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導論 4/4

  「結果這趟看起來白跑了,對方壓根沒打算合作——」一回到車上,赫辛便在副駕駛座上興致缺缺地調侃。


  「那先換個方式吧。」

  「備案?」


  聽到對方的提議,他好奇地把儀表台上的雙腿放下。


  「要做什麼。」

  「按照中午的計畫,綁架一位學者。」

  「學者?難道是今天演講那位……」


  提到學者,赫辛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腦中聯想起下午虹明在餐館,以及剛剛與那女士談話的細節。


  「他現在還在加州,所以我們有時間提前準備。大致弄清敵人的情況後,應該可以安全實施這方案。」


  赫辛盯著中控台上的螢幕,仔細回憶幾小時前看過的演講。


  「你覺得他跟Evo有關?」

  「不知道,但他手上的資料是美國提供的。尤其是那長達50年的研究——你應該也察覺到了,這是一場針對社會的演出吧。」


  說著,虹明低頭擺了擺手,彷彿這點推理微不足道。


  「反正猜錯就帶走其它人,不會有損失。」

  「是嗎。」


  赫辛挑了挑眉,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後座。


  「說起來,你那時候不是睡得很香?」他有些疑惑地開口。原本以為對方傷勢過重,只能倒在床上休息,沒想到卻對沉睡期間發生的事一清二楚。


  「哈啊……沒什麼,稍微讀取記憶就行。」


  打完哈欠,虹明伸著懶腰,側臥在後方床板上。


  「而且我也不是一直在睡,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複製記憶上。因為有些地方必須親自看過一遍,所以在夢裡大概過了9年吧,那時二戰才剛結束——」


  話沒說完,虹明忽地睜大雙眼,偷偷觀察對方反應。他雙脣微微撐開像是要說些什麼。可最後還是把話憋回去,小聲說了句:「抱歉……」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望著街上反覆經過的矮房,赫辛遲遲沒回頭,靠窗托起臉頰。


  「讓我不解的是,為什麼臨走前要治好那個污辱你的人?」他一邊瞇起眼,手指一邊敲著大腿,「如果是我或這開車的胖子就算了,救那畜生又沒好處。」


  把重要的事情捋清後,赫辛話鋒一轉,講起對方離開監獄前的舉動。雖說虹明一開始故意打傷了獄中的混混,但逃走之前,還是特地幫那人止住了血。


  「是你的話……看不順眼就把對方殺了吧。」對此,他征了一下,雙眼悄悄飄向窗外。

  「別提心軟。」

  「不,單從理性來講,我認為這麼做比較好。」


  赫辛回過頭去,意識到虹明所言並非藉口後,皺起眉頭緊盯對方。


  「沒猜錯的話,你的血是衍生條件吧。」他歪著腦袋,倒向椅背,「如果像之前一樣,把人變成魔物不是更好——」


  恍然間,他似乎想到什麼,嘴角咧起詭異的笑。


  「喔?你該不會是想埋陷阱,拿他作定時炸彈。」

  「沒有唷,我什麼都沒做。」

  「啊?」沒興奮半秒,對方的回答卻澆熄了他的熱情。


  只見赫辛收起笑容,眼裡閃過一絲鄙夷。


  「那你……到底要幹什麼?」


  ***


  傍晚,18點03分。

  位於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上空。


  昏紅的天際傳來響徹雲霄的轟鳴,螺旋槳切開空氣的震動,正在逐漸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逼近。


  那是一台軍方的運輸直升機。

  伴隨在那架鋼鐵猛獸旁的,還有一隻正在高速穿梭的栗翅鷹。


  「魔人、露西·安吉林,開始執行二級討伐命令。」


  昏暗的機艙中,一名蒙著黑色眼罩的女士,坐在輪椅上朝其它人沉聲答覆。她羸弱的懷裡抱有一支狙擊槍,由於行動不便需要旁人幫忙照看。


  「打開艙門——」


  等她說完,現場五人之中位階最高的軍官,立即朝所有人發號施令。


  「咚!」金屬絞索喀喀作響,直升機內的艙門拉開,眾人眼前一亮。

 

  狂亂的氣流吹散她的金髮,打在臉頰與眼罩上。露西一言不發地將手疊在大腿上,來回調整呼吸的同時,低頭等待下一道指示。


  「魔人、祝你好運。」


  舉起手後,那長官面不改色地敬了個禮。


  他眼睛刻意去避開露西的臉龐,直視身後負責照看她的軍人。收到命令,那兩名軍人神情冷漠,像是卸下貨物一般。沒有絲毫猶豫便推起輪椅,頂著逆流強風,將對方從數百米的高空推下。


  「赫辛,為什麼我們被叫作『魔人』?

