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導論 1/4

  (——魔人、一種存於現實,數量約莫一萬出頭的群體。)


  (被各國描述成人形核武、行走的災難、惡魔的化身。)

  (在不同學界間,又被戲稱為破壞規則的怪獸。)


  一隻手指劃過屏幕,默默調高平板的聲音。


  畫面中央,一名外貌稍顯年輕的教授,手握著麥克風,獨自在寬闊的舞台上侃侃而談。下方的兩側走道旁,觀眾席前面,則是密集擺放著無數台攝影設備。


  鏡頭上的紅燈持續閃爍。


  無論在餐廳用餐、車上收聽廣播,或是經過街上的商場。大多數人在碰見演講的內容後,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把目光留在隨處可見的直播上。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為社會帶來不可小覷的影響。而這是我們今天要探討的內容,也是未來最重要的議題之一——

  「現代國家,對於魔人的衝突防範和管理。」


  2022年8月7日。

  這是一場舉辦在史丹佛大學的研討會。


  聚集在紀念禮堂的數百名聽眾,除了記者和政要外,全是來自各國頂尖學府的研究生或學者。這群人端著筆電,手持平板逐字記錄重要內容。可無論他們是誰、從何而來,聚集在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

  那便是透過美國不久前解密的檔案與文獻,嘗試理解那些只存於歷史或社會案件中,從未親眼見證的魔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好,那他們怎麼出現的?」


  台上教授環視一圈,稍作停頓。其它專注在前陣子的內容,或者分心在手機螢幕上的學生,他們聽見後臉上紛紛掛起興致。


  「目前,隨著對文獻書籍與特徵研究的深入,一種論點逐漸佔據我的想法。」


  他伸出食指,走到講台邊:


  「『魔人是自古以來存在的神祇』。儘管難以置信,這群人的確可能是過去人民記載和信奉的人物。舉凡巴比倫、希臘、中華、古埃及等等,都曾在他們治理下運行一段時間。」


  一聽見不太現實,宛如童話或小說裡才會出現的內容。

  學者們既疑惑又不悅地皺起眉頭,現場一片啞然。


  這不僅與眾人的想像產生出入,重點是隨意推翻了現有結論。假設按照那名教授的說法,先不論宗教人士的激烈反彈,部分史實或將面臨徹底改寫的窘境。


  「這是一份長達50年的研究——」然而,那名教授未去理會異樣眼光。


  他抬手按下遙控筆,切換投影幕上的簡報。


  「結果顯示魔人在壽命方面沒有限制,所以他們在古代不需要積極繁衍後代,繼承自身的地位或權力。甚至……對他們來說,同類的數量愈少愈好。

  「不過正因如此,新仙女木事件結束後的2500年,也就是大洪水事件發生期間,他們的種群數量出現了斷崖式下降——」


  他轉身回來,雙手扶在講台,神情嚴肅地看著眾人。


  「回到問題本身,魔人是人類演化中出現的種族嗎?」


  和剛才一樣停頓片刻,教授搖了搖頭開口:


  「顯然不是……這群人十分詭異,彷彿是憑空冒出一樣。即便是他們的後代,某些時期依然是毫無能力的普通人。

  「而距離上一批魔人誕生,已經是2000年前的事。後來直到上世紀一戰,各國才首次紀錄到6名30歲以下的魔人。儘管自此以後,魔人誕生的頻率逐年攀升,原因至今仍無人知曉,只能推測是跟某項全球性事件有關。」


  布幕上的畫面迅速切換。

  此時顯示的是2003年萬聖節發生的磁暴事件。


  當日磁暴的規模達到G5等級,無論是位於歐洲、智利、紐西蘭,甚至中國的黑龍江或加勒比海地區,都相繼傳出極光的觀測報告。

  多個國家傳出電子設備損毀的案件,大至變電所設備發生故障,飛機航班停飛;小至居民屋內的供暖設備損壞,以及電線走火。


  整體情況在北歐、加拿大,以及俄羅斯等國家尤為嚴重。令人訝異的是,那時卻沒有找到相應的太陽閃焰觀測數據。


  發生原因尚且不明。可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事件的真相,必然被隱瞞了起來。投影幕上之所以放著這美麗的現象,或許在暗示極光是導致魔人出現的元凶吧。


  「總之,現在恰巧是魔人出現的高峰期。所以我不禁思考——要是我們能利用魔人的力量改變世界呢?」


  他瞇起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隻腳穩穩踩在舞台邊緣,分別看向坐在上下兩層樓的觀眾。


  「多數人對魔人印象非常差,可實際上他們一點也不可怕,更不一定會傷害人們。畢竟就我看來,這些人在心智上跟正常人沒有絲毫差異。」


  頁面再次切換,這次顯示的,是4個月前荷蘭福爾斯霍藤鎮的鐵道事故。


  「這樁案例,想必許多人有所聽聞。和先前推論有關,全世界似乎有一部分人是屬於『隱藏的魔人』,他們是隨時都會冒出的危險因子。

  「可假設這些個體潛伏在各位身邊,我想……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投影片一頁接一頁翻過,時間即將結束。


