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把露娜送到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队长,人带来了。」
办公室里的魔石灯亮着,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格温和三个组长已经走了,桌上还剩着半个没吃完的「天使之铃」,用纸盒盖随意罩着。
克莱雅听见动静,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口那个白色的小身影。
罗丝表情有一瞬的慌乱,她直起身,看了克莱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队长……那个……」
「嗯?」
「我、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砰,门关上了。
克莱雅愣了一秒,大概猜到了她在说什么,有些伤脑筋地揉了揉眉头。
「唉……这家伙……」
随后,她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落在露娜身上。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圣国那种层层叠叠的修女袍,只是一件简单素净的白裙子,裙摆垂到小腿,袖子长到手腕。布料看起来很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罗丝这家伙,从哪里翻出来的?』
克莱雅的表情呆滞了一瞬,眉头微微挑起。
『不过,倒是挺合适的。』
……至少比那身古板的白袍好看多了。
「唔……呃……」
露娜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绞在一起,紧紧攥着裙摆。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呵呵,你穿上这件倒是比那所谓的『圣女』风格好多了。」
面对克莱雅意图不明的赞赏,露娜没有回答。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克莱雅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你又要干什么?」
声音很小,带着颤,诉说了她此时的心情。
克莱雅靠在皮椅的椅背上,伸手拉了一下椅子侧面的调节杆。椅背「咔」地一声放低,整个人呈仰躺的姿态。
她随手将刚才还在看的帝国周报扔到桌上,懒洋洋地看向门口那个绷得跟根棍子似的小东西,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你今晚睡那儿。」
那是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深褐色的,靠在墙边。上面叠着一条毛毯,灰色的,看起来挺软。
露娜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偷偷看着克莱雅,从睫毛底下窥视着,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见她这副样子,克莱雅叹了口气。
「不用这么警戒,乖乖听话睡觉就行。」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如果再摆出这种姿态,会发生什么我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露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沙发,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短短几步路,走了快半分钟。
终于到了沙发前面。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克莱雅,肩膀缩着,像一只被拎到陌生地方的猫。
犹豫了几秒,她才略显僵硬地坐下去。只坐了沙发的边缘,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根琴弦。
克莱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露娜的身体一僵。那张脸上,羞恼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她咬住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把头撇向一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克莱雅轻哼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
「蛋糕啊,蛋糕。」
露娜愣了一下。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克莱雅。那双粉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克莱雅翘起腿,双手抱胸。
「吃都吃了,你难道不谢谢我给你送来的东西?」
露娜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啊……呃……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脸开始发红,手又开始绞裙摆,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在沙发上扭了扭,像是又在憋着什么东西。
「呵呵……」
克莱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声音慢悠悠的。
「怎么?你想到的是别的事情?」
露娜的脸「轰」地一下炸开了。
「呜呜呜——!!!」
她整个人往沙发里缩,像一只被烫到的蜗牛。一把抓过旁边的毛毯,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从头发丝到脚尖,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不露出来。
毛毯在沙发角上鼓成一团,偶尔还能看见里面的布料在微微颤抖。
克莱雅看着那团毛毯,嘴角的弧度慢慢平复下来。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了,差不多该睡觉了。」
她向门口灯的开关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察觉到有视线盯着自己,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团毛毯。
从毛毯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缕白色的发丝,还有一只粉色的眼睛,正偷偷往外看。
对上她的目光,那只眼睛立刻缩回去了。
克莱雅没说什么。她走到门边,手指按在魔石灯的开关上。
「我关灯了。」
没有回应。
她按下开关。
咔哒。
黑暗涌进来。房间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风声,还有沙发上那团毛毯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克莱雅摸黑走回自己的椅子,躺下去,把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是暗的。魔石灯灭了之后,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方框。
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小,像是在翻身。
窸窣、窸窣……
克莱雅闭上眼睛。
「……睡不着?」
沙发那边安静了一秒。
「……没、没有。」
声音很小,从毛毯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克莱雅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团毛毯上。
毛毯动了动。从缝隙里,又露出一缕白色的头发和半张脸。那双粉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那片月光。
她的手伸了出来,悄悄向前探,像是想抓住月光,却在听到克莱雅椅子的动静后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月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
克莱雅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
那团毛毯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沉下去。
……
……
……
[露娜vision]
四周太黑了。
我把自己裹在毛毯里,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毛毯很厚,很软,裹在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层壳。我躲在里面,不敢动。
