不急不缓,像夜归的旅人。
走出百来步后,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轮廓开始融化,边缘化成雾气,一缕一缕地散开。
人形消失了。一团灰雾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贴着地面飞速掠过。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风。
灰雾在山道上疾驰,穿过灌木丛,绕过乱石堆,直奔远处那座黑黝黝的小山头。
山头上站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灰雾在她面前停下。雾气向内收拢、凝聚、压缩,人形从雾中浮现。
轮廓渐渐分明,最后出现的,是那头如夜般漆黑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眼瞳。
克莱雅站在芙拉面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
「队长,怎么样?」
克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冷笑一声。
「人数大概三千。」
她开口,声音很平。
「骑兵五百,步兵两千五,领头的几个似乎能用圣力。整体实力还不错,幻术有几次差点被看穿了。」
芙拉看着她阴沉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那还不是因为队长你不能发挥全力,所以才……」
「不是因为那个。」
克莱雅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也更冷了一点。
芙拉闭上了嘴。
克莱雅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远处那片星星点点的营火上。血瞳里映着那些光,却没有一丝暖意。
「刚才在营地里,有个家伙跟我说想把我们抓到调教只会哼哼唧唧的东西,队里的大半家伙似乎都期待着这个。」
芙拉的手指在腰间的短刀上停住了。
「明明是连百年前的战争都不敢参与的胆小鬼们,可真是敢说呢,呵呵呵……」
克莱雅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转述明天的天气。但芙拉看到那微微扭曲的嘴角,就知道这位队长似乎也有些忍不了了。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突然欢快起来。
「所以,今晚就不夜袭了。明天从正面打,堂堂正正地,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信碾碎。」
她转过头,看着芙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回去告诉士兵和姑娘们。明天不用想着俘虏的事,除了领头那几个,全部砍掉。」
芙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明白。」
克莱雅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灯火还在明明灭灭地亮着。那些人大概还在做梦,梦见地位,梦见金钱,梦见「把狼人的性子一点一点磨掉」。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截犬齿。
「走吧。」
她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
……
……
[露娜vision]
我揉揉眼睛,睁开眼。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魔石灯,亮着。房间还是那间小屋,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条被子。
——从在那个黑发女人房间里睡过一晚后,又过去了两天。
两天里,她没有再来过。
第一天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心跳了一下。但不是她。
后来又有脚步声,也不是她。
再后来我就不听了。送饭的守卫说「队长在忙」,我也不知道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缩回毛毯里,把脸埋进膝盖。
『为什么……不来了呢……』
不、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
她不来才是正常的。她是敌人,我是俘虏。俘虏就应该被关着,没有人来才是对的。
之前那些事……那些都是审问的手段。对,审问的手段。涂药膏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换房间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备,开灯是为了……
为了……
我不说话了。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总之,她不来找我是好事。不用再被欺负了。不用再被那双眼睛盯着,不用……』
不用再什么?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
不要再想了。
她是坏人。她打了我的肚子,她嘲笑我,她让我尿裤子,她是坏人。
坏人不来找我是好事,是好事,是好——
砰。
门开了。
「咿——!!」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后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手忙脚乱地抓住被子往身上裹,裹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已经穿着衣服了,又把被子扔开,最后只能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瞪大眼睛看着门口。
黑色的短发,血红的眼睛,军服,腰间的刀。
她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我。
「……你,不会每天都这样吧?」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没再问。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床头的空碗上,又落回我脸上。
「起来,跟我走。」
「诶……?」
去哪?又要干什么?又要审问我吗?
「你、你要带我去哪……?」
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容却是迄今为止最可怕的,冷冷的,硬硬的。
……像是狼露出了獠牙。
「带你回同伴那里。」
我愣了一下。
同伴?
圣国?回圣国?回德丽莎小姐那里?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真、真的吗……?」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丢下一句:
「跟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圣国,回德丽莎小姐那里,回到大家身边。
不用再被关着,不用再被审问,不用再看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是好事。
是好事。
为什么我动不了?
我的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膝盖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快点。
快点站起来。
快点跟上去。
这是好事,她要放你走了,你再也不用见到她了,再也不用。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我跟着她走出门。走廊里的魔石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我脚下。
我踩着她的影子走。
一步,两步,三步。
不要踩了。
我往旁边偏了偏。影子还是拖过来,长长的,黑黑的,怎么也躲不开。
我低下头,盯着地面。
走了很久。穿过走廊,拐过弯,又穿过一条走廊。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
她走在我前面,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说过那些话,她做过那些事,她是坏人。
她是坏人。
所以这是好事。
是好事。
她只是我的敌人,并不需要我。
圣国的大家都在等着我回去,只要回去就好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想到这,心中那些杂念都消失了。我吸了口气,加快跟上女人的脚步。
『没错,只要回去就好了。』
因为圣国的大家都……
非常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