  看著表上近幾年確認的魔人總數,各地頻發的流血衝突,以及各國針對魔人施行的政策。那名教授快速帶過部分內容,隨即為整個會議做出總結。


  「——魔人,他們掌握的力量本質強大卻不邪惡。所以當一個社會選擇排除這群人於制度外時,結果往往會造成更難預測的風險與麻煩。因此,國家得設法建立公開、透明的管道,提供正確的教育與一個合法使用能力的機會。作為交換,如果我們能將其加以利用,那麼新一代的魔人們,勢必能高速推動文明進展。」


  鈴聲響起,演講總算告一段落。在司儀接過話筒之後,剩下的15分鐘,便是台下聽眾針對議題的提問環節。


  很快的,一隻手臂率先打破沉默。

  司儀見到後擺了下手,示意旁邊的工作人員遞出麥克風。


  「教授,您是否認為天生擁有特殊『能力』的魔人,他們應當負起上述提到的社會責任,從而被迫放棄個人的自由意志,還有選擇的權利?想要使用能力展現個人特質,必須得加入國家機構或組織嗎?」

  「是,這是很基礎的問題——」


  等那名學生放下麥克風,教授輕咳一聲,下意識看向旁邊鏡頭。


  「逮捕魔人的理由並非判斷他是不是魔人,而是有沒有使用過能力。就像你不會在公共場合開槍,這是為了維護秩序做出的決策。況且槍械都有管制了,難道亂用能力不能限制?我想對於安分守己的人而言,沒有一邊會想徒增麻煩。」


  答覆剛給出,那學生深吸一口氣,有些不滿地站起來:


  「那麼……假設有個魔人,他想用能力變一個魔術。在場沒人發現,他目的也不是傷人,這種行為上的自由難道不被允許?」

  「當然不行,沒人發現你嗑藥,就代表可以這麼做?就算是以自由作為切入點,你也沒把忽視規則的後果考量進去。」


  教授眼神銳利,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著。


  立場不同,學生礙於場合只能悻悻坐下。不過他似乎為說服有著同樣想法的其他人,還是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如今,社會沒有妥善的配套措施,也承受不住他們帶來的打擊。因此使用能力的行為,即使個體本身並無意願,也會反映到其他事物上。到時就不是個人權利的事了……在群眾接納他們前,魔人恣意作為,是可預期地會影響到社會穩定。所以控制不全然是壞,至少現階段,國家得這麼做。」


  聽完該解釋沒多久,另一名學生放下筆記,手中拿著一隻筆提問。


  「不好意思,您覺得人類未來,會建立與魔人平等交流的機會嗎?」


  這次,教授看著台下的學生,沒有立即回答。


  「你提到一個重要的問題——」短暫沉默後,他抬手推起眼鏡,「我想請你們思考,人類在數量上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為何我們需要順從這極少數的群體?」


  「這是族群歧視嗎?是的……

  但背後的動機是出於什麼?」


  (——『fear』。)


