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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维娅的屋子里暂住下来，已经过了两天。

这段时间里，我不得不一直问自己一件事……

「异世界究竟是什么啊……」

「？」

当然，各位并不需要过多地解读这条问题。

我并不是在质疑异世界题材存在的意义或是透过异世界抒发的逃避主义思想。

这是一条非常单纯的问题，

「这个世界……也太不一样了吧？」

「唉……又开始了。」

虽然现在才出现这个想法也许会太迟，

但真正的催化剂不就是是坐在茶桌对面的异世界原住民吗？

别看利维娅看着比我年轻，像是一名刚踏入20岁的少女。其实她比整整一座老人院的住客加起来都要老。

如果我不是年龄以万为单位的回归者，以后跟她说话恐怕都要加敬语。

「我真的不是在发疯……你作为童话作家应该能够理解吧。」

「理解什么？」

「有时候会出现那种剧情吧？就是误入奇境，然后展开一段奇妙又让人匪夷所思的旅程之类的? 」

「我很少写穿越题材，唯一读过的也只有艾丽斯梦游仙境哦？」

看着这位歪头露出疑惑表情的红龙，我稍微整理了对眼前这位「少女」的已有信息。

利维娅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位，也是唯一的纯血龙。

跟那些宅在南大陆里搞种族主义的龙人不一样，

利维娅是真正的龙。

对此她完全没有隐瞒的打算，在我们认识下来不久就主动说出来了。

明明这放在其他故事里都是到了后期才能说出来的重量级背景吧？

「那么兽人，矮人，精灵呢？」

「以前很常见。」

「以前？」

「对，后来统一起来的人类和他们发生了大战，最后死伤惨重的亚人集体迁移到南大陆，不再踏出领域之外。」

「原来还有这种历史啊……难怪一直没有发现他们了。」

「还有，虽然我为了方便而用亚人作统称并跟人类分开说明，但严格来说所有种族都是人类哦？所以千万不要在南大陆里说什么亚人之类的。」

「收到。」

我在这6次轮回中并没有非常认真地探索这个世界，大多时间都是在考虑怎样生存得越久越好。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东西。

你也不能怪我吧？这个世界可是可怕得连月亮都会杀人啊。

「不过，如果我没记错，地精和欧克倒是哪里都很多呢。」

「……」

怎么偏偏是他们。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的地精 是偏向欧洲传说里贪财狡猾，而且经常搞逆天小发明的半传统地精 。

至于欧克嘛……嗯，没人喜欢他们。

算了。

毕竟也是异世界，多一点幻想种族才有内味。

「话说回来，今天吃肉吗？」

「不要。」

「但我想吃啊。」

「病人不要吃肉。」

除此之外，

体格差距也是这里作为异世界的一大要点。

最直观的例子，碰巧也是利维娅。

其实昨天为止利维娅还不至于对肉那么忌惮，

甚至主动提出了要亲自狩猎取肉。

我则是因为好奇而跟了上去。

不过，狩猎的过程有点过于难以言喻。

在屋子不远处的大蓝湖，是整片森林最大的水源，也是野生动物的聚集地。

「就在这里狩猎吧。」

「真漂亮的蓝湖啊……需要我帮忙吗？」

「你是病人就别做太多激烈活动了，我很快就能完事。」

说着，利维娅举起了随身携带的长枪，然后往类似牛的生物聚集地投掷过去。

以理想的情况说，长枪会穿透其中一只牛，然后晚上就能加菜了，对吧？

对吧？

如果利维娅投过去的长枪没有突然冒出火焰，也没有以时速147公里的速度划破草原的话……

轰——

这番本领，恐怕地球上的职业标枪投手看见都要合掌膜拜。

「……」

「今晚吃炭烧肉泥？会有致癌风险哦？」

「不小心……太用力……」

本来还在休息的动物群仓皇地逃跑着，没来得及跑的烧成了黑炭。

「不行……我再试一次！」

「别吧……动物都跑光了，我们明天再来。」

别说是那些可怜的动物了，诺亚来了也得掉层皮。

……

也许是回想到这些回忆，利维娅停下了执笔书写中的右手。

她此刻的眼神混杂着不安与焦躁。

「……写不下去。」

「休息一下呗。」

「……」

——呼

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利维娅平放被墨水染黑的毛笔，稍微整理好桌上的高级纸后便动身走出了房子。

我托着下巴，拿起了散发着红龙余温的毛笔。

墨水早就干透了。

「有点不对劲。」

我低声呐呐自语着，坐在利维娅刚刚的座位上，拿起稿纸阅读起来。

基本上，她写了一整天的童话故事，其内容却只延续至昨天停笔为止。

这点我可不会搞错，毕竟我昨天也有看她的草稿。

也就是说，利维娅发了一整天的呆。

「这可不正常。」

尽管只是同居了3天，但也足够让我对利维娅产生一些基本的理解。

她绝对不会无所事事发呆一整天。

她宁可握着笔装忙也要掩饰自己一整天的烦恼就是最大的证明。

「昨天的动物大屠杀应该不至于会让她这么焦躁……」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我看着画满签名的日历，盯着今天的日子。

