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vision]
「你都不用上厕所的吗?」
我整个人愣住了。
诶……厕、厕所……
厕所……
嘭!
脸上涌起一股热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耳朵在发烫,烫得快要烧起来。
『厕、厕所……』
从被选为圣女的那天起,从变成这副女生的身体的那天起,厕所就与我无缘了。
脑子里响起德丽莎小姐的声音。那是刚来到圣殿时,她面无表情给我讲解各种注意事项时说的话。
『你们圣女体内的圣力自成一套系统。吃下去的食物和水都会转化为圣力,用来维持身体和能力的运转,所以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当时我只觉得很厉害,没有想太多。但现在……
「难道说你们圣女体质特殊,不用上厕所?」
黑发女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眯起的血红眼睛。
「唔……!」
全身一颤。
『为、为什么她会知道……』
女人看着我这副样子,笑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不、不是……」
「我明白了,这可真是方便。」
没有理会我的辩解,她只是耸了耸肩,转身就走。
「啊,倒是要谢谢你,」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下交上去的报告又可以多写一条了。」
『报告?!』
要在报告里写这个吗?!要把我不上厕所的事情写进报告里给很多人看吗????
「呜~~~!」
脸颊再次发烫,我将脑袋埋进手臂,不敢抬头。
耳边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似乎很愉快。
「开玩笑的。」
砰。
门关上了。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反应过来。
『开、开玩笑的?』
为…为什么要开玩笑?
我感觉脑袋一阵混乱,只好再次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药膏。
是刚才她给我的。她涂在我肚子上的那个。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从栅栏窗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好几遍。
小小的盒子,上面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字。打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味。
『真、真的是药欸……』
我眨了眨眼,确认了好几遍,然后视线慢慢落到了肚子上。
我轻轻把手覆上去。药膏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原本一直在隐隐作痛的淤青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一定是很高级的药吧……大、大概?唔……』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探进衣服里,轻轻按在刚才她手掌贴过的位置。
那感觉还在。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
五根手指的轮廓,掌心的温度,好像都还留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很久以前,在变成女生之前,我以为女孩子的手都是软软的、柔柔的。
但她的手不一样。有点硬,有点糙,但很温暖。
『而且……』
无论是在那个黑暗的巷子中,亦或是在那个明亮的房间里,甚至是身处圣殿时,都没有过这种经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涂药。
轻飘飘的,暖洋洋的,仿佛像真的在被关心一样。
『唔……为、为什么要做这些?』
那个女人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如夜般漆黑的头发,与鲜血同色的眼瞳。冷的时候很冷,笑的时候也很可怕……
但是……
『真的好漂亮……』
我忽然觉得脸又开始发烫。
『但、但是……』
但是她总是说些过分的话。
她说我弱,说我被圣国抛弃,说大家不需要我……
热意冷却。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德丽莎小姐需要我,不然不会一直照顾我。圣国的大家都需要我,不然不会把我送到前线来帮忙。
她说的都是错的。
都是错的……
我用力闭上眼睛,抵住侵袭而来的寒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都是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滴答、滴答、滴答。
角落里一直有水在滴,我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它陪着我,一下一下,让我知道时间还在往前走。
『……都是错的……啊……』
门开了。
我抬起头。一个有着粉色短发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军大衣,和黑发女人一样的款式。
然后我看向她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和黑发女人一样的血红色。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她笑了。不像黑发女人笑的那么危险,而是更温和的笑容。
她走进来,弯下腰,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盆食物。
热腾腾的面包,金黄酥软,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杯牛奶,白色的,浓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看起来都很好吃。
「别害怕,吃吧。」
她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我盯着那盆食物,咽了一口唾沫。
『好香……』
好香好香。
肚子又要开始咕咕叫了。可是……
『我还以为你会倔强一点,一口都不吃……』
我缩在墙角,盯着那盆食物看了很久。
『这是敌人的食物……』
一阵风飘过,单薄的衣服贴上我的肚子,轻飘飘的,却让我想起了某人硬硬的拳头。
『食物我会让人换成热的,给我一点不剩地吃完。』
……如果我不吃,会被打的。
那个女人的拳头打在肚子上有多疼,我还记得。
『所以……所以没办法。不是我想吃的,是没办法……』
我慢慢地从墙角挪出来,爬到那盆食物前面。
伸出手,拿起一块热面包。
『好软……』
和之前的黑面包完全不一样。轻轻一捏就会陷下去,像云朵一样。
我小小地啃了一口。
热的、软的、甜的。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肚子里。
好好吃。
我又啃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呜……」
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面包很好吃,明明肚子不疼了,明明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但眼泪就是一直掉,一直掉,掉在面包上,掉在手上,怎么都止不住。
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流着眼泪。
温热的牛奶喝下去,眼泪也跟着流进嘴里,咸咸的,和牛奶混在一起。
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早就走了。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缩在角落,抱着面包,流着眼泪。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就是想哭。
……
……
……
克莱雅走出牢房,顺手带上了门。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盯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迈开步子,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嗒。
格温的岗位在走廊尽头,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面堆着几摞文件。粉发副官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羽毛笔沙沙作响。
「格温。」
克莱雅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格温抬起头,看向她,然后愣住了。
那双与克莱雅同色的血红眼睛眨了眨,目光在克莱雅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嘴角。
「克莱雅,你……心情很好?」
听着这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语,克莱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什么?」
「我说你心情很好……从你刚才过去到现在才不到半个小时吧?发生什么事了?」
格温放下羽毛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别开玩笑了,」
克莱雅的语气硬邦邦的。
「你不是知道的吗?我早上还在处理那些破文书,好心情什么的,至少今天一天是别想了。」
格温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那表情明摆着不信。
「你来找我干什么?」
克莱雅顿了顿,双手抱胸,靠在桌边。
「我刚才又去找了一趟那个圣女。」
「嗯哼。」
「已经确认了一些事情。」
格温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难怪你心情——」
「闭嘴。」
克莱雅打断她,语气平静。
「你猜得没错。那个圣女估计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圣国的弃子。」
格温的表情收敛了一些,用手托住下巴,撑在了桌子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克莱雅沉默了几秒。
「让她直接在我们这边生活不可能,」
她开口,声音低了些,
「她被修会洗脑得厉害,放任她自由,她只会自己跑回去。」
格温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也不可能真的把她放回圣国,分分钟又得被抓起来当祭品。」
她抬起眼,看向格温,指尖轻敲着桌面。
「所以只能慢慢来,慢慢驯服她,给个机会让她自己看清圣国的真面目,到那时候她自然会死心的。」
格温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驯服……唉……」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叹了口气。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有你的个人风格。」
克莱雅没理她。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个小铁盒。
格温的脸瞬间皱了起来。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往后连退三步,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拼命在面前扇着。
克莱雅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格温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咂了下舌。
「……啧。」
她把铁盒塞回兜里。
「行了,不吃了。你回来。」
格温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警惕地看着她,慢慢挪回桌边。
「有事拜托你,」
克莱雅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昨天姑娘们吃的那些东西,还有吗?」
格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有。她们出去玩时买了一大堆,放在冷冻储存器里。怎么了?」
「热一下,给那个圣女送过去。」
格温看了下她手中的铁盒,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
格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站起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克莱雅。」
「嗯?」
「你还问出什么了吗?」
克莱雅歪了歪脑袋,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危险的笑,而是一种愉悦的笑容,像是无聊的狼找到了某个有趣的玩具。
「圣女不用上厕所。」
啪。
格温的表情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