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克莱雅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斥候情报。纸页很薄,她快速扫了一遍,把情报折起来,压在桌角。
目光不经意地往沙发那边飘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个小东西还在睡。
毛毯被她裹在身上,紧紧实实,只露出大半个脑袋和一只胳膊。雪白的长发散在灰色的毛毯上,像一片融化的雪。
脸侧着,压着一边的腮帮子,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点牙齿。呼吸很轻很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克莱雅看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点整。
『这家伙……怎么这么贪睡?』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张脸上。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昨晚开灯后又有什么原因让她睡不着吗……算了……』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还是叫醒吧,总不能让她睡到中午。』
她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向那团缩在毛毯里的小东西。
「喂。」
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
「喂,起床了。」
露娜的眉毛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嘴唇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然后把脸往毛毯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克莱雅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醒醒。」
「呼诶……?」
露娜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迷迷糊糊的,瞳孔还没聚焦,像是隔着一层雾。她看着克莱雅的脸,看了好几秒,眨了眨眼,然后瞳孔猛地瞪大了。
「咿——!」
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上沙发扶手,发出一声闷响。毛毯被扯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我……诶……?!」
克莱雅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露娜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缩在毛毯里,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的惊恐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不太自在的,躲闪的。
她低下头,避开克莱雅的目光。
「……嗯。」
克莱雅没有走开。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俯视着沙发上那团有些畏缩的小生物。
「昨晚的事,解释一下。」
露娜的身体僵了僵。
「为什么在黑暗中睡不着?」
露娜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绞紧毛毯边缘。
「我……」
「嗯?」
「我……会看到……」
「看到什么?说清楚点。」
露娜又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克莱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脑子里翻找着类似的案例。
睡不着、怕黑、在黑暗中会看到东西……
她见过这样的人。
战场上那些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士兵,有些也会这样。一到晚上就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死掉的人。军医说那叫「创伤」,治不好的,只能慢慢熬。
她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缩在毛毯里的小东西。
『你也有过那种经历吗?』
她弯下腰,伸出手,捏住露娜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露娜的眼睛瞪大了,里面全是慌张。
「你……杀过很多人?」
血红色的眼瞳,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甚至比初见时更甚。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没、没有!我没有杀过!我怎么会……」
「那是什么?」
克莱雅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的拇指轻轻擦过露娜的下唇,然后缓缓移动到了脖颈处。
露娜的身体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会看到……在黑暗里……有很多影子……它们会说话……很可怕……」
「为什么?」
克莱雅追问。
「是圣国?他们虐待你了?」
「没有——!」
露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克莱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某种固执到近乎倔强的坚定。
「圣国的大家都对我很好!才、才没有那种事!」
她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弱了……太胆小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才会看到那些东西……都是我的错……」
克莱雅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很讨厌的东西,她曾在洁白的病房中、濒死的战友身上见过。
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痛苦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太脆弱了,不是别人做错了,是自己太没用了……
「啧……」
她咂了下嘴,将视线转向办公桌。
『对你很好?呵……』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斥候情报上,血红的眼瞳中闪过一抹冷光。
她的目光又落回露娜脸上。那张脸低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着,下巴上还有刚才被她捏出来的红印。
『不过……自己的问题吗……』
她没有再说话。站起身,退开一步。
「行了。」
露娜抬起头。克莱雅已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她拿起桌上那份情报,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我现在有别的事要处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回原来的地方待着。」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罗丝。」
门开了,罗丝探进半个脑袋。
「队长?」
「把她带回去。」
罗丝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露娜,点点头。
露娜从沙发上下来。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缩了缩脚趾。罗丝递给她一双鞋——是昨晚换衣服时脱下来的那双,已经洗干净了。露娜接过来,默默地穿上。
她跟着罗丝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克莱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露娜停下脚步,回过头。
克莱雅走过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下次,想上厕所就直接说。」
「呜~~!!」
原本想忘记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血液瞬间涌上脸庞,露娜迅速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门。
罗丝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门在身后关上。
克莱雅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着。
「克莱雅。」
身后传来格温的声音。
「关于两天后的作战——」
克莱雅转过头。格温正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说什么。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克莱雅脸上。
她看着克莱雅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又看了一眼那扇刚刚关上的门,表情有一瞬的呆滞。
「怎么了?」
格温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克莱雅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落在桌上那半个蛋糕上,又落回克莱雅脸上。
『这家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
『果然该跟她好好谈谈了……』
……
……
……
[克莱雅vision]
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椅背还保持着昨晚放低的角度。我拉了一下调节杆,「咔」地一声坐直。
「说吧,摆着那副表情,有什么问题?」
格温站在桌边,手里那份文件还没翻开。她的目光从门那边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又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克莱雅,你昨晚给她送了蛋糕。」
「嗯。」
「然后为了让她能睡着,特地开了灯。」
「所以?」
「然后你今天十点才把她叫醒。」
她的语气很平,列举出一件又一件不需要提的事实,让我感到有些疑惑。
「有什么问题吗?」
格温叹了口气,像是忍了很久。
「虽然一开始是我的态度比较松,但再怎么说,那位圣女也还只是个俘虏,没有归顺我们。你不觉得……对她太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
对她太好了吗?
