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崩溃的羔羊(1)

[克莱雅vision]


我站在山坡上,晨风从背后吹来,把军衣的大摆刮弄出一阵细响。


远处,圣国军队的阵线已经铺开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在两翼,步兵在中央,旗帜在风中翻卷。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把那些旗帜照得发亮——白底金纹,圣国的徽记,一只展翅的天使。


我微微眯了下眼睛,又看眼旁边的人。


她站在我身侧,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那双粉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旗帜,嘴唇抿得很紧,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拎到悬崖边上的猫。


但在那不安的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亮。


——是希望,像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么想回去啊?』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语气淡淡地说道:


「等下会用传送魔法把你送到圣国军队附近,提前布置好的,你自己跑过去就行。」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缩,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为……为什么要放我走?」


我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瞳。里面有不安、疑惑,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反正把你留在这也没什么用。」


我摇摇头,轻轻挥了挥手。


「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传送法阵里没藏什么脏东西,进去吧。」


我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向身后。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下方的平地上,一个淡蓝色的光圈正在晨光中缓缓旋转。


那是昨晚让格温布置的定向传送阵,范围不大,只能送一个人,落点精确在圣国军队前方约四百米的位置。


她看着那个光圈,又看看远处的旗帜,最后看向我,犹豫了。


左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手指绞着裙摆,绞得布料都变了形。


她左顾右盼了一下,看看左边的树林,看看右边的灌木丛,像是在找什么退路,又像是在找放走她的理由。


过了漫长的几十秒,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裙摆,向那个光圈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雪白的长发,娇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等等。」


她停下来,回过头。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


『有些保险还是得做。』


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划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几滴血珠渗出来,我握紧拳头,不让它们滴落。


慢慢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疑惑。


我抬起手,帮她把领口被风吹歪的地方理了理。手指蹭过她的脖颈,把那几滴血轻轻抹在衣领内侧。


血渗进白色的布料,留下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哼……很好。』


我的手没有收回来。手指顺着衣领滑上去,碰到那个黑色的项圈。金属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她雪白的脖颈,像一条沉睡的蛇。


「这个东西……」


我的指腹在项圈边缘蹭了蹭,加重了些语气。


「你的那些『同伴』会帮你取下来的吧?」


我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但没有恐惧。


『真奇怪……』


明明之前每次靠近她都会发抖的。


「就让你好好看清楚点吧……啊……」


话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明明就这样送走就好了,流程走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说这种话没有任何意义。


我感到有些无语,咂了下嘴。


「去吧。」


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的身形很单薄。


她往前踉跄了一小步,稳住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向传送阵。走到光圈边缘时,她停下来,回过头。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害怕的、讨好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谢……谢谢!」


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跨进光圈,像一只被释放的小精灵。


蓝色的光芒亮了一瞬,把她整个人吞没。光圈瞬间消散了,只剩下一片被踩过的草地,草叶上还沾着露水。


她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草地。


『谢什么?』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她在谢什么?


谢我把她送回去挨打吗?


这可真是……太荒谬了。


『而且……敌人突然说要把自己送回去,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直接就跨进去了?』


我伸手进兜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打开,倒出一颗烟糖,丢进嘴里。


『要不要现在去把她追回来?』


回忆起刚才那只小东西的笑容,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毫无来由,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


我愣了一下,口中的糖也卡在了舌头底下。


『不,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咬碎嘴里的糖,把铁盒塞回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圣国军队。旗帜还在翻卷,阵线还在推进,那些小小的身影正在往这边移动。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耳边的通讯魔导器。轻微的电流声过后,线路接通了。


「各队注意。」


我轻咳一声,将略微有些混乱的思绪抚平。


「目标已确认。阵型展开,准备接敌。」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回复。然后是一阵嘈杂——刀出鞘的声音,脚步声,还有压低的兴奋呼吸。


我又碰了一下通讯器,切换到另一条线路。


「199兵团,接收指令。」


线路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收到,『使徒』大人,请讲。」


「行动准备开始。请按预定方案部署。」


「……明白。」


通讯切断了。


我站在山坡上,把手从耳边放下来。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我的头发和衣摆。


远处,圣国军队的旗帜越来越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快愈合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刚才抹在她衣领上的那些血,现在大概已经干了。


我握紧拳头,把手指收进掌心。


『看得清楚点。』


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向山坡下走去。


……

……

……


露娜在风中狂奔。


晨光从身后追来,投在前面那片枯黄的草地上。白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沾满了露水和草屑。


她的肺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她不想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


远处的旗帜越来越近了。白底金纹,展翅的天使——那是圣国的徽记。


她认得那个图案,在圣殿里见过无数次,在彩绘玻璃上,在祈祷书上,在德丽莎小姐的衣领上。


那是家的标记。


她的脚步更快了。风灌进耳朵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但她没有哭,她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回去了,终于要回去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的,像祈祷时的经文。