这次，我比前两次轮回早醒了3天。

而今天，正正是利维娅在前次轮回完全消失的日子。

「！」

突然，门被打开了。

是利维娅。

大概是放松完了，准备继续装忙吧？

「嗯……怎么了？」

「我怎么了？」

「你一直盯着我看啊。」

「……」

我紧握着拳头，百般思绪涌上了心头。

沉默了片刻后，我缓缓地说道。

「有些事情想坦白。」

「？」

无法说出口的担忧。

只能用临时拼凑出的言语来表达。

「其实，我是回归者。」

「啊？」

利维娅露出了复杂和困惑的表情。

这也难以怪责她，试想着眼前的人突然毫无预兆地道出自己其实是回归者的身份，大多数人也只会觉得他要嘛发疯了，要嘛感染了扭曲，不然就是看轻小说看入脑了。

只是那些地球来的宅们要把轻小说正式引入这里是100多轮回后的事，而扭曲的概念也是50多轮回后才出现的，等到那时我再详细解释。

——所以只能是精神病发作了吧？

利维娅大概是得出了如此的结论。

「把手臂伸出来。」

「医生，我知错了。」

「只有这时候才会叫医生啊……你真是。」

利维娅不顾我的抵抗，抓住我的手臂把绷带解开。

两天前还在手臂上的伤疤几乎已经失去了踪影，

不只是手臂，中腹、胸前、前腰等等，每一处诺亚斩伤过的位置都仿佛从未受伤过似的，只留下因为草药刺激而造成的皮肤红疹。

「皮肤也太弱了吧？」

「是你用药过猛了。」

「从未见过像你一样身体差的人，能活到现在根本是奇迹。」

「哈哈……」

说起来，刚被转移到异世界那会，在王国也经常有人这样子说。

在异世界人的眼中，现代都市人的身体素质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真不明白他们把我们召唤过来究竟有什么用意。

……

利维娅抚摸着我的手臂，本来因为皮肤红疹而短暂出现的痕痒因此平抚过去。

「所以呢？你是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哈……有那么容易看出来的吗？」

「突然说什么回归者，不知还以为你撞脑子了呢。」

不，我真的是回归者啊……

货真价实的无限回归者（虽然现在才是第6次）啊！

「那我直接说了吧。」

「？」

「你……今晚有空吗？」

「！？」

「啊，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平日夜晚都忙着写文稿，所以今晚你不想休息一下吗……」

「这样啊 ……那我把故事写完再休息也未迟。」

「但是你今天全日都没动过笔啊？」

「……快写完了，真的。」

「真的吗？」

「……真的。」

......

太阳慢慢落下，夕阳为小麦田铺上一层金黄的袈裟。

一只在屋檐子上的禽鸟展翼高飞，而其他的鸟也跟随其后逐渐离开往森林飞去，不再逗留。

我无需挽留，因为明天它们依然会回来，逗留在屋檐子上高歌。

但我心中不禁出现一个念头，假如我现在什么也不做，她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反正你现在再发多久的呆也写不出什么啊？不如跟我聊天取灵感如何？」

「你啊……怎么发现的？难道你整天都在观察我吗？」

「是的。」

「……真是变态。」

利维娅笑着轻声说道。

「那你又有什么故事能给我灵感？」

「可多了！毕竟是回归者嘛。」

「好好好，你说是就是。那伟大的回归者有什么见解要分享？要知道作家的没灵感病可是很难医哦？」

6次轮回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如果用诺亚的说法，那就是刚踏进新手区连教学关都还未过，菜鸟中的菜鸟。

这种初来咋到的绿水手能有什么故事？

50多年的人生，确实没什么可以说的。

但我认为数字一旦过于臃肿，就会失去意义。

我跟你分享50年乱世的沧桑，人们尚且会理解，觉得我可怜。

但一旦变成500，1000，10000年的经历，人反而共情不了了，故事也就失去了意义。

就例如我在最初的迷宫下挣扎求生的故事。

「你是说西边大陆的高塔吗？以前我们叫它巴别塔，想不到还真会有人在那周围建立国家呢……」

又或者在第2，3次轮回尝试从陨落的月亮手上生存下去的故事。

「月亮吗……确实以前的月亮还不是暗红色的。」

「对欸，为什么在这片森林看上去的月亮是正常的白色而不是外面的红色啊？」

「因为……诅咒吧？」

也有第5次轮回中为了收集关于利维娅的踪迹而游历大陆四方，最终止步于北方尽头前的经历。

「那些机器人真的强得离谱啊！真的离谱！究竟是谁把这些走错片场的鬼东西放进来的啊？」

「……」

「利维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而已。有兴趣当作家吗？」

「小时候试过几次，但是文笔不好写不下去。」

「这样吗……」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有我在异世界终于交到第一位朋友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我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不然就太羞耻了。

「……你，觉得寂寞吗？」

「当然寂寞啊！」

不知道是终于相信了我的故事，还是单纯认为我是为了讲故事而虚构出回归者的人设，利维娅选择了配合我的故事。

「你想想啊，一个突然被迫离乡别井的少年在无依无靠的情况下又该如何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呢？我可不像勇敢的艾丽斯一般能立即交下一群新朋友，更何况是要取下红心皇后的首级，最终走向幸福快乐的结局呢。」