闭上眼睛,在脑中回想了一下。
蛋糕,开灯,十点才叫醒。
让她睡沙发,给她毛毯。
把她从牢房里放出来,换正常的房间。
还有更早的:药膏,让格温送热饭。
我对她太好了吗?
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打开,倒出一颗烟糖丢进嘴里。甜味和凉意一起在舌尖炸开。
格温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开——
「别说话。」
我打断她,呼出一口烟。
「我需要冷静思考。」
她闭上了嘴。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烟糖在嘴里慢慢融化。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从抓到那个小东西开始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想。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没什么,但如果连在一起……
「呵……」
格温说得对,这不是对待俘虏的方式,这是……
『这是什么?』
我想找到一个词来形容,但找不到。
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驯服」——这是我说的。但驯服是什么?是让她听话?是让她归顺?是让她变成帝国的棋子?
那不是我的风格。
我不是那种会以心换心、慢慢感化俘虏的人。那是阿赛尔那家伙会干的事。他总是相信「人心换人心」,每次抓到俘虏都客客气气的,最后还真让他策反了好几个。
但我不是他。
我更喜欢直接的方式:拳头、刀子、血。
简单,高效,不用浪费时间。
那为什么在这个小东西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她没有情报。这是我最开始的判断。被圣国骗成那样的可怜虫,连自己是被献祭的祭品都不知道,能有什么情报?
没有情报的俘虏,没有审问的价值。没有价值的俘虏,要么杀,要么放。杀她没必要,放她回去也是死。所以应该扔在牢房里,每天送点吃的,等战争结束再处理。
这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我没有。
我给她涂药膏,给她换房间,给她送蛋糕,给她开灯,等她睡到十点。
我到底在干什么?
『……可怜的同理心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有可能。
这么小的一只家伙。不明不白地被骗上战场,被当作祭品献祭,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像只待宰的羊羔被人推上祭坛,还以为是去领奖。
看到她坠向深渊,确实忍不住想捞一把。
可就算是这样——
「克莱雅。」
格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她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不会对她产生性……」
「不可能。」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只有这点我能肯定。
同性恋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那种东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落到我身上吧?
格温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表情明显写着「你确定吗」,但她没有追问。
我重新闭上眼睛。
那么,到底是什么?
想不通。
我挠了挠脑袋。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我也懒得管。
「看到你这么苦恼的样子,还真是久违了。」
格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
我睁开眼瞪了她一眼。
她耸耸肩,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斥候情报上。
「敌军目标:夺回城池,消灭圣女。」
我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消灭圣女。
多好听的词。不是「回收」,不是「救援」,是「消灭」。
『害怕我们公布他们的行径,所以先下手为强,制造『圣女背叛』之类的舆论,然后灭口吗……』
真是漂亮的一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扭出一个笑容。
「格温。」
「嗯?」
「两天后,带上那个圣女。」
格温愣住了。
「带上她?上战场?」
「嗯。」
「你疯了?她是圣国的人!万一——」
「我就是要这么干。」
我打断她,眯细眼睛。
「想逃就让她逃吧,回到她那『对自己很好』的同伴那里,呵呵……」
格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再理她。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到那时候,你总该看明白了吧。』
我在心里想。
不是对我。是对那些把你当祭品的人。
至于我自己……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