『德丽莎小姐一定在等我,大家一定都在等我。我要告诉他们,我回来了,我没有被敌人打垮,我还是有用的,我还可以为大家做很多事……』


脚下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继续跑。


军队的前排越来越清晰了。她能看见那些士兵的脸了——疲惫的,紧张的,被晨光照得发黄的。


她能看见他们手里的长矛,盔甲上的划痕,旗帜下骑在马上的指挥官。


她张开嘴,想喊。


「我——」


嗖。


一支长矛从她耳边飞过,带着风声,插在她面前的草地上。矛尖没进土里,木杆在风中嗡嗡地颤。


露娜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根长矛。木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矛尖上的金属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离她的脚尖只有一步远。


她的嘴巴还张着,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那些脸。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脸。不是惊喜的,不是关切的,不是温暖的。


是冷的,像冬天的石头。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里面没有温度。有人举着长矛,有人拔出了剑,有人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她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白色头发和粉色眼睛!是……是那个圣女!」


终于有声音穿透了那层嗡嗡声。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刮过铁皮。


「就是她!那个投靠帝国的异端!」


「修会的通缉令上就是她!」


「杀了她——!」


「不、不对,活捉!上面说要活捉!」


「活捉也行,先打断她的腿——!」


露娜的手举起来了。举在胸前,手掌朝外,像一堵薄薄的、透明的墙。


「不、不是……我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被风撕成碎片。


「我没有投靠……我没有当异端……我只是……我只是想回来……」


没有人听。


士兵们在往前涌。盔甲碰撞的声音,铁靴踩在草地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涨潮的海水。


「我想帮大家……我想……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几个士兵从人群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很高,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嘴唇切成两半。他握着长矛,矛尖对着她的脸,一步一步地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一步。


她又退一步。


他又往前走。


她的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身体往后倒,摔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她顾不上疼,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那几个士兵停了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疑惑。


「怎么回事?」


那个刀疤脸低声说,用矛柄敲了敲旁边同伴的盔甲。


「这……不是圣女吗?怎么不反抗?」


「不是说圣女都很厉害吗?能治病能驱魔能打架那种……」


「谁知道呢。也许是装的。」


他们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那双粉色的眼睛,那张沾满泪水的脸,那件被风吹得贴住身体的白色连衣裙,那两条在地上蹭得发红的胳膊……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露娜认识的东西。


她见过那种表情。


很久以前,在某个明亮的房间里,在一个满怀欣喜的夜晚,在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家」的时候。


「管她是不是装的。」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来。


「反正修会通缉的是她,敌人也是她。既然是敌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抓个俘虏总没问题吧?」


另外几个人也笑了。那种笑,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湿漉漉的。


「俘虏嘛……怎么处置都行……」


「就算帝国那边的狼人跑了,抓个圣女也不错……不对,现在是异端了,呵呵……」


「这脸蛋,这皮肤……比城里的姑娘强多了……」


露娜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睛盯着那些脸。那些笑着的、扭曲的、逐渐模糊的脸。


和另一张脸重合了。


『来我这,不用害怕,迷途的羔羊哦……』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倒映出来的东西全都碎了。


那几个士兵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伸出来了。粗糙的,带着泥和血的手指,朝她的胳膊伸过来,朝她的头发伸过来,朝她的脸伸过来。


她没有动。


动不了。


手指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


她的领口亮了。一小片淡红色的光,从衣领内侧透出来。


紧接着,一股灰雾从光里涌出来。浓稠的,冰冷的,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泉水,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那几只伸过来的手停在了半空。


趁着这个间隙,几道细线从雾中射出——暗红色的,穿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噗,噗,噗。


那几个士兵的身体僵住了。


他们的胸口出现了几个洞。很小,很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钻进去的。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盔甲的缝隙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音。


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愣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


「敌袭——!!」


尖叫声撕破了晨光。


灰雾在战场上蔓延开来。不是从露娜身上,是从四面八方,从树林里,从灌木丛后面,从草地上。


灰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吞没了晨光,吞没了旗帜,吞没了那些白底金纹的天使。


狼嚎从雾中响起。


一声,两声,十声,几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


士兵们开始慌乱。有人举着武器向雾中挥舞,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抖。指挥官在喊,但声音被狼嚎淹没了。


然后狼群从雾中冲出来。不是真的狼,是女人,长着狼耳朵和狼尾巴的女人。


她们从雾中现身,手里握着刀,眼睛里闪着异彩,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快得像闪电。


刀光在晨光中闪烁。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骨头断裂声,血喷溅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和狼嚎混在一起,和雾混在一起,把整个战场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全军听令!!进攻!!!!」


不一会儿,帝国军队从后方压上来了。


铁靴踏着草地,像一面墙在往前推。骑兵从侧翼包抄,马蹄声如雷鸣。那些在雾中迷失方向的圣国士兵被两面夹击,阵型像纸一样被撕碎。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了。狼嚎停了,惨叫声停了,金属碰撞声停了,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垂死呻吟。


雾散了。


克莱雅站在战场边缘,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还没有散尽的灰雾。


雾很薄,像一层纱,裹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白色的连衣裙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雪白的长发散在地上,和灰雾混在一起。


她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克莱雅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你……」


她的手碰到那条胳膊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痉挛。冰凉的,僵硬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雾散尽了。


晨光照在她们身上。风从战场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吹动克莱雅的头发,吹动露娜散落在地上的白丝。


露娜抬起头。


那双粉红色的眼瞳里,漆黑一片。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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