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八年前，那時在放學的路上，林墨曾和我提起一個問題。

　　「——虹明，你有聽說過『電車難題』嗎？」他一邊踢著田邊的石子。

　　路上下起了毛毛雨，他手舞足蹈地躍過水坑。然而不撐傘的理由，卻是因為懶得把傘給打開。

　　「怎麼了？我會救那五個人唷。」我好奇地眨了下眼睛，張口說出沒經過思考的答案。

　　「啊、回答的真乾脆……」

　　他停下步伐，嘴上陣陣有詞的唸著。隨後把臉湊到我的旁邊。

　　「那……如果把岔路改成一個天橋，你必須從天橋上推下一個胖子堵住那火車，才能拯救那五個人呢？」

　　不知不覺間，我放慢了步伐。

　　回想起今天我們兩人，花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在圖書館翻看的書籍。

　　「從行為上來判斷，殺死一個人比放任五人死亡還嚴重。而且推下胖子的舉動並非為了救人而產生的副效應，所以我不會這麼做——」

　　「喔？雙重效應嗎。」

　　「嗯……不過前面的行為區分，我覺得也很重要。」

　　回想起來，是哪個學者提出的自己早就忘了。

　　不過內容卻倒是記得清楚，也許裡面講的東西對當時的我來說挺有趣吧。

　　「再換個題目——如果鐵軌上被綁著的，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人呢？」

　　「那……請胖子去死吧。」

　　沒有多少猶豫，我彷彿不知道什麼是愧疚，語調毫無起伏地說著。

　　林墨聽見後呆站在原地一會，不過我還是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

　　「啊？你這個人……果然有夠缺德！」

　　「這問題不就是要衡量生命的重量嗎？那我的天秤就擺在這裡了。反正生命又不是等價的——」

　　談話間，雨聲倏地密集起來。

　　林墨抬頭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隨後抱起頭，便執拗地鑽進我的身邊。只不過我這一把破舊的小傘，怎麼想也不夠二人使用。

　　「你這樣很討厭……」

　　因為被那混蛋擠了出去，自己半邊及肩的頭髮濕了一半。

　　「看吧，你現在就是那個被犧牲的胖子。」他朝我眨了一下眼。

　　「……煩死了。」

　　「喂、好啦好啦——」見我生氣起來，他為了緩和氣氛便主動讓出。

       只是由於林墨現在打開書包，裡面的課本肯定會被雨水淋濕。

       於是這下子只好由我一邊撐著傘，一邊替他從書包裡，把那看起來些許昂貴的折疊傘取出。

　　「——為什麼這傘是反著的？而且好輕……」我好奇地將手中那把折疊傘打開，畢竟小時候生活很拮据，從來都沒見過這種玩意。

　　「嗯？厲害吧。」

 

　　他淡笑著說了一句，不知不覺，從我手中接過那把笨重又生鏽的雨傘。並趁我不注意，加快腳步走到了前面。

　　「虹明……我剛剛想表達的是，總有一天我們會碰到兩難的局面。當天秤兩邊的重量在某一天趨於相同時，你會怎麼選呢？」

　　我會怎麼選？

　　「救命——！」

　　威廉尖叫的聲音從腳下傳來，硬生生將自己思緒拉回現實。

　　一輛失控的轎車從後面的方向朝他飛來，在勘勘撞向之前，我快速地抓住對方的手臂，將漂浮在半空中的威廉往自己上方一甩。

　　「唔……」

　　「別發出聲音。」我小聲提醒，把他帶到了附近的大樓裡面。

　　目前，敵人的數量多到有些分不清楚。

　　一公里內，推測有四十名以上，況且還是分布在各處。

　　雖然在這其中有多少魔人也尚未得知，不過至少確認了一名正在空中埋伏。

　　「真奇怪……」

　　赫辛搖頭晃腦地朝窗外看去，我們正倒立飄在樓內的天花板上。    

　　「怎麼了？」

　　「能力的範圍……擴張太快了。而且覆蓋的半徑貌似超過了200公尺。」

　　真的假的……

　　一眨眼就把觸發範圍擴張到200米，這是可以做到的事嗎。

　　能想到的應該是對手透過某些條件的限制，才能在極短時間內獲得如此遙遠的施放距離。儘管如此，還是擴散的速度還是太誇張了……即使是我，在能力上也並非針對空間本身進行擴張。赫辛就更不用說了，他只能用手觸碰才可以對物體產生效果。

　　「逃得出去嗎？天上還有一名狙擊手。」

　　我朝赫辛徵求意見，在判斷敵人的經驗上，他應該比自己豐富許多。

　　「先確認敵人能力吧……我們在垂直方向上，似乎被賦予了一種抬升力。但這股力量並不穩定，不確定跟週期有沒有關係。目前乍看像是進攻的類型，可也不排除和你一樣，是將觸發條件設得防不勝防、或者借助其他能力來擴大範圍的效果型。」