小小的剧透，在这里，我们的艾丽斯就算斩下了红心皇后，还会有黑心皇后、蓝心皇后和绿心皇后等等无尽的惊喜等着她哦？

「这样啊……」

「实在没办法呢，毕竟初来咋到的时候语言不通，王国那边也只是不负责任地简单教了一些基本的问候语，而且还是只适用于西方的语言啊！虽然是有点像英语所以学起来并没有太难，但在地狱难度下也没帮上多少忙啊……」

「……」

「不过说实在的，即使用上了两个轮回学会了所有主流语言，还是改变不了难以与人沟通的事实，因为……」

「因为你始终不是他们……吗？」

「对，因为我始终不是这里的人。」

「嗯……」

接过了利维娅刚泡好的花茶，淡淡的芳香冲淡了浮上脑海的无奈。

「谢谢。」

「嗯。对了，那你有朋友吗？六次轮回总会有一个吧？」

「现在就有一个了。」

「……那除了我以外呢？」

「没了，所以恭喜你成为回归者的第一个朋友哦？真想为你颁一个奖啊……」

「跟我这种怪物做朋友没有好处哦？」

「如果你是怪物，那我是什么？」

「精神病人？」

——噗

气笑了。

方才涌上心头的哀伤仿佛被海浪冲去，随之而来的是利维娅递来的火光，微弱却温暖无比。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毕竟是医生的责任呢。」

「都说了我真的不是精神病！」

「好的好的，该睡了回归者。」

「还早呢睡什么？」

「不好好睡一觉怎样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的工作……又不是我负责的……」

真奇怪啊，太阳才刚下山而已，我不应该这么困啊？

思维变得迟钝。

「你呀，别忘了还未完全康复呢？好好睡一晚上，明天就会好了。」

「……等等」

我正要起身，双脚却突然用不上力。

但利维娅仿佛是遇见了我的情况一般，用尾巴搂着我的腰接住了我。

「……那些花茶，你放了什么？」

「只是一些助眠的药草而已，是有助促进深层睡眠的高级货哦？」

她缓慢地把我放到床上，让我好好躺着，并盖上了毯子。

「等等。」

「！」

我用尽最后的精神力牵起她的手，力气微小得利维娅只要随便挥动就能摆脱的程度。

「不要走……」

「抱歉呢，但我啊，是一只怪物。」

「等等……」

「而怪物啊，就应该消失。不是吗？」

她在说什么？

我并不明白。

「管你怪物不怪物的……我这次回归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啊……」

「那你不是做到了吗？」

「还不够……」

人是贪婪的。

正如现在的我正在坚持着，只为了记住她的轮廓，哪怕是多一秒也好。

记住这个自转生30多年以来的第一则关系。

「那这样子吧？」

「……？」

「我们做一个约定。」

「好……约定。」

「连什么约定都还没有说呢，你真是。」

传来了一下混杂着笑声的叹息，

说着，利维娅隔着毯子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胸口上，犹如回到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一天。

「如果……你真的会回归的话，你会再来找我吗？」

「绝对会……」

「嗯。」

「不论是多少次，我都会……」

「可以了。」

她仿佛是听到了期望的答案，微笑着放开了手掌。

但总感觉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就像是那只手从未离开过我的心口。

「你要去哪？」

「迎接我的结局吧。」

「但你写的童话故事还未结束啊……」

「那就拜托你咯，回归者先生。」

我的眼睛逐渐合上，牵着她的手无力地下垂。

「我们的故事，就由你来续写吧，假如你可以的话。」

「……」

「不过，大概也不可能吧？」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有人说，人与人的关系就像是蜘蛛丝一样，

一旦联系起来，就会紧紧地绑上。

而这条蜘蛛丝对回归者而言，无疑是一个诅咒。

不知为何，本来应该睡上一整晚的我，在半夜醒过来了。

也许是利维娅搞错了剂量，也有可能是我的执念所致。

我匆忙地下床，甚至连武器也没有带上就连滚带爬地冲出房子，万无目的地往森林奔走……

…不，我并非万无目的。

我知道利维娅在哪。

如同丝绸联系着彼此的心脏，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利维娅为回归者留下了诅咒，又或者是祝福。

估计是为了报复我偷吃她的饼干吧？

我奔跑着，掠过了草丛之间。萤火虫起舞于夜空中。

我奔跑着，跑过了大树，还记得当初我就是在这里躺下等待她。

我奔跑着，看见地上的痕迹，那是利维娅投过的枪所划过之处。

不知为何，我们之间的联系正在慢慢减弱，尽管我们的距离一直在缩短。

我来到了那片蓝湖。

这里是森林的中心，传说一切生灵来源于此，

亦终于此地。

「……」

最终，我看见了利维娅。

她静静地躺在蓝湖边，周边的花草染上了鲜艳的血红色，又被湖水冲走。

「还是……被你看见了呢……」

看着慌张地赶来的回归者，利维娅无奈地叹息道。

而旁边身穿残破铠甲的巨人，只是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