从毛毯的缝隙里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魔石灯灭了,窗户那头的月光也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整个房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什么都没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外的月光又露出来了,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
我盯着那片月光,盯着它,盯着它,眼睛不敢眨。
只要不眨眼睛,就没事。
只要不盯着黑暗,就没事。
毛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个黑发女人。她在房间的另一头,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啊……呜……」
在黑暗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在沙发后面,在桌子底下,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它们在动。
我听见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我耳朵边上。
『……救救我……』
『……好疼……』
『……为什么……』
『……不要……』
低语声。很多人的低语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认识这些声音。
我认识它们。
从两年前开始,从圣殿里开始,从遇见痛苦的大家开始。
战场上被砍断的手臂、倒在血泊里的同伴、临死前还睁着眼睛的母亲……
德丽莎小姐说这是正常的。她说这是圣力的副作用,过一会儿就会消失。
但并没有。
它们留下来了。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眼睛里,在我的耳朵里。白天的时候看不见,一到晚上,一到黑暗里,它们就回来了。
「呜……呜呜……」
我把毛毯裹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牙齿咬着毛毯的边缘。
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它们没有停。
『……帮帮我……』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好冷……』
它们站在我面前。
不是声音了,是影子。黑色的,模糊的,站在沙发前面。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地板上长出来,从墙上渗出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它们围着我,低着头看我,没有脸,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
我闭上眼睛,把脑袋也蒙进毛毯里。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黑影还在。隔着毛毯也能感觉到。它们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
『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天很快就会亮的,月亮会走的,太阳会出来的,黑暗会散的,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就会——』
毛毯被一把掀开。
「咿——!」
我惊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
「你——」
我睁开眼。
黑发,红瞳,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拎着毛毯。
是那个黑发女人,她皱着眉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还在发抖,攥着沙发的边缘,这样才能勉强止住。
「我、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叹了口气,把毛毯扔回来,落在我腿上,软塌塌的。
「我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我张了张嘴。
「我、我没有……」
「别撒谎。」
她打断我,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我低下头。
「我……」
「你昨晚一直开着灯。」
我抬起头。
「罗丝说的,昨晚她路过你房间,门缝底下有光。一整晚都有。」
我的手指攥紧了毛毯。
「所以,你不开灯就睡不着?为什么?这和你的圣女身份有关系吗?」
为什么。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会、会看到……」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看到什么?」
我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她不会懂的。
她是敌人,她打了你,她嘲笑你,她把你按在床上……看、看你尿裤子。她不会懂的……
「哼。」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就老实交代。不要逼我用一些手段问出来。」
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脊椎到膝盖,整个人都在抖。
突然,视野变亮了。
橘红色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暖暖的。
我缓缓睁开眼。
灯亮了。
魔石灯在天花板上亮着,柔和的白色光洒满整个房间。沙发、桌子、椅子、地上的月光,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黑影不见了,低语声不见了。
黑发女人站在门边,手指按在开关上。
她看了我一眼,走回自己的椅子。躺下去,把手枕在脑后。
「我精力有限,赶紧睡。明天老老实实把话说清楚……否则……」
她顿了顿。
「我就把你房间的灯拆掉。」
我愣愣地看着她。
『什……什么意思?』
不、不打我吗?不像刚才那样按我肚子吗?或者……做、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那张脸很白,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很漂亮,很帅气。
脸又开始发烫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毛毯里。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幻影不见了。房间里亮堂堂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黑影,没有低语,什么都没有。
但是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我把毛毯裹紧了一点。从毛毯的缝隙里偷偷看她。她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魔石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影里很好看。鼻梁很挺,下颌的线条很利落,还有脖颈下锁骨的线条……
『唔……』
我把脸埋进毛毯里。
灯亮着,房间很亮,很安全。没有黑影,没有声音。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更加睡不着了。
我把毛毯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黑暗重新包围了我,但这次的黑暗不一样。是毛毯里面的黑暗,温暖的,带着毛绒绒的触感。
我闭上眼睛,黑发女人的脸却没有消失。
那张冷冷的、凶凶的、但是又很好看的脸。
『别忘了……她说的那些话……圣国的大家还需要我……她、她是敌人……』
……但也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不……不能相信这些,万一都是假的……万一到最后,她也会……』
我再次把脸埋进毛毯里,使劲蹭了蹭。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心跳还是很快。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会儿,我分不清了。
我从毛毯里探出一点点头,偷偷往外看。
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这次,什么都没有出现。没有黑影,没有低语。
只有她的脸。
在灯光下,在月光里,在我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中。
还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已经沉得很低了。
不行 作者,我需要你立马更新两边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