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白費力氣了,世上很多事連其他人都解決不了——為什麼要追求那些?憑你那糟糕又自私的個性,你到底想幹嘛……為什麼突然要堅持在這種無意義的事上啊!)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理由。
(是因為,希摩耶成為你的一部份?)
「不——」
不是的,林墨。我真的覺得……自己有能力實現,只是沒狠下心而已。我不是為了帶希摩耶離開這裡,也不是為了替母親報仇,僅僅是希望看見一個更美好、更加合理的世界。
或許是這樣,好不容易有了重來的機會。
應該……好好抓緊它。
「嗖——」長矛揮舞的破空聲傳出,那人站在原地游刃有餘地甩動武器。轉眼間,跑在最前面的一批魔物,在半空同時被分割成數塊殘骸。
這傢伙是因為怕被摸到,想拉開距離定勝負嗎。
「要來了……」我放低手,命令魔物向前阻擊。
聲音散去,四周黯然失色。
滲人寒芒聚於一點。
他瞇起眼,瞳孔裡的殺機化作流光。試著穿越重重阻礙,一舉突破眼前之人的胸膛。
我腳步不由得後退。
走廊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
畫面二度重播,殘影沿途撞碎攔路屍骸,帶著長矛上的火花殺至跟前。
「嗯?」他抬起頭,矛尖定格在魔物硬化的肚皮裡。
見我站在後方面不改色地觀察。
那傢伙眼神一凝。
收回手中長矛,轉身挑臂揮去,流暢俐落地將怪物的軀幹一分為二。
要發動能力擊倒對方,有兩個簡單的前提:
一、設計迫使對方使出能力的局面;
二、在滿足記憶操控的條件下,讓對方誤判目的。
直到現在一共交換三輪情報,想必對方已經清楚我能預判攻擊。如果他聰明一點,大概也會預設我知道在正常情況下,物理手段擊中不了他。
要是達成共識:那麼在他看見我大搖大擺地返場,一定會認為這人有著十足的把握,潛意識裡會變得更加戒備——尤其是剛才啟動失敗的「彈指」。
「啪!」我突兀地拍下雙掌。
他似乎想起某件事,放棄進攻,心有餘悸地退開兩大步。
後方魔物的殘骸在掌聲控制下扭曲變形,如洩洪般釋放海量黑色液體。那傢伙的目光剛被身後異樣吸引,地面又鑽出四隻粗大的手臂,猛地撲向他腳踝。
轉身?是假動作……
未來的畫面導入視野,我頭也不回地偏開腦袋。
右耳傳來破空聲。
他身影慢半拍出現在後方,狠狠對著旁邊空氣刺出一槍。
「嘻嘻。」感受到敵人急迫的樣子,我狡詐地笑了兩下。
為印證想法,背對著他,反手裝作要彈響手指。
結果不出所料。那傢伙緊張地睜大雙眼,連忙做出拋擲的動作反擊。一把看不見的匕首飛來,我被迫用左手擋下,動作因此中斷。
「如果這個人能隨時彈指,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不彈?」,發動能力一定有條件或範圍吧,他腦中大概正這麼想。
不過,你猜呢。
魔物分解後湧出的黑水迅速衝來,拍打著我的小腿。伴隨不祥的預兆降臨,「咚隆!」眼前一輛裝甲車沉穩落地,激起洶湧的黑色浪花。
那人一手握著長槍,虎視眈眈地蹲踞在車頂。
「又是同一招?」我低頭感受自身狀態。除了肋骨斷裂外,肺臟貌似也受到不小損傷,再扛一次這種攻擊顯然不太現實。
算了、橫豎是死,賭一把吧。
「噠。」我在對方面前,如兒戲般彈響手指。
他皺起眉毛,二話不說,身影閃爍消失。
車子由於反作用力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加速衝來。
眼下,雖然此舉看似毫無作用,卻並非失誤。
因為在這之後,我敢篤定能力發動的效果,將會出乎他的預料——
「嗚啊!」被一分為二的魔物屍體,躺在地上厲聲尖鳴。陣陣金黃的電流散逸,牠泡在黑色液體中的上半身不停膨脹,燃起火苗。
「操控記憶」,除了得藉由不穩定的條件觸發。
另一種方法,是讓目標吸收我的血液。
由於離開廁所之前,我將受傷的右手捅入每一具屍體,使他們轉化成魔物。所以對於這些接觸過血液的目標,只要腦中擁有念頭便可直接操控。
至於剛剛的拍手與彈指,不過是在誤導對手罷了。
「砰砰!」地面炸出一道白煙,水花四濺。
本該死去的魔物二次變異,失去的下半身長出形似馬匹四肢的骸骨,全身燃起烈火站直身軀。
「開路。」