  螢幕畫面裡,他放慢速度唸出單詞。


  聲音經由衛星電纜,傳遞到每一部手機、每一道電腦視窗。藉由數百萬隻揚聲器與耳機發出,彷彿要將其烙印在每個觀眾腦中。


  「這股恐懼是從神權時代遺留下來的問題,到了現代後,演變成權力之間的對抗。我舉個例子——假設一百個魔人聯手,可以推翻世界上的所有國家,難道你們不會害怕嗎?」


  現場鴉雀無聲,他環顧四周後發現無人提問,於是繼續舉起手中的話筒。


  「沒錯……現實正是如此。他們在現今環境下拯救不了自己,想改變魔人的處境只能從人類這邊下手——看是要消滅他們,或者,成為他們。」


  ***


  為期一小時的研討會暫時解散,進入中場休息。


  剛才站在舞台上的教授,此刻正壓著頭上的費多拉帽,獨自避開前來追問的記者和學生。馬不停蹄地踏著階梯,跟在人流後方離開演講廳。


  一隨步伐邁出禮堂大門,金色的光暈迎面灑來。


  他提著公事包穿行而過,人群漸漸往兩邊散去。在無數移動的色彩當中,唯獨一名穿著深灰大衣的男人佇立於噴水池前,猶如石像擋在中央。


  那人的臉龐被頭盔覆蓋,反射刺眼陽光。

  金屬面具上的七個孔洞,則是在見到來者之後,悄然點亮微弱的紅光。


  「回應得不錯,崔教授。」


  說著,對方輕輕鼓起雙掌,彷彿一台預先輸入好指令的機器。在他口中名為崔世宇的教授,僅是伸手抬了一下帽簷,神色沒有絲毫起伏。


  「整天自由來自由去的,美國人真難搞……」他隨口嘟囔,瞥向一旁離開的群眾。

  「哈哈,這也是一種特色吧。」


  由於長時間的演講,崔世宇難耐地喘上一口氣,便舉起保溫瓶,往嘴裡灌入冰水。他的喉結起伏,水聲在沉默中顯得清晰。咳了兩聲,這才慢吞吞放下瓶子。


  「所以……找我幹什麼?Evo。」


  坐到長椅上後,他表情陰冷地盯著對方。


  「本來預定給你的實驗地點遭人破壞了,昨天齊格的人在收到情報後前來鬧事,許多研究樣本和資料付之一炬。」


  聞此,崔世宇眉頭緊繃,疲憊的臉龐激動起來。


  「魔人有怎樣嗎?」

  「不,那孩子脅持殺手逃跑,聽完川逝說的過程……其實挺有意思。」


  看著Evo一臉平淡地給出報告,他倒在長椅上,不由得翻著白眼。


  「意思個頭……算了,你先想好協議怎麼處理吧。」

  「我最近在爭取把它延到明年,眼下得先解決魔人集團的事。」

  「不繼續合作?」


  崔世宇側過腦袋,眼眸浮現一絲疑惑。


  「那群人想用迴聲要脅我們,一旦魔人有了自己的勢力,他們轉頭就會破壞與美國之間的契約。我之所以留著這些人,並把那孩子帶來這裡,正是為了藉由控制他們,間接掌握迴聲的位置與動機。」


  聽完這些,崔世宇捏著下巴,仔細思索對方話語中的細節。片刻後,他像是聯想到某件重要的事,抬起凶狠的目光。


  「情報是你洩漏的?」


  Evo低頭發出些許笑聲,稍微晃了晃腦袋。


  「當然不是,有個魔人叫瑟琳娜,她是魔人團夥派來的間諜——」


  他展開雙臂,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沉聲回應:


  「雖然目的是曝光了沒錯,不過齊格跟那群人為了阻止我們,本來就會想方設法把孩子殺了,奪走他身上的戒指。對立是遲早的事……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與危害,得先下手並找回他才行——」

  「夠了。」


  崔世宇冷哼一聲,站起身來,雙手插進兜裡靠近對方。


  「下次別搞花樣,我不喜歡合作時被人蒙在鼓裡。況且這時間點搞那麼大的陣仗,你不怕被趁虛而入?」


  他努力克制聲音中的情緒,銳利的雙眼死死盯著對方鞋邊。


  「自從你們去年撤離阿富汗,伊朗後腳已經滲透進去了。尤其是中國跟俄羅斯,上個月屠魔令結束後,他們或許在搶著中東的研究資源吧……

  「你要是想讓美國坐穩位置,請去專心推動法案,別一直執著內部鬥爭。」


  鐵面紅光閃爍,噴泉中央的水柱恰好落下。兩人轉過身,對面冒出六個同樣戴著頭盔的士兵,一言不發地站著。好似在等待著誰,隔空盯著他們看。


  「感謝建議,崔教授。」


  回過頭,Evo拿出一袋信封,放在身邊的長椅上。


  「不過……我們其實沒必要,也無需與齊格還有那群魔人直接衝突。估計不用多久,那群魔人就會分裂出一個自相矛盾的勢力——」


  ***


  與此同時,偏遠地帶的荒漠公路上。

  一輛卡車快速駛過岔口,朝著小鎮的方向揚長而去。


  車內,赫辛從歌單裡選好一首鄉村搖滾,隨手熄滅平板螢幕。接著轉動中控台上的旋鈕,直到喇叭傳出的吉他聲蓋過引擎的嗡鳴。

  負責駕駛的司機暗中瞥了一眼。歡快的節奏拍打空氣,他卻感覺胸口隱隱作痛,有種想吐卻吐不出來的痛苦。而坐在旁邊的赫辛見他臉色不太好,於是一邊愉悅地哼著歌詞,一邊貼心掏出口香糖遞到對方面前。


  「要?」

  「不用……」


  司機舉起肥厚的手掌,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瞄著後照鏡。


  「那個大哥……另一個人,不是在休息——」

  「喂、起床!」


  赫辛手搭在椅墊上,回頭看向陷入沉睡的虹明。現在的他除了手臂纏滿繃帶,全身上下也都裹著大大小小的紗布。自從昨天傍晚開始,已經睡了將近20個小時。


  「希摩耶?還沒……不要、我才不要出門。」

  「別他媽睡了,我要吃飯!」


  一道陰影遮蔽窗外光線。

  虹明躺在床板上,嘴中囈語戛然而止。


  醒來後的他沒有起身、沒有伸懶腰,也沒有呼喊同伴的名子。僅僅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死氣沉沉的雙眼。


  「來了。」虹明淡然開口。


  駕駛窗外,一輛麵包車疾駛而過,傳出刺耳的煞車聲。

  座上司機連忙轉頭。

  並行的車道上,數名壯漢恰好從窗口探出身子,舉起手中的衝鋒槍瞄準過來。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