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雅坐在办公桌前,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正在地平线上挣扎。她收回目光,从桌旁拉过一个纸盒子,里面躺着十几个手环,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她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格温,嘴角微微勾起。
「格温,要不要试着帮我处理一次?」
格温瞥了一眼那盒手环,摇了摇头。
「算了吧。我对血液的操纵精度远不及你,到时候把这小玩意儿搞坏了,你又要闹。」
克莱雅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在指尖轻轻一划。
几滴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悬浮在空中,像红色的露珠。而她指尖那道细细的伤口则立刻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几秒后连痕迹都消失不见。
血液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无声地裂开,分成十几条细线,像活物一般扭动着,精准地注入纸盒中每一个手环。
银灰色的表面泛起一抹暗红,随即又沉寂下去。
「好了……」
克莱雅拍拍手,正要说什么。
「嗯?来了吗。」
门被推开。三个长着狼耳朵的女人鱼贯而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栗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浑身都是腱子肉,袖子被撑得鼓鼓囊囊——强攻组组长,莉特亚。
后面跟着的那个,墨绿色头发垂在肩侧,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疾攻组组长,芙拉。
最后进来的那个,深蓝色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手指不停地互相点着,像是在数什么——支援组组长,谢丝蒂。
克莱雅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
她从盒子里拿起一个手环,扔给莉特亚。
「试试。」
莉特亚接住,熟练地套在手腕上。指尖在环面上轻轻一按——
一股灰烟从手环中涌出,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消失在雾中。
「嗯,没问题。」
烟雾散去,莉特亚重新出现在原地。她摘下手环,放回盒子里。
克莱雅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都准备好了吗?根据斥候的情报,圣国那些贵族蠢货大概三天后就要打过来了。」
莉特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队长,您这话说的。那些家伙多少年没上过战场了?」
芙拉从兜帽下发出轻轻的笑声,算是赞同。
谢丝蒂还在点着手指,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对付他们,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克莱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纸盒往前推了推。
「给姑娘们发下去吧,顺便安排一下作战那天的阵型,以伏击为主。」
「是。」
三个组长齐声应道,头顶的耳朵摇了摇,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克莱雅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扭扭捏捏的女人,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什么事?」
三个组长对视一眼,互相推搡了一下。最后是谢丝蒂动了。她小步跑到门外,搬进来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一个大纸盒。白色的,上面系着浅粉色的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克莱雅歪了歪脑袋。她的眼睛飘过一抹黄色的光,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奶油的味道……蛋糕?」
三个组长又对视了一眼。莉特亚挠了挠后脑勺,芙拉把脸往兜帽里缩了缩,谢丝蒂点手指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是……也不是。」
最后还是莉特亚开了口。与发丝同色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似乎有些紧张。
「是圣国的特产,叫什么『天使之铃』。我们在城里巡逻的时候遇到的,尝了尝觉得很好吃,就……」
「就打包了一份。」
芙拉在兜帽下小声补充。
克莱雅看着那个系着蝴蝶结的纸盒,叹了口气。
「就算要对付的是那些被操纵还不自知的家伙,也没让你们这么松弛吧?」
「队长——」
莉特亚拖长了声音,那张硬朗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从珂琪她们那听说您最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一直睡在办公室里。大家都觉得您最近挺辛苦的。所以才……」
「所以才买了这个。希望您休息一下。」
谢丝蒂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
「有什么不好?姑娘们的心意,收下呗。」
听着一旁格温的怂恿,克莱雅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个蛋糕盒,又看看面前这三个别别扭扭的家伙。
沉默了几秒。
「……唉。」
她伸出手,解开了蝴蝶结。
盒盖掀开的那一刻,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蛋糕不大,刚好够五六个人分。表面是淡奶油抹出的云纹,上面点缀着几片金箔和糖渍花瓣。最顶上用巧克力酱画着一只闭着眼睛的小羊羔,蜷缩着,看起来很安详。
旁边还用糖霜写着一行小字——「主赐安眠」。
克莱雅盯着那只小羊羔看了两秒。
「姑娘们都吃过了?」
三个组长连连点头。
「吃过了吃过了。」
「我们都尝过了。」
「就剩这一份了。」
克莱雅没再说什么。她拿起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蛋糕很软,入口即化。奶油不甜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里面夹着一层果酱,酸酸甜甜的,和蛋糕胚的绵密混在一起。
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蜂蜜,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狼。
「还行。」
三个组长笑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
「队长明明就很喜欢。」
「嘴硬。」
「要不要再来一块?」
克莱雅摆了摆手。
「你们也吃吧。别浪费了。」
莉特亚和芙拉对视一眼,笑着凑过来。谢丝蒂从兜里掏出几把小叉子,分给她们。
克莱雅看着她们分蛋糕,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叉子悬在半空,上面还叉着一小块沾着果酱的蛋糕。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大半个。
然后她放下叉子,拿起刀,切下一大块。放进盘子里,推到一边。
「你们先吃着,我等会就回来。」
三个组长和格温都看着她。
「队长?」
「还有什么事吗?」
克莱雅没回答。她站起身,拿起那盘蛋糕,向门口走去。格温在身后喊她。
「克莱雅?你去哪?」
克莱雅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驯服的流程。」
砰。
门关上了。
……
……
……
[露娜vision]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魔石灯嵌在天花板正中央,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很亮,很白,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像牢房里那根劣质蜡烛,摇摇晃晃,随时会灭。
所以我昨晚一直开着。
很安心。