隨話音落下,牠的軀體化作光砲發射。通過透支生命所釋放出的威力,絲毫不遜於剛才撞來的坦克,在裝甲車上融出一個大洞。
我停在原地,側身從貫穿的洞口中間通過。
這一刻,敵人沒有放過機會。
見我沒地方躲避,他手中的長矛緊隨而至,筆直朝頭部飛來。
從後方包夾……躲不了——
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為了避開攻擊的我故意向後跌倒。長矛如箭矢般貼著額頭奔向後方,同一時間,「轟隆!」那輛車子衝進後方廁所中再次爆炸。
熱浪襲來,我下意識眨眼。
他藉機從上方現出身影,雙手提刀對準脖子揮下。
——老實說,這能力實在太無賴了吧。
沒有冷卻、沒有發動條件、也沒有前置動作。可免疫物理攻擊,能夠轉移、拋擲、攜帶大型物品,還具備接觸必殺的效果……
哈哈!要是能利用的話。
以後豈不是無敵了。
懸空的軀體即將墜至地面。
我抬起左臂,再次擺出手槍的姿勢。
黑灰呈花紋狀迴旋聚攏。
子彈生出的剎那,我高亢地喊了一聲——
「砰!」
就在刀鋒距離脖子不到半尺。
生死關頭,他反應不到0.2秒後使出能力。
然而,正當敵人身形消失之際。他腦中想躲開的,卻不是一開始所戒備的引信。而是變成了在第二輪戰鬥中,我唯一使用過的遠程攻擊手段。
經過一系列的鋪墊後,總算弱化了他對於引信的戒備,以及認知上的定義——
你肯定想不到吧,即使靠聲音也能觸發……
「條件,完成了!」興奮說著,蓄力失敗的子彈與背後一同跌落地面。
對方隱去一半的軀體於半空重新顯現。能力解除,他失去意識後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咚咚」兩聲。整個人一邊翻滾,一邊在充滿黑色液體的地面滑行一段距離。
「呼、哈啊!」我躺在地板,大力喘著粗氣。腎上腺素退去,疼痛頃刻蔓延全身。
是我贏了——
「我、又活下來啦。哈哈!」
他媽的,這人太謹慎了吧……硬是用能力躲過了所有攻擊。但凡大意一點,碰到地板上的液體或魔物的手臂,根本就不用打得那麼辛苦。
「咳、咳咳!」算了,也多虧他足夠謹慎。
否則我才不敢用那顆裝飾用的子彈,來賭上性命。
爬起來後,我扶著牆壁靠向他的位置。雖然對方失去意識,可其他敵人動向以及當下情況尚不清楚,所以不能大意地去解除左手上的能力。
「啪嗒。」皮鞋聲傳來,我下意識望向前方不遠處。
果然,還是來了——
是新的殺手。
剛剛被半人馬撞出的大洞中,一名戴著牛仔帽的黑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定睛一看,他左半邊的臉龐如同魔鬼不停燃燒,粗壯的手臂垂直擺在腿上的雙槍旁,伺機而動。
「你想幹什麼。」而在這時,一柄利刃抵在了那男人後頸。
川逝仁?
為什麼他在這裡……還以為這傢伙跑了。
「我警告過你,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川逝一隻手搭在對方肩上,語氣冰冷地說著。
「放人。」那皮膚黝黑,長相凶狠的男子沉下聲來,雖然只有短短兩字卻鏗鏘有力。川逝見對方如此配合,訝異地頓了一下後跟著附和:
「喂、虹明!聽到沒有?離那傢伙遠一點!」
我看著他們兩人站在那裡。
看了一眼自己雙手,又看了看滿目瘡痍的景象。
不知為何,胸膛頓時鼓起難耐的衝動。
短暫猶豫後,我無視那兩人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剛剛擊倒的敵人頭上。一道記憶如電流刺進腦中,循著傳來的信號,我隨口用陌生的德文說出一個名子:
「起床了,赫辛。」
指令輕聲發出,那人高大的身姿如魁儡般緩緩站起。
「喂?你在幹什麼——」察覺到一絲異樣,川逝疑惑地抬高聲音。
轉過頭後,我堅定不移地看向對方。川逝則脫下墨鏡,目光慌亂地搖晃起來。即使沒開口,他的神情卻像是預料到要發生什麼一樣。
「目標已包圍,等待指示。」對峙還沒結束,爆炸撕開的缺口外接連傳來沉重腳步聲。成群士兵從煙霧中湧入,把我堵在中央。
「喂、喂喂!你們別——」
來不及阻止,川逝身前那名牛仔一言不合拔出雙槍。炙紅的火焰點燃槍口,彷彿是進攻的信號。另一邊的士兵意會過來後,腦中也立即湧現出扣動板機的敵意。
是啊,主動認輸的話,應該能好好待在舒適圈裡。
結果到頭來,我還是不清楚自己怎麼想的……
反正別後悔就好,是吧?
