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不——請等一下！我錯了，不是我要這麼做！」

　　一名男人跪在旁邊，雙手撐地，低聲下氣地抬起頭。

　　「為什麼……又把人殺了？」我沒理他，按照慣例讀取完地上屍體的記憶，才起身詢問靠在車旁的赫辛。

　　「幹嘛。」

　　他右手拿著一包煙，另一隻手伸向褲袋翻找出打火機。

　　「沒什麼，去別的地方抽好嗎。」

　　默默低頭嘆氣，我目光分別拋向數百公尺外，扭曲成廢鐵的四輛車子。

　　「還有下次力氣省著點，活人總比死人好用。」

　　——時間回到十分鐘前。

　　沿著93號公路離開內華達的我們，本來好端端開在路上，聽著電台睡著覺，突然就被不知道哪來的白癡弄了。車子不只被射得滿目瘡痍，重點是連空調都壞掉，熱得要死。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敵人……竟然不是前兩批特警。

　　五台車，共30人左右，貌似是墨西哥幫派指使。儘管動機不明，大概也是衝魔人大腦或懸賞來的。畢竟以前各國私底下，都會在黑市競標這些東西。

　　「吶，你們是墨西哥人？」

　　「對對、前幾天——」

　　「Hola！請把附近的屍體搬進貨櫃裡，我們等等要換車。」我揮著裹滿繃帶的雙手，露出燦爛笑容。

　　「我沒事……？」

　　「之後請一路往南開，遇到警察就說自己被襲擊，還有我們往北邊走了。啊，身上錢包記得交出來——」

　　貨櫃大門一聲敞開。

　　那個人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展開行動。

　　我們各自帶著重要的東西，跟著轉移到相對完好的麵包車裡。

　　過程中，赫辛嫌對方太慢，於是主動清理起周圍損毀的車輛。我則是四處搜刮著武器跟錢包，換掉身上繃帶同時，順便製造魔物整理現場。

　　用這種方式不僅更有效率，還可以解決屍體本身的麻煩。畢竟七個小時後牠們會不留痕跡的消失，敵人無法藉此得到更多線索。除此之外，留著幾個屍體加工一下。如果到時被帶到法醫的停屍間，會成為不小的驚喜吧。

　　「對了何塞，你之後是不是還有事。」

　　聽見有人喊出自己名子，拖著屍體的他虎軀一震，趕忙回頭。

　　「你是叫……我？」

　　「除了你難道有第二個何塞？」

　　他視線停留片刻，遲疑一會後倉促移開。

　　「抱歉，今天結束……應該就不會幹了，我會去找其它工作。」

　　「嗯？那你當初幹嘛做這行。」

　　「沒錢。」

　　低頭盯著地面幾秒，何塞咬牙緩緩開口：

　　「家裡的田被人拿走，姐姐被逼去當妓女。我不想渾渾噩噩活著，所以想說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但果然又失敗了吧，跟之前一樣……」

　　零星黑影掠過頭頂，飛越荒蕪的沙地。抬起頭看，空中一群禿鷲正被擴散的血氣吸引，高展翅膀，先後落在角落四分五裂的殘骸旁。

　　牠們爭先恐後的身影，遮掩住地上成堆的屍體。

　　其中最大那隻啄到一半，帶著鮮紅肉塊轉過頭。牠漆黑無光的瞳孔裡沒有絲毫恐懼，直直盯來，彷彿錯把我當成了食物的一分子。

　　「錢包收好。」我放下遮陽的手臂，「你知道附近哪裡有餐廳嗎？」

　　雲影飄至。

　　一隻禿鷲砰然倒下。

　　其他鳥獸嗅到危機，紛紛振翅逃離。

　　過了許久，何塞依舊恍惚地杵著，雙手只是用力攥緊同伴的衣襟。

　　「沿Vulture Mine走，不遠處有家商場。」

　　＊＊＊

　　不知不覺，距離分別那天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雖然這幾天考慮過尋找希摩耶的蹤跡，可她身邊畢竟有帕爾保護，於是這事暫時先擱在一旁。

　　目前，得搞清各事件的聯繫。

　　帕爾、屠魔令有關的魔人集團、打算利用或解決我的人們——困擾的謎團太多了。即使試著從赫辛的記憶找出答案，但他僱主……也就是不久前想殺我的牛仔，並沒有透露重要的消息。

