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你可以先躺回床上吗?我还要做一点检查。」
「麻烦你了。」
首先,我必须承认一点,
就是我总是会以非常怪异的方式与人留下第一印象。
但幸好,利维娅作为医者的优先度胜过了对古怪陌生人的恐惧,亲自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现在有什么地方会感到痛楚?」
「几乎全身吧?」
「请给我一个准确一点的位置。」
「主要集中在胸口吧?」
「毕竟伤势都集中在那里……」
利维娅小声嘀咕着。
她从篮子取出几颗红色果实压成果酱,再添上几片有点淡香的绿叶子。
「可能会有点疼,如果忍不住的话就咬住枕头。」
我并没有立即对利维娅的话语反应过来。
利维娅解开我胸口处的绷带,熟练地把药膏均衡涂在我的身上。
能够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在皮肤上轻轻地游走着,酥麻感从心口缓缓散开。
然后紧接而来的是安心感,犹如在寒冬之中升起的篝火,默默守护着暴露在风暴之中的心灵。
而痛楚却是迟迟没有到来。
我并不是怀疑利维娅,只是到目前为止的疗程很容易联想起古代的巫术仪式。
「请问我没有感到痛楚是正常的吗?」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倒不如还有点舒服呢。」
「那是因为我在安抚着你的灵魂,只要我的手离开你的皮肤就会开始发疼。」
各位也许会感到很羡慕吧?
哇,陌生的女子正在对病人做着让人舒服的事欸。
身体接触欸!
但不知各位有没有察觉?
在这里,利维娅提到了一样很让人在意的字词。
「安抚灵魂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当我有种特别的力量,能够直接牵涉人的心灵。」
「有点太抽象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现在的人会怎样解释心灵这个概念……」
利维娅歪头思考着,犹豫了好一会。
「与其空口叙说,不如直接展示出来呢。」
「展示?」
「是的,请放松自己。就当是享受按摩那样?」
最终,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视线与我的眼睛交叉而过。
我直视着利维娅的瞳孔。
在眼眶的另一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小麦田。
原本还在为腹部涂上药膏的双手缓缓地游过中腹。
一阵风略过两人,仿佛要把我的意识吹往远方,跨过麦田的世界。
「这是……」
最终,她的手停在我胸口上。
世界停止了,
鸟儿不再高歌,麦草不再随风飘舞,
只留下两人的心跳与体温。
「你知道人类跟其他生物有什么分别吗?」
「人类对自我的定义吧?」
「标准的存在主义答案呢。」
先别问为什么存在主义也会出现在异世界里,大概沙特本人也会感到很惊讶。
「存在主义在我的时代也是颇受欢迎的思想哦?」
「……」
「嘛……虽然我还以为年轻人会比较喜欢虚无主义啦。」
我现在有很多问题,非常多的问题要问。
「但是,事实上人类并非虚无而毫无意义……」
「……」
「刚刚相反,灵魂,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定义着每一个人。」
利维娅的瞳孔始终捕捉着我的双眼,她从我的双眼中看出了什么呢?
还是,她真的能够看透一个人的灵魂呢?
「剩下的,就让你自己来寻找答案吧。」
她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慢慢地收回放在我身上的双手。
世界恢复了。
「虽然有点晚了,如何称呼?」
「大家都叫我西西弗斯。」
「没听过的名字呢……」
鸟儿成群驻扎在木屋的屋檐上,各自地高歌起来。
歌声并不统一,但正因如此才形成了一段由众多音讯聚合而成的悦耳旋律。
——呖呖
——唧唧喳喳
「那你的名字呢?」
「利维娅。」
「虽然没听过,但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哈哈……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说过了……」
利维娅侧了侧头,露出微笑。
那是毫不做作,任谁也能察觉到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能看出你是一个好人,所以我愿意救下你。就是这样。」
「即使那是一名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是的。」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好是坏?」
「我不是才刚说了我能牵涉灵魂吗?」
坦白说,我并不是很接受这个说法。
「好吧,反正我没有理由怀疑你。」
——叮
烘培炉里传来一阵香气。
饼干做好了。
「啊!等我一会。」
「等等,能分我一些饼干吗?」
「好的,反正不小心烤太多正愁着呢。」
其实有一点我始终不理解。
即使我和利维娅的缘分跨越了多次轮回,但那也只是我单方面的记忆而已。
对利维娅而言,我只是一名陌生人。
不,准确来说对我而言也是,毕竟这也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操……」
「欸??不合胃口吗?」
「不……这也太……好吃了吧!」
「真……真的吗?」
「对啊!完全跟冷下来的饼干不是一回事……」
「冷下来?」
「……我是指即使这饼干冷下来也肯定会很好吃吧?」
到目前为止,我和利维娅认识了对方三十六分钟。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对只认识了一个小时也不到的陌生人如此放松?
就算是究极E人也不可能吧?
「嗯……」
「怎么了?」
想到这里,我望向这位在短短三十多分钟便把我弄得一头冒水的少女、红龙。
难道她真的能探究一个人的内心?
她在这里隐居多久了?
她为何要隔绝于世界之外?
她又为何会在4天后突然离开,永不归家?
她的尾巴抱起来手感如何?
想摸摸她的角。
各种想法从思绪的深海中浮上水面。
但要揭开所有谜题,估计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需要更多的时间。
「……」
「……」
短暂的沉默。
我在这30多年,三次轮回的时间里不断地设想着该如何面对这位奇人。
向这位两次救下一名陌生人的恩人道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短短一句。
「……谢谢。」
「不用。」
这就是我和世上最后的红龙,利维娅邂逅的开端。
还有,
「对了,话又说回来。」
「嗯?」
「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疼?」
「大概现在?」
嗯?
「等等你再说一遍?」
「现在。」
???
「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记得利维娅说过,如果怕痛就咬住枕头吧?
但各位从上文应该能看出,我已经痛得无法思考。
为了特显出我对那时的情况有多么毫无防备,我甚至特意用单纯的问号代替原有的文字。
所以,无可口非地(真的是无可口非地)出现了以下的情况。
我随手抓住身边最近的软躰,然后……
「呜呜……」
「等等你咬着什么啦!!!」
「嗯唔……」
「你放开我的尾巴!!!」
「嗯(再)……唔(等)……唔(等)!」
「龙的尾巴很敏感的啊你快给我放口!」
「嗯唔(好软)……」
「放口!」
「嗯唔(死而无憾)……」
「放口啊啊啊啊啊!」
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