　　也就是說，貿然使用能力……有可能碰上之前和我對戰的情況。更何況我們已經是處在被「命中」的情況，連效果都搞不清實在危險。

　　「再來——假設對方是攻擊型，那麼200米的範圍也絕不是極限。只要敵人有時間將能力一直擴張，覆蓋十幾公里也不是問題。最後加上那名狙擊手選擇在這時間出現……代表對手肯定擁有偵查手段。繼續耗下去，我們會陷入被動。」

　　「……知道了。」聽完大致的內容後，我開始思考起赫辛的分析。

　　簡而言之，不趕緊分出勝負就有可能栽在這裡。

　　在敵我存在巨量信息差的情況下，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破解這能力並反擊？

　　做不到的……只能逃跑了。

　　這情況絕不是對方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的布局。

　　還很可能從我一來到這國家開始，他們就準備好這次的行動了。

　　「你怎麼又流鼻血了？」

　　「……壓力有點大吧，習慣就好。」我用白色的背心擦了擦臉頰。    

　　不、倒是有一招，很簡單就能解決——

　　能夠在這裡，一次性地把眼前敵人全解決掉。

　　代價是這座城裡的所有人。

　　但……那絕對是不能做的事吧。剛剛在警察局的時候，我是知道自己必須對那些無辜之人冷眼旁觀，才能達成除掉威脅的目的。

　　可現在情況不同，即使萬不得已，也不能用上這招。

　　畢竟Let die跟Kill，這點小事我可分得出來。

　　「威廉，等一下去幫我們去找輛車。」

　　「我？就我一個人！」

　　他瞪了我一眼，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地用食指指著自己。

　　「這什麼計畫？」

　　「跑路。」言簡意賅地回答完，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失控的烏鴉正在滑翔、汽車如鋼珠一般到處碰撞；受傷的人們正在尖叫、沙子如蝗蟲一般恣意飛舞。眼下，只是200公尺內發生的慘況。此刻宛如災難電影一般，光怪陸離的畫面不停浮現。隨著一分一秒流逝，漂浮在空中、四分五裂的屍體也將越來越多。

　　這，就是人類害怕魔人的原因嗎？

　　到底怎麼樣使用自己手中的能力，才是最好的做法？

　　「赫辛……我們兩人先遠離市中心，往郊區移動。目前擺脫能力作用的範圍是關鍵，再來得找到一個隱蔽的地點躲藏。」

　　用他的能力，憋一口氣應該能逃離這200米的範圍。而且在發動能力期間，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但倘若對方是有備而來……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點？

　　「放心吧，應該不會有事。」他抓著我的肩膀，簡單答覆一句。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不小心露出一絲疲態。