「咻——」我揚起嘴角,空氣泛起輕微的波動。
在所有子彈同時來臨前,自己先一步操控赫辛的意識。僅僅一個閃身,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混亂的現場安然退場,留下一眾手足無措的人們。
***
離開軍事基地後,我藉由赫辛的能力連續移動了幾十公里。本以為可以就這樣逃離至安全的地方,中途他卻不受控制地停下運作中的能力。
「喂,怎麼不繼續走了?」由於慣性,我們從半空踉蹌地落至地面。
豔陽高照,此刻的位置是內華達州的沙漠地帶。風滾草時不時從腳邊飄過,眼前的路上只有滾燙的柏油路、黃沙以及星星點點的灌木叢。
「嘔——!咳咳!」
赫辛暈頭轉向地走到一旁,吐出了腹中的食物。
「還好嗎?」我和善地詢問。
「你是不是腦殘!哪有能力可以一直用啊?」
他剛說完,我臉色一變,單手拎著他的衣領將他舉起。
「注意態度。」
「放手、我……對不起、靠!」
即使強行逼著他,極限時間也只有十五分鐘左右……而且從他的記憶來看,如果要像剛才一樣帶著車輛移動,能力維持的時間貌似會縮短更多。
「接下來怎麼辦?」
「咳咳、問你啊!是你拉我來的……為什麼要跑啊?」
「別抱怨了。」
「那你就趕緊把我放回去!去你媽的。」
輕輕嘆一口氣,我抱著膝蓋蹲下,從手裡生出一把漆黑短刀,用力插在柏油路中央。
「喂……幹什麼?」
他不由自主得後退了兩步,雙手擋在身前。
「給你兩個選擇——撿起刀自殺,或者乾脆作我的手下。我的能力沒有範圍限制,不管你逃到哪裡……都能直接把你殺了。」
「你想利用我?」
他戒備地盯著我,慢慢蹲下拔起那把刀。
「我不會改變你的人格,也懶得操縱你的意識。但為了完成目標,我同時不需要一顆意志不堅定的棋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子繃緊,作勢要對我發起攻擊。不過在直視我陰冷的神情後,那面容隨即掙扎地擠在一起。只見赫辛轉過身去,憤恨不甘地咬緊牙關,對空曠的藍天大吼一聲,兩腳用力跺著沙地。
「喂、赫辛,當傭兵賺錢,幫不了那群被救出來的孤兒吧。」我藉著得到的記憶長試說服他。雖然得到的資訊很片面,但看起來是很重要的事。
「啊?乾你屁事!你腦袋到底有什麼問題?」
「快選啦。」
「現在?我憑什麼要聽你這屁孩指揮——」赫辛不爽地用手指著我。
見他暴跳如雷的模樣,我瞇起眼睛,摀緊耳朵安靜地看著,就像是公園裡吵架的小朋友吵架一樣。等他自己意識到情緒失控,冷靜一陣子後才繼續開口:
「我本來有個不錯的生活,可某天回家時發現母親被人砍下了頭顱,流光血液倒在地上。而自己只能眼睜睜目送那群人離開,做不出任何反抗。後來一夕間,我突然成為魔人的孩子,每天都被看熱鬧的人冷嘲熱諷。更有甚者故意問我:『母親這種惡魔死了,自己會不會感到開心?』」
「你到底要說什麼?講重點。」他一手遮著太陽,心情浮躁地喘著粗氣。
我站起來,抖了抖腿上的沙塵。
「我想建立自己的勢力……改變人類和魔人的關係。
這不是逆來順受,是主動出擊。」
聞此,赫辛的眉頭緊鎖,拉高置疑的聲音。
「呵、瘋了吧?你小子啥也不是,怎麼可能——」
「是啊,我也覺得不可能做到。但一想到加入他們會變成瑟琳娜的樣子,要繼續苟活在這不合理的地方就感到噁心……」
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我若有所思地望向母親遺留下來的戒指。
「即使會輸得很慘,我也不想再逃避自己了。」
聽完後,赫辛總算閉上了嘴,表情黯然地站在原地。
這些話除了是說給自己,也是說給對方聽的。畢竟人們在做出重大抉擇之前都會迷茫一陣子,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失敗的勇氣。何況連我……也十分害怕失敗啊。或許當時的理想在今天看來,只是些空頭支票,比起在乎身邊的人們,我更想在乎自己或希摩耶的感受。
不過,也多虧如此吧。
越是陷入絕境,我反而越清楚該怎麼走下去。
「——我不會強迫你,畢竟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可如果有什麼目標或理想,請儘管依附上來吧。」
說完這些,我抬頭望著遠方的地平線。遠處凹凸起伏的公路上,低鳴的引擎聲逐漸逼近,一輛白色方形的車頭冒出,令我不自覺加快步伐向前。
「喂,你叫什麼名子。」
他從後面快步跟上,隨手把刀射向一旁的仙人掌。
「——虹明。」我嘴角會心一笑,彷彿早有預料似。
「別誤會,只是攔車離開這鳥地方而已。」
兩側黃沙滾滾,我與他兩人雙手插兜擋在中央。此時一輛裝載貨櫃的聯結車從遠處緩緩駛至此處,並在看清來者之後停了下來。
——這一刻,我正式成為了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