　　對方的名子、背景、實力一概未知。唯一能確認的是他跟那個叫Evo的人物是對立關係，或許因為這樣才來找我的麻煩。

　　啊、說起來，當時帕爾也這麼認為……

　　「你之後要做什麼，不會是一直躲在車上睡覺吧。」

　　赫辛坐在我的對面，吸著可樂，慵懶的聲音像是沾滿嘴上的奶油。

　　「聽說有群魔人聚在一起搞事。」我邊說邊咬一口墨西哥捲餅，「我打算去瞧一瞧。」

　　「怎麼瞧？」

　　「收集消息，了解完再決定，看看能不能利用他們。」

　　（有很多魔人想擁戴她成為『世界之王』。而且大國之間為了爭奪她，私底下也搶破了頭，還因此分裂出許多派系。）

　　我想起川逝提過的事。

　　假設那群魔人的目標是希摩耶，掌握他們動機肯定是優先的事。尤其現在急著擴充人手，確認敵人有哪些。再說他們除了可能利用她以外，不排除也會抱著奇怪的理由除掉我。

　　七年前……帕爾是屠魔令的主謀之一。

　　將來不排除會成為敵人。

　　回想那晚兩人爭吵時透露的內容，顯然其他魔人大多來者不善。雖然不清楚這是不是建立在「敵視Evo」的情況，還是對我手上的戒指有想法——

　　總之，往那邊靠能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先這樣決定吧。

　　「威廉，你不吃東西嗎？」

　　我注意到他身前空蕩蕩的桌面，盡量用不會嚇到對方的語氣問著。

　　原本劫持聯結車之後，赫辛打算放他一人在沙漠上自生自滅。但這名路人怎麼看都構不成威脅，況且還能當成免費的司機或人質來用。於是我再三考慮，就把他留下了。

　　「不、我還不餓。」

　　他用力搖頭，像是有人拿刀威脅他一樣。

　　「別放在心上，當作是場長途旅行就好。之後我會付你一筆高價的酬勞，讓你安全回家與祖父母團聚。」

　　「給他錢，你想害死他吧……」赫辛戲謔地提一嘴。

　　我沒有否認，其實說這些也只是針定心劑。

　　無論是赫辛、威廉，或是之前的何塞，他們並未被篡改人格與記憶。我只有在他們思想上加上限制，當兩人做出不允許的行為時，才會受到能力影響。

　　舉例來說……如果威廉試圖大聲求救。

　　在效果限制下他只能保有這個念頭，無法做出相應舉動。

　　雖然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這是維持原有人格的最佳方式。一旦對大腦中的記憶下手，即使再努力也改不回來。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殺死了對方。

　　「醜話說在前頭，我還不信任你。」

　　赫辛看著桌上的炸物拼盤，手指夾起粗厚的薯條，沾在番茄醬上。

　　「除了不夠心狠手辣，作事也不果斷。你沒有大人物的感覺，看起來像是被逼上絕路才發揮出用處的可憐人。」

　　他咬上一口，將剩下的部分沾上番茄醬。

　　宛如教導主任訓話，拿著那根吃剩一半的薯條指著我鼻子。

　　「老實說……我是看上你的潛力，才選擇投資你的理想。可如果這野心是建立在復仇心態下，那絕對混不出半點名堂。我啊，不會去追隨一個懦夫，我要的是一個顛覆世界的怪物。」

　　我呆呆望著他，面對赫辛認真的態度，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

　　「是喔……謝謝你的建議。」

　　輕描淡寫敷衍完，我垂下腦袋，繼續喝著桌上的玉米濃湯。

　　「喂、先改變自己形象吧，你現在樣子看起來像驢子的蛋蛋。」

　　「這是什麼比喻？」

　　他指了指肩膀，意會過來後，我馬上拉起滑落至手臂的吊肩。

　　這背心尺寸……確實有點太大了。畢竟是威廉的衣服，而且眼下除了這幾件以外，也沒別的可以穿。這四天不是在車上休整，就是被人追殺，根本沒時間到鎮上挑幾件合身的服飾。

　　說來原本那件襯衫——

　　唉……真想多穿幾次，把它燒掉實在有點可惜。

　　「那麼等等請你幫忙找些衣服，謝啦。」

　　「蛤？」面對熱情的委託，他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

　　（各位觀眾午安，下午一點在史丹佛舉辦的研討會已圓滿結束。有關魔人的相關政策在今日被重新提出，顯示出聯邦政府目前似乎做好了接納魔人的打算。相關負責人表示：當前國家急需提供魔人一個庇護的管道，有望通過合作的方式將社會潛在的威脅排除，希望藉此尋找彼此間和諧共存的方式——）