　　「……交給你了。」閉上眼，我做好準備開始吸氣。

　　「白癡、把氣吐掉。」

　　「嗯？」

　　「你是希望肺腔爆開嗎。」

　　赫辛無語地摟住我的脖子，隨即發動免疫一切攻擊的「消除」。

　　剎那間，空氣阻力、光線、重力，以及各式各樣的事物，迅速地從我身旁抽離。

　　儘管只有短短數秒，處在真空環境的感覺是真的難受。

　　四周宛如被蒙上一層黑布，口中與眼睛裡的液體迅速蒸發。身體裡發出奇怪的「霹啪」聲響，導致各處關節都出現疼痛的感覺。

　　話說回來，赫辛能力的主要效果雖然只有兩個。

　　但原理想來其實有些複雜，可以說兩者是相輔相成。

　　簡單來說：

　　第一能力能夠消除除時間之外，一切干擾目標的物理量。避免退相干效應的發生，從而使宏觀物體能在封閉系統下，維持自身的「波函數」。

　　第二能力通常是在前者已經啟動的狀態下。依據「不確定性原理」，改變動量與位置、時間與能量。兩者共軛數數值之間的標準差。

　　藉此方式，即使是停在原處的宏觀物體——

　　也可能因為他「調換」了動量的不確定度，導致位置的波函數擴散至別處。

　　這也難怪，當時感知他的時候，這傢伙是從四面八方襲來的。

　　因為，彼時的他已經變成了量子之中的疊加態。

　　分布在整個宇宙之中。

　　「喂……」能力解除，赫辛隨即喊我一聲。

　　此時我們兩人已經來到了兩條街外的停車場內部，這段距離，隨便都應該超過了200米的大小。但是——

　　「嗯，能力的『範圍』移動了。」

　　排除敵人與我們保持相對移動的選項，是能力鎖定在了我或赫辛身上嗎？

　　如果是這樣，代表進城那刻我們就已經受到條件影響了。

　　不過，具體是什麼？要怎麼驗證才行——

　　「這能力，有可能具備傳染條件嗎？」

　　「不，範圍內的所有目標皆受到了能力影響，代表這能力本身並不具有指定目標的效果。而且，假設能力具備傳染條件，那麼去推定其範圍本身也是無意義的事。」

       「不能在範圍中，選取特定目標？」

       「做不到，建立條件是最占用大腦資源的事。原因是我們得以具體的事物，去定義抽象事物。除非提前指定，否則沒有能力會在發動時特地去區分目標屬性。」

　　也就是說，能力不會去特別區分人或者物體。

　　所以感染選項排除了——

       「小鬼，敵人可能有追蹤目標的能力，範圍不是重點。」

　　聽清赫辛說的話，我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如果能力是無害的，為何對方要在這時暴露自己的能力？」

　　如果是無害的，代表我們在受到能力影響的當下，對方可以選擇不在第一時間透露這件事。

　　所以潛台詞是故意在向我們表達——

　　無論我們利用能力逃得多遠，都會被追蹤吧。

　　那麼搞不好……「——我們逃得出去。」

　　如果是提前指定，就符合觸發的條件。敵人或許沒有在我們身上佈下能力，而是每隔一段距離部屬一個新的範圍。只有當我們移動到其它地方時，對方才會透過標記啟動那一區域的效果。

　　「對方或許只是佈置了多個作用範圍，這不過是誤導而已。」

　　「……有道理。」    

　　赫辛眼睛左搖右晃，似乎在思考什麼。我順著他停下來的視線望去，發現天空變成了紅色。

　　「不過還有一點，狙擊手能力肯定屬於一擊必殺的類型。也就是想成功逃離，就必須把那傢伙幹掉。」

　　「但，天色晚了對吧。」我提出最棘手的一點。

　　「嗯……」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敵人不主動現身。

　　以及他的殺意，是只有在開槍那一刻才會出現……

　　對方的能力，或許是透過「子彈」發動。所以當赫辛解除能力時，我們得躲在具有掩體的地方。否則暴露在視野下，高機率會被他一槍做掉。

　　消除狀態最多只能維持十秒，最好是藉由建築物躲藏……慢慢轉移出去——

　　「嗯？老鷹——」

　　停車場外面，我和赫辛的視線，整齊看向沿著房簷飛過的一隻老鷹。

　　不知為何，能感受到那鳥兒的視線，似乎正緊盯著我們。

　　剛才出現過的那股殺意，再次從遠方湧出。

　　「躲——」剛開口說出第一個字，赫辛果斷抓住我的手臂發動能力。

　　下一刻，我們所處的位置猛地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無數混凝土化成玻璃碎開，跟著那老鷹的方向一同飛向天際。

