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陰冷地開口,臉上那雙別緻的眼睛注意到這裡時,我正抱著希摩耶坐在髒亂的地上。手中舉著一把黑色的粗製小刀,抵在她喉嚨邊。
「帕爾先生,那雙眼睛還真棘手。」我故作鎮定說著。
見對方沒有過激的反應,我趁機鬆一口氣,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鼻血。
「請別亂動,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說到一半,帕爾捏了捏鼻樑,低頭發出嘆息聲。
「把刀放下。」
他斜眼擺出不屑的表情,彷彿這般行為在他眼裡是場兒戲。
聽著那惡狠狠的口氣,我右手更用力地握緊刀柄。至少在氣勢上,現在不能被蓋過去。
「喂、喂!你們兩個當我不在是吧!」
希摩耶緊張地來回轉頭,銀髮上的翅膀高高張開,看著我和帕爾。
「……你想做什麼。」那個人或許是注意到自己女兒的反應,稍微放緩緊張的氣氛,可語氣中還是有些壓迫。
「你,為什麼找上我?」
我保持戒備盯著他,優先拋出心中不解的疑惑。
「為什麼?你們住一起多久了,希摩耶不告訴你嗎。」
「嗯?」
聽見帕爾的反問,我不知所措地愣了一會,低頭與懷裡的希摩耶相視。
在她無聲沉默中,腦袋恍然閃過無數答案。
儘管不清楚原因,可是這人……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解決我沒錯。
可這不是重點,我有點混亂。
為什麼一開始,希摩耶執意獨自面對這些事情;為什麼這些年,她不願意說出過去的真相。
我忽略了一種可能——
七年前屠魔令那天,她是為我而來的?
「算了,以後離她遠點,別讓我看到你。」
面前那魔人毫不客氣開口,令人意外的是,這次對方語氣感受不到太多惡意。
「帕爾、我——」希摩耶推開我拿著刀子的手,嘗試說服對方。
「希摩耶,那把矛被其它人找到了。」
「咦?不是……」
「我已經盡量滿足妳的意見,別再為難了好嗎。」
他語調低沉又堅定地說著,情緒被壓抑在緊繃的嘴角下。
每當希摩耶嘗試開口,帕爾就像是料到她想說的,用另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
「妳現在不能使用能力,帶走這傢伙只是害死他而已。所以別逞強了……我不能失去最後一個親人。」
聽見對方說的這些,不禁令我百感交集。
即便不清楚希摩耶還在隱瞞什麼,情況似乎陷入到進退兩難的矛盾。
倘若執意帶著希摩耶離開,會導致我們兩人陷入危險吧……
可是,我已經答應她了——
「少年,你有什麼話要說。」
似是察覺到我的異樣,他轉過頭來。
時間緊迫,我在內心裡反覆拉扯著矛盾的思緒。最後腦袋猛地一顫,不甘地把壓抑在內心的請求提出。
「答應我、保證希摩耶安全……把她帶走。」
話音落下,躺在懷裡的希摩耶猛然回頭,她睜大的雙眼燃起被出賣的怒火。
「喂,你在幹什麼——」
沒等她說完,我抬起手臂,把她推向對方。
等到帕爾穩穩拉住希摩耶後,從口袋裡掏出不久前用來點燃紙條的打火機。
「告訴我答案,否則把整棟樓炸了。」說著,我拇指壓在滾輪上,對著戒指集中精神。
剛剛消融在空氣裡的黑煙,一部分被我賦予了轉變成易燃物質的特性,另一部份則是可以與氧氣結合形成強氧化劑。只要使用戒指能力發動二次變形,再加上一個強烈的點火源就能引發爆炸。
他能看見空中殘存的魔力,肯定明白這不是虛張聲勢。
「算了。」帕爾緩緩吐一口氣,拉著希摩耶背過身,「今天看在她份上,暫時信你一次。」
說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目光停留在我臉上一陣子。
總之看到事情有轉圜的餘地,我心中緊繃稍微放緩一些。不過此刻還容不得懈怠,下一輪軍警的進攻已經抵達樓下,附近正傳來其他住戶驚醒的尖叫。
「快帶她走吧……」我沉下目光,彷彿為了避免後悔而催促起來。
反正希摩耶平安無事,就算是達成一開始的目標了。我不奢求對方能解決眼下的問題,結果盡量別影響到身邊的人,那麼今天發生的事就還可以接受。
只是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依舊選了一開始的答案。
但這樣一定是最好的吧,不然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你們……好像誤會了什麼。」
希摩耶臉色一沉,用力甩開帕爾手臂。
她再次睜開眼,目光變得無比冷冽。當我有些過意不去想開口安慰時,卻發現嘴裡吐出了一團白霧。
變冷了……?