  是因為魔人掌握異能,還是因為異能被魔人掌握?」


  車子行駛過顛頗的路面,偶爾發出陣陣響聲。

  赫辛閉著眼,雙手抱胸。儘管不太耐煩,還是安靜聽著對方想表達的話。


  「身為魔人……也許我沒那麼純粹。除了從小一直被母親教導要與他人正常相處,影響自己最多的,也都是那群平凡卻重要的人們。可正因如此,我才希望用廣泛的視野去看待、去解決問題。」


  虹明緩緩張開五指,掌心之中多出一朵琉璃般的黑花。

  他把手伸了出去,像是要展示給對方。


  「異能是工具,它的本質不壞。比起用來做些無意義的事,也許正確地去利用它,才能讓更多人接受魔人,接受世界因此改變這件事——」


  聽完一番言論,赫辛內心沒有產生一絲起伏。他冷冷注視著虹明臉上溫柔的表情,彷彿是在對待陌生人一般。


  「我說啊……你講的道理誰不懂,可那些人跟我們又沒半點關係。」


  他彎下腦袋,盯著手指反覆搓揉。


  「人們既不會為你的理想負責,也不能為你所用。身處困境還和弱者站在一起,不過是在自找麻煩罷了。即使不對又何需在意?你的對手們,可更加殘忍呢……」


  虹明沒有反駁,而是默默打開車窗,獨自吹著風,將手中那枚花朵放在夕陽下欣賞。此刻倒映著夕陽的黑紫花瓣,折射出了七彩動人的光線。


  「雖然我不是什麼好人,但有些事打算定作未來的底線。」

  「你怕傷人。」

  「不,我在試著拒絕自己的本性。」


  「我這次逃跑,是渴望更大的目標,」他手中的花朵飄出一陣黑煙,隨風朝窗外飄散,「不是為了私慾,也不是為了變回過去的樣子。」


  黑煙散盡,虹明傷痕累累的手並未收回。

  好似沉浸在某段回憶裡,他眼神不經意垂下,試著握住掌心上的餘暉。


  見狀,赫辛嘆了一聲,懶得再問,徹底倒在副駕駛座上。車內一時間沉靜下來,兩人興致缺缺地看著不同的方向,如同人偶一般停滯。唯獨負責駕駛的威廉,臉色始終緊繃地盯著前面。


  不過,沒讓車裡尷尬的氣氛維持太久。


  「赫辛……賭一瓶啤酒吧,賭那傢伙會不會在今晚死去。」虹明轉頭瞄了赫辛一眼,收回手掌,隨口又提起剛剛的事。

  「什麼?誰——」

  「那個被我治好的混蛋。」


  面對他兩極反轉的態度,赫辛詫異地張開嘴。可僅僅思考片刻,他馬上領會到對方這麼做的原因。


  「哼、那女的好像才惹你一句而已……真是毛骨悚然。」


  18點05分,黑影掠過夕陽與高樓。

  空中盤旋的鳥兒如利刃一般,猛然朝著他的主人俯衝而去。


  露西全身懸浮在天空上,唯獨身下的輪椅仍逕直向下墜落。


  依靠多年累積的經驗,她憑著感覺用雙手抬起槍身、裝彈、上膛。最後一氣呵成地,將整把狙擊步槍抵在自己的肩上。


  「啪噠——」


  最後一刻,那鳥兒撐著翅膀,穩穩落在那桿沒有瞄準鏡的槍管上。


  她不變的動作和神情,象徵著一切已經蓄勢待發。而那懸在露西面前的鳥兒正高展雙翼,猶如天使的翅膀,掩蓋住她那端莊高雅的臉龐。


  縱使無法看見敵人。

  仍將槍口對準了數百米外,道路上不停移動的目標。


  「作為現場唯一留下的目擊者,倘若對方心思縝密一定會將其抹殺。而且即使她沒有下手,我也打算留那混混一命來竄改證詞。」


  直到這時,虹明總算開口說出動機。


  「所以你是知道他會死才這麼做?真是惡趣味——」


  一時間,赫辛對他的看法再次轉變。像是要稱讚對方,他倒過頭去,臉上浮出一抹笑意。只是當他撞見虹明不屑一顧的表情時,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猜錯了。


  「又不是?你他媽到底要幹嘛。」赫辛終於被惹得厭煩起來。


  儘管車內迴盪著對方的破口大罵,這一次,虹明卻罕見地沒有理會。因為在某個瞬間,他平靜的臉龐竟泛起一絲驚懼。

  沒有解釋,他瞪大雙眼,轉頭對著赫辛吐出兩個字:


  「敵襲——」


  話音落下,前方所經之處掀起沖天白煙。


  「轟隆!」聲音晚了半秒傳開,周圍車輛頃刻被湧現的氣浪掀飛。

  那股驚人的威力,絲毫不遜於一顆洲際導彈爆炸,抹平原有街道後,留下一個十幾米的深坑。


  周圍碎石如雨點般砸下,煙塵尚未散去,卻見一輛麵包車毫髮無損地從空中落至地面。只聽「咚咚」兩聲,車內音響恰好放起之前還沒播完的《Gimme Three Steps》,三人一邊搖晃身子,一邊催起油門朝市中心的方向衝去。


  「阿門、這次真的要死了!」威廉雙手顫抖地打著方向盤,右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敵人在哪?」


  赫辛左手一抓,拿出先前戰鬥過的利刃,砸破車窗玻璃。


  「不、敵人不只一個,能力跟位置都不清楚——」


  兩人討論到一半,整台車子、包括他們自己莫名漂浮了起來。

  正當眾人心有餘悸地望向前方擋風玻璃時。


  沿路街道的物品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無論是寵物、路人、或是車輛和草木,全都不由自主地飄往空中,如同一顆顆牽不住的氫氣球般。就連地面颳起了一道旋風,將周圍的塵土朝天空上方捲去。飄忽不定地,在空中築成一顆遮天蔽日的巨大沙球。


  (佳世,立刻帶其它人去郊區待命。

  今晚必須得手,要是再放跑他妳就死定了。)


  「放跑?沒有的事唷,你似乎誤會了——」


  佳世靠在車門旁邊,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的威脅。左右掃視了一眼周圍後,接著裝模作樣地傻笑起來。


  不過,她的嘴角才剛勾起。

  後方空曠的警局大廳,卻傳出一道不合時宜的敲擊聲。


  「嗯?」佳世睜大雙眼,下意識轉身,凝視遠處染血的玻璃門。一股攝人的威壓溢出門扉。不禁令她放下耳邊仍在通話的手機,沿著通往深處的陰影,警戒隨時到來的危機。


  門後,就在那棟大樓中央的辦公室內。


  渾身裸露鮮紅肌肉的怪物,正趴在地上,啃食地上支離破碎的斷肢。可當牠右手拔起一顆人頭,準備吞下肚時,那乾癟又瘦長的身軀,卻像是氣球一樣鼓脹起來。


  「噗哧!」下一秒,一對比大腿更加粗壯的手臂,猛地從那怪物的胸膛衝出。還未等牠發出嘶鳴,背部又鑽出另外兩隻手臂,將牠上下半身的軀幹前後撕開。


  伴隨骨頭和肌肉的撕裂,一對巨大的犄角從怪物的腰部鑽出。


  鮮血頓時如雨點般灑落四周,另一頭體型更大、面目如同獅子的野獸,咬著那殘破的半截軀體,把自己從怪物的身體裡擠了出來。「嗚吼——!」等到牠囫圇吞下那具殘骸,發出一聲怒吼時,身形更是膨脹數倍。


  「膽子不小,竟然敢動我晚餐的主意……」似是感知到現場發生的事。佳世雙手叉在背後,眼神變得陰鬱。


  剎那,地面傳來一股劇烈搖晃。樓房玻璃在沖天的咆嘯聲下震得粉碎,那魔物雙腿下蹲,猛地踏碎地板。輕而易舉貫穿整棟建築,化作一顆砲彈朝上方衝去。

 

  「呼嚕——」當牠重重落地,乒乓球大小的鼻孔噴出兩道高溫熾熱的蒸氣。

  那副樣子彷彿是為了回應某人期待。

  牠將四條手臂垂下,一動不動地蹲踞在建築邊緣,安靜向遠方凝視。


  魔物——是藉由燃燒生命,違反世界法則的存在。因此牠們不會自然產生,即使是活著也會在短暫的時間內消失。


  可是,代價是相對的。


  作為進化帶來的回報,那些透過燃燒自身記憶來探得真理的怪物。能在短時間內,獲得無與倫比的力量和近乎無窮無盡的生命。


  僅僅一隻,足以帶來不小的麻煩了。

  但,如果今天是吃了超過百人,擁有超過百人份記憶的魔物呢?


  「果然,全死了啊……」就在這時,虹明對著眼前駭人的景象嘆一口氣。


  此刻……或許包括他自己,還沒有人猜得到——

  他,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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