我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牛奶上。那是刚才门口的守卫和晚餐一起送来的。
牛奶还冒着热气。
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过冰凉的地板,用双手轻轻端起那杯牛奶。杯子很暖,暖意从掌心渗进来,顺着手指、手腕,一直蔓延到胸口。
我小口啜饮了一下。温热的,醇厚的,带着一点点甜。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好喝。
我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坐回床上。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光洒进来,和魔石灯的白光混在一起。
我看着月亮发呆。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最擅长的事。
发呆不用动脑子,不用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不用想德丽莎小姐在哪里,不用想圣国的大家怎么样了,不用想——
不用想那个女人说的话。
我盯着月亮,把脑子放空。
什么也不想。
很好。
就这样。
然后——
『诶……?』
我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
小腹下面,有什么东西……涨涨的。
沉甸甸的,像里面塞了一个小石头。
我皱起眉头,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舒服。
但不是疼。
我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那种感觉还在,甚至更明显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坠,沉甸甸的,让人坐立不安。
我把腿蜷起来,又伸直,又蜷起来。
还是不舒服。
『这是什么……?』
我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那个感觉跟着我,沉在肚子里,酸酸涨涨的。
我在屋子里踱步。走到桌边,又走回床边。又走到桌边,又走回床边……
那个感觉跟着我。一步,一步,越来越明显。
我停下脚步,把手按在小腹上。
『到底……这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使劲想。
这种久违的感觉……
好像……好像很久以前……在变成圣女之前……
在变成这副女生的身体之前……
好像有过。
那时候……那时候是——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是想要去厕所的感觉。
我猛地睁开眼睛。
想要去厕所。
我想要去厕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腹那里,沉甸甸的,涨涨的。
想要去厕所。
『可、可是这不对啊……』
德丽莎小姐说过的。圣女不需要上厕所。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变成圣力,不会……
我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环。
冰凉的,黑色的,紧紧贴着皮肤。
『……只是会禁锢你体内的一部分圣力……』
是这个东西吗?
是它把我的圣力……封住了吗?
所以……所以那些牛奶……没有被转化成圣力……所以……
「不……不会吧……」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来,又细又抖。
我咽了一口唾沫。
脑子更乱了。
『诶?我要上厕所吗?现在?可是——可是女生要怎么上厕所?我、我不知道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看着身上这件白袍。
『下面要怎么……要脱掉吗?可是厕所在哪里?外面有守卫,她们会让我去吗?』
『而、而且那个女人说……她说过我不用上厕所的……如果她知道……她又要嘲笑我了……』
我的脸开始发烫。
『但是……但是好难受……』
小腹下面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沉甸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撑得整个人都不对劲。
我开始在床上扭来扭去。腿夹紧,又松开,又夹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从床上下来,在原地转圈。
『不管了。不管怎么样,先要去厕所。厕所在哪里?之前那个女人好像说过——』
我刚要向门口迈步——
门开了。
「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床沿,一下子跌坐回床上。
是那个女人。
黑色的短发,血红的眼睛。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她看见我,微微挑起眉。
「喂,你能吃甜食吗?」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但小腹下面那种涨涨的感觉让我脑子一片混乱,最后只是慌张地点了点头。
她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是一块蛋糕。很大一块,上面抹着奶油,点缀着花瓣和金箔。
好香。
我咽了一口口水,但身体的感觉让我立刻回过神来。
『不行不行不行,要赶紧去厕所——』
我抬起头,想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但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时,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她正看着我。歪着头,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你不是不用上厕所的吗?』
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幻象,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不、不能说。说了她又要笑话我。』
我把话咽回去。
「有……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很轻,很抖。她似乎没注意到。
「没什么事。吃吧。」
她指了指桌上的蛋糕。
『吃……吃完了她就走了。吃完了再去。』
我乖乖地坐好,拿起叉子。
小腹的感觉还在。酸酸的,涨涨的,像一颗被吹大的气球。
我夹紧腿,在椅子上蹭了蹭。
她看着我。我赶紧低下头,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太大了。
蛋糕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咳、咳咳——!」
我开始剧烈地咳嗽。眼泪呛出来,模糊了视线。
一只手伸过来。我含着眼泪睁开眼——
她的脸就在我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高贵的花。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我——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嘴角还沾着奶油。
狼狈死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瞬,身体一松。
就是这一下。
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去,浸湿了白袍,浸湿了床单。
热热的。湿湿的。
我低下头。
裙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大腿上亮晶晶的,全是水。
『啊……』
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想起来了。
『啊……啊啊……』
我抬起头。
对上那双颤抖着的红色瞳孔。
她看见了。
她一定看见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梦。
我对自己说。
这是梦。
一定是梦。
我在做梦。
只要闭上眼睛,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
睫毛上还挂着泪。
眼前一片漆黑。
很好。
这是梦。
这是梦……
……
……
……
「你……」
『拜、拜托,不要说出来……呜呜呜……』
我睁开眼,对上黑发女人的眼睛。
那对血红色的瞳孔,似乎染上了一抹粹黄……
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