不知不覺間,周圍空氣的溫度正急劇下降。「喀嚓」脆響從地面傳來,以她腳底為中心,一層薄冰如黏菌般不停朝外生長將地面凍結。
「為什麼我的事,得由你們這些人決定。」希摩耶瞳孔擴散起藍紫色的光芒。
這些冰晶是……
她不是說過自己用不出能力?
「慢著、快停下!」回過神來,帕爾驚慌失色地吼著。
下一秒,希摩耶朝我輕輕勾了一下手指。
暈眩感衝上大腦,視線變暗,猶如貧血帶來的症狀一般。
全身肌肉喪失支撐的力氣,軀體跟著應聲倒地。
「帕爾,抬走他。」
希摩耶蹲了下來,語氣一反常態。
「其它人會殺了這孩子,我沒辦法幫妳阻止那些傢伙——」
「我不是在商量。」
她狠狠瞪了帕爾一眼,抬起纖小的手臂,似乎打算再次發動詭異的能力。不過剎那間,她像是察覺陽台外有什麼東西出現,眼眸驚懼地別過。
「咻——」子彈划破空氣。
希摩耶迅速張開五指,掌前擴出一面約莫半身大小的水鏡。
飛來的子彈在擊中後立即調轉方向,分裂成碎片向四周彈開。「砰!」地面瞬間炸出五、六個孔洞,灰白色的煙霧連帶碎屑四散開來。
潛伏在遠處樓中的狙擊手們,終於出手了。
「嗚啊……」
一道血花湧現,如潑墨藝術般將地上染成一片鮮紅。
她嘖了聲舌,吃痛地癱了下來。
我察覺到身上的控制消失,顧不上缺氧發麻的四肢,心急如焚地爬到希摩耶身邊檢查傷勢。
「大腿、股動脈出血——」
是能力生效前來不及擋下的嗎,得趕緊救她……用低於致死劑量的血液才行。
她體重是多少、51公斤?
「別給我血,我不會死!」我正準備用小刀割開手掌,希摩耶卻毫不留情地把刀搶過。
她生氣地用刀柄敲了一下我的腦袋後,用力將小刀朝窗外甩出。一架帶著炸彈的無人機剛好被擊中,發出刺眼閃爍的鎂光。
趁敵人來不及反應。
希摩耶對著陽台的方向單膝跪地,果斷抬起雙手,眼神堅毅地發出光芒。
「帕爾,無論人類還是魔人,我會毀掉一切阻礙自己的東西——
畢竟被逼到絕路的人,總會幹出想不到的事。」
這架勢,難不成她要再次使用能力?
(B組,目標剛剛癱瘓了。)
我瞄了一眼剛才撞進房間後,從口袋中掉出來的對講機,裡面恰好傳出回報聲。
(C組,501房已完成部屬、等待指示——)
話音落下,一股複雜的殺意立刻從遠處傳來。我的腦袋裡浮現出一道畫面——就在幾百公尺外,停在路邊的一輛警用的轎車內。那男人抽了根菸,看了一眼腕上手錶的時針,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動手一樣。
感受到對方內心複雜的樣子,我很快聯想起一位熟悉的人。
「希摩耶……我明明跟妳沒關係,為什麼要一直——」
「閉嘴,沒你的事。」
聽著她蠻橫的口氣,我面無表情頓了頓,用手肘撐起身軀,在她背後翻開打火機的蓋子。
「——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為什麼每件事都要刻意瞞著,就因為妳要保護我,所以什麼都不需要討論?」
我語氣冰冷地開口,從地板上慢慢站起來俯視她:
「我在妳眼裡……難道還是當時那溺水的小孩?」
話剛出口,希摩耶什麼也沒說,忽然飛起來朝我臉頰甩了一巴掌。
我搖晃地朝一旁倒去,她懸在半空,雙手接著扯住襯衫的領子。
「你怎麼——」
她咬緊牙關,眼角抽動地瞪著我,淚水不停流下。
而我盯著天花板,內心陷入死後的平靜,一時間給不出任何回應。
「為什麼每次都這樣對我,你這該死的騙子!」 宛如要把我喊醒一樣,她聲嘶力竭地大吼,「從以前到現在、我為你放棄多少!我幫了你多少!」
「你再來一句、我現在就先殺了你!」
那一陣陣聲音搖晃著空氣。
在希摩耶情緒失控當下,我猶豫片刻,默默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
見她哭著臉,沒有抵抗。
我闔上了眼睛,傾身向前,仔細地把吻落在她唇上。
就像她剛才對我做的一樣。
「對不起——」我輕輕舔了一下嘴唇。
然而,這次她沒注意到的是,我唇上仍殘有剛剛被揍飛時留下的血液。
「什麼……」察覺到一絲異樣,她神色驚恐地將我推開。
不過等她意識到時,已經太遲了。
如同麻藥般的神經毒素,僅僅片刻便開始產生了影響。
「該死、不要……」
她本能地向後飛,想要遠離我們,卻發現翅膀漸漸使不上勁。只聽希摩耶的呼吸聲越來越慢,身子搖搖晃晃,彷彿要從空中跌落在地一般。為避免她摔傷,我連忙把手臂墊在希摩耶背後,讓她能安穩躺進自己懷裡。
「等等……別這樣、求求你——」她努力撐著眼皮,用一隻手抓著我的衣服,「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別這樣對我。」
我溫柔注視著懷中的希摩耶,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晚安,好好睡吧。」
(C組,倒數30秒後,爆破第5層樓——)
聲音再次從對講機中傳出。這渾厚又帶點滄桑的聲音,果然是瑋叔他在指揮行動吧。
說來今天我們才見過面,不知道那人會不會對我感到失望呢?
