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果然還是這樣。」
她垂下頭,聲音含糊地開口。
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希摩耶臉上掛起難以捉摸的表情。
「咦?」
聽見意料外的回應,我表情緊張地凝固。明明已經反覆考慮好幾遍,做了那麼多次心理準備——沒想到,還是說服不了嗎?
「沒關係的……我——」
我抬起手臂,試圖挽留。就在心慌意亂的當下,希摩耶身體向前一靠,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脖子。嘴裡呼出一口熱氣,抬起頭朝嘴唇吻來。
「唔——」
這件事,發生得猝不及防。
我不自覺瞪大雙眼,聲音卡在喉嚨裡面。
混合水果的酸甜及生啤酒的香味,伴隨溫熱的氣息和濕潤的觸感,強硬地撐開雙唇,不停湧入口中。大腦頓時停止運轉,四肢像被石化一樣沒有回應。
「好啊,我們一起逃走吧。」
她緩慢睜開撫媚的眼眸,小聲地說。溫暖的濕氣仍殘留在彼此唇上。
希摩耶雙手一推,僵硬的身板順勢向後傾倒。我剛緊繃地抬起脖子,她便帶著嫵媚的笑容爬來,像夾心餅乾那樣把我壓在沙發上。
「什麼、咦?」
「恭喜你,今天終於滿十八囉。」她偷喝一口我的啤酒,可能是為了壯膽。
「嗯……?」
「這樣我就不犯法了吧?」
等等,為什麼?
事情怎麼會突然朝這裡發展,我還沒做好準備——
壓到了、壓到了!別坐在大腿上啊!
「都怪你,是你先不講理的。」她雙手壓在兩側,帶著微醺的臉龐在我耳邊輕聲細語,「不是叫我自私一點嗎?臭小鬼——」
「不是……」
雖然……不是不行。
但好像、不該是在這時候吧——
這一刻,我如同手無縛雞之力的羔羊,沒有絲毫抵抗餘地。只能認命閉上雙眼,將腦袋調轉到電視機的位置。
希摩耶手指貼著胸口,經過脖子,最後停在耳畔上些微用力捏了一下。
痛感傳來,我下意識閉緊雙眼,全身期待又害怕地顫抖,發覺自己就像隻被戲弄的獵物。
尤其是當她俯下身,又輕輕朝被捏紅的耳朵吹一口涼氣時——
這種感覺就像……要被吃掉了?
「虹明,答應我——」
她的聲音輕輕傳來,希摩耶將額頭低下,與尚未緩過神來的我緊緊貼攏,冰涼的雙手捧著臉頰。
「以後不要再想其他事,想我一個人……這樣就夠了。」
她頭上翅膀向外展開,銀中帶黑的髮絲垂下,洗髮水的香氣撲面而來。棕黑的羽翼包覆在耳朵旁邊,宛若隔絕外界的簾幕一般。
我眼中的世界,頓時剩下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孔。
恍惚間,便被吸引得無法自拔。
「嗯……」我看著她,默默點了點頭,「我答應妳。」
是啊,希摩耶說的沒錯。
我已經不想再思考其它事了。
可以的話,希望能找個休息的地方,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自己從這世界中抽離。
這樣一來,我就不必想起別人,別人也不需要再想起我了。
不用再為過去的事情贖罪,也不用再為生活戰戰兢兢。當一切都與自己脫離關係,應該就能安穩地度過餘生……體會真正自由的生活。
雖然,聽起來很自私。
但我本就與他們不同,我是魔人的孩子……是魔人才對。
而且,我也不是好人。
是的……我不是好人。所以就拋下一切,趁今晚和希摩耶一起離開吧。
那裡是我的歸屬。
從今往後,眼中的世界只要有她就——
「砰!」大門傳來一道聲響。
宛如瓦斯洩氣引發的爆炸,震波經由沙發傳至背部,心跳冷不防地漏了一拍。
什麼情況,爆炸——
外面的鐵門被炸開了!
「什麼!」
她嚇了一跳,從我身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破門、快躲起來。」
太快了吧、剛剛不是沒有任何動作嗎?