　　「咚隆！」一落地，我抬起手指瞄準老鷹方向。

　　本想著藉能力將那隻鳥解決，然而那些漂浮在牠身後的石塊，卻成為發動攻擊的阻礙。

　　「老鷹的能力？」

　　「你到底在說什麼，動物他媽那種智力怎麼可能有。」

　　「特殊情況下，動物變成的魔物可以……」

　　「哎！別吵了——」眼看老鷹再度飛來，他抓著我的背心再次發動能力。

　　按照原定計畫，我們兩人正朝著郊區的方向逃離。

　　這裡的高樓雖然已經減少，但相反的，普通居民的住宅卻增加許多。

　　對我們來說，市中心外圍不只掩體越來越少。

　　而且……短時間內想找到沒人的地方，根本做不到——

　　「喂、那裡！」突然，處在半空的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咦？」

　　赫辛看著我手指的方向，不遠處、大概75公尺左右的距離。有一小片的區域，那平房外的花圃，似乎沒有受到漂浮的影響。

　　能力無法區分目標——

　　對了、這情況，其實也包括了自己啊！

　　「難不成……」

　　「就在那裡？」

　　「碰！」他大腳一踹，把脆弱的木門踢開。

　　然而，當我們踏入室內的那一刻。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群躲藏在這裡的倖存者們。

　　那群人中有老人、也有孩子，而護在這群人前面的，是一位40幾歲的中年男性。

　　他表情驚恐地凝滯，雖然盯著我們卻不敢開口發問。

　　「該死，情況不妙……」

　　赫辛看著地板上的沙塵，緊張地用手捏了一下太陽穴。

　　「我們現在，千萬不能離開這裡。」

　　「什麼？」

　　「這能力根本不是漂浮…….」

　　我低下頭來，那因重力而墜落的沙塵在地板上積出一道分明的弧線。在那弧線外的所有東西，都受到了漂浮能力的影響。可在弧線範圍內的事物，卻似乎不在能力作用的範圍。

　　「這個能力的範圍，其實是直徑200米內，中心直徑10米以外的所有事物。」

　　等等，難不成一開始狙擊產生的破壞，還有剛剛那老鷹身上附帶的效果——

　　以及這大範圍的漂浮。

　　「剛剛發生的所有現象，都是同一種能力——只不過敵人透過其它手段，將內外條件調換了！」

　　在我開口提出之前，赫辛先給出了這個最壞的可能。

　　如果是這樣，再加上極限範圍有可能超過200米……赫辛說的沒錯，想解決敵人，就只能在這直徑只有10米的圓內進行。

　　一旦離開這個地方，暴露在能力範圍的效果下。

　　下一秒，就有可能粉身碎骨。

　　「可是……」為什麼那些敵人，不趁我們在範圍內時發動能力？不太可能是顧忌平民，是打算從我身上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嗎。

　　不，好像搞錯了。

　　第一次狙擊手的攻擊——才是他們試探我能力的一個關鍵。

　　如果這群人提前得知我的能力，他們肯定知道……直接攻擊會被我使用赫辛的能力躲過。

　　如果是這樣，難道他們是故意露出這個破綻，讓我們待在這個地方嗎？

　　「那、那個——」

　　渾厚的嗓音從後面傳來，護在眾人身前的男子開口了。

       「我們一家是信奉主基督的……不過今天下午一點整，也收聽了關於魔人的演講。」

　　「啊？有屁快放——」

　　赫辛氣勢凜人地瞪了他們一眼。

　　「等等、我知道你們不是惡魔，是上帝的後裔……所以、自己只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懇請你們兩位……寬恕人類對你們大逆不道的罪行。」

　　他氣喘吁吁，全身冒著冷汗地將姿態放低，哪怕眨一下眼皮都不敢。

　　「我們每個人，只是渴望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還請您別奪走這個夢想——」

　　眼前，那群普通人忽然閉上眼睛。

　　跪在我和赫辛的前方，將十指緊扣擺出祈禱的姿勢。

　　「你們……」

　　我咬了咬牙，胸口猛地湧出一種鑽心的疼痛。

　　好似想起了七年前自己曾做過的事，腦中的想法愈發矛盾。

　　「別理他們就行，幹嘛生氣？」

　　「赫辛，我記得你能力範圍挺大的吧……可以一次選取房子嗎。」

　　我眼神凌厲地質問赫辛，他愣了一下，隨即也有些動怒。

　　「別作夢了、你不是要救他們吧！」

　　「不，我得在這裡把敵人解決。」 就在這時，我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耳朵。

　　那是自己剛剛從拘留所離開前，為了遠程對魔物再次施展能力，特地留在身上的東西。

　　「這是要幹嘛？按照原本方式不就行了？」

　　「不一樣，你還記得那半人馬嗎？」

　　沒錯……原理就和當時相同。

　　當時被赫辛砍成兩半的魔物，在我第二次施展能力後，僅僅依靠自身就足以將斷裂的軀體拼湊起來。

　　「透過耳朵，這個尚未『魔物化』的媒介。在能力生效一瞬間，那魔物會為了要將這一缺失的部件結合，以極高的速度飛向這裡。」

　　雖然，本該是耳朵飛向魔物才對，因為兩邊受到牽引力的大小是相等的，所以移動速度會跟質量呈現反比。不過現在……我有了改變動量的能力。在鮮血作用下，我能直接賦予那魔物非比尋常的速度。

　　此外，兩者之間的系統總動量本該為0——

　　現在變成了其中一邊靜止不動，另一邊得受到雙倍的牽引力。

　　那些在系統中增加的動量，也就是受到兩倍牽引力大小影響的魔物那邊，因此產生而出的相反動量，又被我儲存成等量的「衝量」於那耳朵之上。

　　 60公里的距離，或許那東西不用一分鐘就能抵達。 

　　那龐大的衝量還會在兩者接觸的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哼。」我咬緊牙齒，輕輕對著天花板嗤笑。

　　原本對那群人見死不救，是想利用魔物把那危險的女人殺死。但只要待在這裡……等到敵人上勾，就能一次解決更多敵人了不是嗎？

　　看來一開始沒有猜錯，這群魔人是我最大的敵人。

　　必須在這……將其剷除——

　　「哥哥……你流鼻血了。」

　　一個躲在桌子底下的小女孩走到我身邊，並遞來紙巾。

　　「老師說要把頭低下來。」她拉了一下我的手指。

　　「咦？好的……」

　　為了不嚇著她，我輕聲細語，將沾上粉色血液的紙巾握在手中。

　　「——先離開這裡吧，反正我們有的是機會。」

　　「啊？」

　　我低頭背過身，緩緩走到門外。

　　「反正我們、一定會贏的。」只是看著外面揚起的沙塵，終究無法掩蓋住那忐忑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