反正我對自己挺失望的。
雖然知道遲早會迎來這天,卻從未想過會是這麼憋屈的結束。是我害怕像以前一樣失敗,還是真沒有那個能力?
這些年一直忍氣吞聲,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頭到尾,你都不為自己想想嗎?」
帕爾將陷入沉睡的希摩耶背在身上,離開之前,轉身瞥了我一眼。
「以前想過,這次就不用了。」
「是嗎……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一股強烈的龍捲風從他的腳下升起,屋內僅剩的天花板被他掀出一個大洞。
他跺了一下地板,兩人迅速被氣流捲到空中。
「——虹明,這段時間把自己藏好。」離去前,他刻意提一嘴,「別去做其它事,至少會有機會活著吧。」
隨著他們從天花板上的破洞離開。
那冷漠的聲音在劇烈風噪聲中消散,感覺像飛機引擎啟動,震得耳朵有些生疼。
(這裡是B組,目標逃離大樓!停手執行下一計畫——)
拾起地上的對講機,再次抬頭,帕爾背著希摩耶的背影已然消融在夜色、無影無蹤。
我站在瀕毀的陽台邊,感受著陣陣涼風吹過胸膛。
此刻一個念頭在心裡浮出。
右手不自覺握緊打火機,像是自由女神般,緩緩將其舉過頭頂。
——反正死路一條了,炸飛他們嗎?
「算了,應該沒必要。」想起今天叔叔說過的話,還是無奈地放下了手臂。
不過為了銷毀所有的證據,我仍舊沉默地蹲在地上,朝地毯撥動起齒輪。
「喀擦。」火花迸出,散落一地的玩偶燒了起來。
火焰蔓延到周圍的家具上,頃刻點亮黑暗的空間。東西接二連三地劇烈燃燒,在剛剛能力的加持下,迅速向四周蔓延。
眼前的景象宛如電影般定格下來——
一眨眼,我不僅毀掉繳了兩年多的屋子,也親手燒毀與希摩耶的回憶。
而且最後一刻,還和她留下不好的結局……
「白癡死了,我是腦殘嗎。」躺在堆滿砂石的床上,我不禁脫口咒罵自己。
我緊緊抱著身前的綿羊玩偶,蜷縮身子,彷彿想把縮進這團絨毛中,藏好狼狽的面龐。雖然知道應該再堅強一點,不甘的淚水還是不爭氣流了下來,浸濕懷裡的玩偶。
熾紅的火光圍在身旁,溫熱的空氣正緊貼皮膚;黑煙盤據在頭頂,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宛如身處地獄一般,或許這就是報應吧。
「但、為什麼……」
如果今天一回家,就果斷帶著希摩耶逃跑,結果會更好嗎?還是在剛剛其實應該強硬地要求對方帶走自己,如果他打算反抗的話,就拚上一切把那男人、把所有人殺了。雖然不知道這樣做對希摩耶好不好,也許會讓她更難過才對——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不知道啊……」我用力咬著嘴唇,任由淚水在眼眶打轉。
回頭想想,就算這次僥倖逃了出去,之後能逃去哪?
無論最後成功與否,一路上得傷害多少人,才能完成那遙不可及的夢想?
是啊,這種事本就不受待見。
連林墨都勸我放棄了,果然人類和魔人永遠都無法正常相處吧。
可即便這麼想,我……還是嚥不下這口氣。
畢竟從過去到現在,我一直都是那個站在中間的異類,不被任何人接受的蠢貨。
「可惡。」
如果還有機會,下次一定要將那些該死的——
「嗯?」就在累到快睡著時,貼著床鋪,忽然感受到地板上傳來的輕微晃動。
我瞇著眼,神智不清的轉過頭。
在烈火和濃煙的另一邊,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迅速包圍上來。
「喀噠。」子彈上膛的聲音先後發出。
他們踩過地上著火的玩偶,舉起手中武器。將數十把閃爍寒光的槍口,整齊劃一對準我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