連附近的住戶都沒撤離,這群人怎麼會貿然行動?難不成,今天那魔人要來了……
啊啊、這群瘋子!
不能這樣,硬要選在這種奇怪的時間登場——
「砰!」還沒做好準備,聲音再次發出。內側的鋁門如同紙片一般,被暴力踹開。
只是放眼望去,遲遲沒有一人出現在前方。這些人在看見我的之前,就躲到了兩側的牆壁後方,因此只能透過地板的影子來確認敵人位置。
是反光鏡……希摩耶有被看到嗎?
「我投降,請放過我吧。」
深吸一口氣,我拖起圓桌旁邊的椅子。
右手悄悄放在身後,暗中製造出無形的煙霧。
「嘰——」拖動椅子產生的噪音,在安靜氛圍下顯得刺耳。
將其拉到合適的位置後,我從容地彎腰坐下,將雙手放在膝上,對著大門擺出端正的坐姿。
沒過多久,他們馬上舉槍從門外瞄準進來。
五、六個紅點,黏到了我的臉上。
「——雙手舉高,留在原地不要動。」
沉悶的指令聲從覓不透風的頭盔下發出,他們整齊一排站在破開的大門外。興許是擔心受能力影響,即便全副武裝,也沒人踩進室內一步。
「同居人在哪?讓她出來。」
領頭那人咄咄逼人地問著,而我刻意轉了一下眼睛,拖上幾秒才回話。
「她逃走了唷。」
視線最後方兩人聽見後,先是交頭接耳一陣子,又朝對講機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一人在得到他們隊長同意後匆匆離開。
「手背在頭後面,慢慢走出來、不准用跑的。」
在槍口注視下,我沒打算抵抗,而是小心翼翼遵照他們的指示行動。那群人不敢大意,每當自己向前邁步,他們也同樣保持相對的距離往後移動。直到我前腳踏出大門,門邊死角立即衝出一人,往前用力將我推到牆上。
「別動!」
他大喝一聲,彷彿沒有感情的機器。重重踩了一下膝窩,接著死死將我壓制在地面冰冷的磁磚上。
「A組、開始進入排查。」那隊長瞟了我一眼。再次向對講機回報,隨後領著其它人一起進入我家裡面。
這時,隊伍裡的其中一人,從腰帶掏出了一根長桿狀的金屬儀器。
在他撥下儀器底部開關的同時。
眼前的士兵們還沒反應過來,那東西已經發出了刺耳的警笛聲響。
「逼——!」他們全部人僵硬地呆在原地。
下一秒,只聽見「噹啷!」的聲音跟著傳出。用來檢測魔力的工具被逕直摔在地上,本該進入門內的所有人調頭奔跑。
「有埋伏!」最前面那人大喊。
趁身邊軍人分神之際,我抬頭撞了一下對方下顎,迅速用手撐起身體。
在自己設想中,他們不會給我任何反抗的機會。為了自身安全,或許會馬上扣下扳機把我打成篩子。
畢竟這群傢伙,從頭到尾都沒把我們當成「人」來看。
「——阻止他!」和預料一樣,攻擊慾望產生了。
現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我的身上,後續行動也在預料之中。
兩者條件達成,剩下最後欺騙對手用的「引信」。
「啪!」搶在他們扣下扳機前,我用力拍下雙掌。
清脆的聲響在空氣中爆發,宛如一道無形的漣漪將時間停滯。他們在精神最緊繃的一瞬間,被迫停下除生理反應外的所有動作。
而這,才是我真正的能力——
「咚隆!」在場士兵齊齊倒下,意識被粗暴地抽離。
我挺直身板,獨自一人站在原地,雙眼無神地環顧周圍一圈。
「接下來呢?」稍微拍了拍衣服的灰塵,最後將目光鎖定在這些人身上。
由於這群對付魔人的部隊,總是帶著攝像頭行動。為了防止能力曝光,不得已只好選擇風險較高,但相對隱密的方式放倒他們。
只是即便這麼做,正常的日子也被迫結束了。
算了……下一波增援很快會抵達,要帶走這些人質嗎?