　　「合作？」我看著櫃子上老舊的映像電視機。

　　像拉攏我那樣嗎。難道是打算做什麼，提前推動政策？

　　「推動……對了。」

　　會不會是與魔人集團有關，也是帕爾這幾天出手的原因？目前內容不太像給予魔人自由，反而是對民眾公開表明，魔人得在國家控制下行動。

　　而且保護政策看似和希摩耶一事無關，不過站在雙方立場審視。互利關係下的兩邊，也就是美國政府和七年前就存在的魔人集團，也許私底下是處於合作關係。

　　會是國家與魔人合作，利用希摩耶嗎？

　　不、根據川逝說過的，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可能表面互助，暗中因為這件事而產生對立也不一定，何況現階段已經有一方取得了談判的「籌碼」，分裂的可能性更大一點。

　　話說回來，世界之王啊。

　　雖然相處那麼久。

　　卻感覺希摩耶身上藏了太多不知道的事——

　　她、是不是能把人類變成魔人？

　　「赫辛，吃飽後去趟新墨西哥州吧。」喝完濃湯後，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去那幹嘛。」

　　「Evo不是有其它的據點？我們去找人。」

　　如果是合作關係……那些異能者隊伍裡的人，或多或少會與魔人集團有關，到那邊有機率能遇見一些重要的人物。

　　「好不容易逃出來，你不會是要再來一次吧，別講屁話。」

　　「對喔，有點遠。」

　　這時，一名路人恰好經過，我舉起手臂碰了一下對方後背。

　　「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電話嗎？我想打給家人——」

　　「嗯？ok……」

　　那人猶豫片刻，一臉單純地將手機交到我手上。

　　（這裡是911，請問有什麼緊急事件——）

　　「我好像發現了魔人，就在威肯勃格的一家餐館裡。」剛拿到電話，我毫不猶豫撥打起報警專線。

　　（對方有做出任何危險的舉動嗎？）

　　「他說要把所有人都殺了，趕快派人過來吧。」說完，我隨即掛斷電話。調皮地笑了一下後，像是惡作劇那樣把手機還給對方。

　　那路人的臉色頓時垮下，彷彿看見瘋子一樣快步離開。

　　「不是、你有什麼毛病？」

　　赫辛眉毛愕然地凝滯，嘴唇微微張開忘記關上。

　　「這樣不是比較快嗎。」

　　「白癡啊！萬一前天那黑人來怎麼辦？」

　　「沒關係——」

　　不管是誰過來，只要一露面，至少會有2/3的機率被敵人找上門。想安全獲取情報根本就不可能，一直被追殺也不是辦法。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繼續拖著。

　　「透過能力的話……無論距離多遠，都能輕易傳遞消息。」用手指敲了下腦袋後，我戲謔地勾起嘴角，「畢竟這身傷是你弄的，你得負責救我。」

　　「別盯著我看、操。」赫辛扶著額頭，重重嘆了一聲。

　　兩分鐘過去，門口走進兩名附近巡邏的員警。

　　「警官……剛剛是他報的警，坐在靠窗的那一邊。」剛剛路人跑到門邊，朝我所在的位置指來。

　　他們在遠處瞄了一眼，對視半晌後，我主動站起身。

　　「先生，你遇到什麼問題？」警察手搭在腰間，率先開口詢問。

　　「我？」

　　我站在原地不發一語，將視線撇到身旁的威廉上。「……咦？」剎那間，威廉彷彿察覺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不禁咽下口水，眼角抽搐起來。

　　「我就是魔人喔。」我輕語道出。

　　下一秒，猛地拉起威廉的衣領，單手將他龐大的身軀拽到身前。擋住警察的同時，用兩根手指抵在他的喉嚨上。

　　「別動！放開他！」

　　兩名員警下意識大喝，手掌從腰間抽出手槍，往前站一步。

　　「嗚嗚......媽媽——」看到眼前的員警將子彈上膛。夾在中間的威廉不停顫抖，臉色慘白的像死人一樣。

　　感覺……稍微回來了。

　　果然這才是我擅長做的事。

　　「拿起無線電，替我轉達給其他人——

　　前陣子挾帶人質逃走的魔人，在這裡大意被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