以防萬一,拿走對講機好了。
「嗯?該死——」就在絞盡腦汁思考到一半,強烈又危險的預感從腦中作響。我扶著額頭,冷冷咋了一聲。
和車站那會感受到的幾乎一模一樣,那個魔人要來了。
「咚——!咚——!咚——!」一次接一次,震耳欲聾的撞擊撼動整片空間。
粉塵從裂開的天花板上灑落,鋼筋在震動之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牆角用來擺放碗盤的櫥櫃,還有電視機也不出意外地砸下。
衝擊穿透我的身體,大樓彷彿在下一秒就要坍塌。
「果然……是這傢伙害的——」
仔細想一想,即便這些人擁有證據,也根本沒辦法確認希摩耶的身分才是。但凡他今天沒來這裡,沒有來見我,一切破事都不會發生才對。
為什麼要挑這時候……
這七年來,我明明那麼努力、為什麼——
「轟隆!」我不出預料地慢慢後退。
成堆混凝土和鋼筋向下墜落,將門口失去意識的那群軍人砸成肉泥。
一道強勁的風壓接續從大洞中灌出,後方陽台的玻璃門在狂風擠壓下,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隨著「嘩啦」的脆響如雨點般四散。
在這一片混亂之中。
一道蒼白的身影直直從上方落下,雙腳剛站穩,舉起手刀便朝自己的方向衝來。
見狀,我快步朝後移動,右手順勢抬起椅子擋下對方的攻勢。
「砰!」一陣劇烈的衝擊從木椅上傳開。
手臂傳來一陣酥麻,我的身體快速朝後飛出,撞穿客廳的牆壁。
「咳咳!」
搞錯了……這是剪切力,或是定向輸出的壓力嗎?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搖搖晃晃站起,大量的沙塵隨風匯聚至身前。隱隱之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快速朝這裡衝來。
「啪!」情急之下,我將手掌拍向地面。
兩道銳利的黑色棘刺從混凝土中彈出,猶如巨蟒衝破煙幕,將後方那道身影洞穿。可僅僅片刻,腦中突變的殺意令我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對、搞錯了——
「救、救命!樓裡有魔人啊!」在煙塵之中,一個男人重重地摔至自己身前。他在地上掙扎地爬來,下半身正不停流淌著鮮血。
居然把隔壁的鄰居丟過來,這傢伙跑去哪了?
這裡都是塵土,看不見……
我背靠牆壁,憑藉自身對環境的記憶,快速朝希摩耶躲藏的位置移動。同時藉由提前的魔力標記,抬手操控剛剛散布在空氣中的細小粒子。
「砰!」大量的黑色粒子憑空冒出,狹小的走道內頓時充滿黑色的迷霧。
正當我以為這樣能延緩對方攻勢。下一秒,左側的水泥牆化為沙塵,如瀑布般崩塌下來。
「咦?」出於防備,我下意識朝那方向看去。
黑影頃刻填滿視線,還沒做出抵抗,對方的拳頭重重印在了側臉。
「還敢手下留情嗎,蠢貨——」
耳中傳來一陣劇烈的嗡鳴,我頓時只感覺天旋地轉。「咚隆!」正面吃下那一拳後,順勢撞破了門板進到房間裡面。
「喂、你又流鼻血了!」
希摩耶翻開用來躲藏的棉被,從床上飛過來,驚慌失措地蹲在身邊。
「嘔——咳咳、沒事。」我忍不住乾嘔了一下,剛剛那拳令我有些頭暈。
為什麼……分散的魔力也遮不住他的眼睛?
不對、他剛剛站在了沒有煙霧的死角,這樣反而限制了視野。
可真奇怪,剛剛敵意感知竟然沒起作用。對方下意識收手了?
「……陪我演齣戲。」我借希摩耶的肩膀撐起身子。
「嗡嗡——」掛著盆栽的牆壁瞬間坍塌,化作漫天的沙塵。兩秒之後,這些雜亂無序的砂石被一股更強勁的氣流吹散。
稀疏的月光穿射進來,那高大的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一動不動地矗在身前不遠處,宛若石雕般莊嚴肅穆。
「這是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