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最后一个月分被称为「沉暮之月」,是一年中离太阳最远的月份。
其中,看不见月亮的三日间是死灵最躁动的时节,是「死者之王」对人类发起的侵略。
青年将听到的闲言话语简单概括便是如此,今天便是那第三日。
就是,眼前的场景应该每年都会上演三次?
他前方上演的血腥着实超乎意料,不要说每年三次了,今晚过去这个村子还活在地图上都是万幸。
随着栅栏中段的碎裂,整段栅栏在数具尸体的推挤下骤然倾斜。泥地被犁出一道深痕,木桩底部发出闷闷的松动声。
栅栏崩溃的一角,一名士兵手中的短矛刺进壮硕的尸体头部,头壳碎裂之下那具死尸便停下了动作。
「太多了!数量不对劲!别放它们进来」
远处传来头领的喊声,恐怕原先是用矛从栅栏的缝隙进行攻击的战术,只是刚一接触就失败了一半。
壮尸的倒下只是危机的开始,从破口中不断涌入的死尸就算站不稳也会胡乱挥动武器。
拿着矛的士兵用另一手的的盾牌护在身前,从摇曳的火光看他的神情,实在不能说是乐观。他手里的短矛半戳半锄地往脚前的下方挥动,不时也会将另一手的盾牌边缘当作武器铲上死尸们的身体。
死尸们比想像中脆弱,失去鲜活的腐烂肉块也代表皮肤、肌肉韧度的缺失,头被破坏了就会停下来,下肢被破坏了就会翻倒在地囫囵抽动,凭本能行走、奔跑的生前经验似乎没有名为「匍匐前进」的技术。
但在黑夜中没有瞄准头颅的余裕,而失去机动力的死尸就算瘫倒在地上,仍懂得啃咬与挥舞,不得不后退的时刻终究会到来。
而士兵们一但后退,就等同放弃了现在堵截杀的战术优势,在空旷黑暗的村庄内恐怕会被数量与暴力轻易地扑杀,这点就连外行人的青年都能看出来。
『这样下去会死』
想到此处,青年吸了一大口恶臭且无用的空气,从地上捡一把铲子。上前、对着地上蠕动的死尸头颅拍了下去--
头颅碎裂,红白之物溅落一地。
来到这里后,无论呼吸、心跳、体温都没有活着的实感,但实际抡上手,才发现如今的力气比原先要大得多了。
他刻意不看身旁士兵惊讶的眼神,只是专注的挥动铲子。
几位士兵终究是没有表达惊讶的余韵,在无声的合作中,青年每一铲下去,脑浆、血液、蠕虫、眼珠…等不可名状之物就会四溅而散,甚至没时间想「为什么还没吐出来?」问题。
他对着底下,正伸手抓住持矛士兵小腿的死尸挥铲,然后从侧面击打一只较为娇小、试图扑到正顶着栏杆的士兵身上的死尸。铲子斜着劈下,将它的上臂骨击碎、直达心口,它手持的短叉落下。
作为死尸的他视力更好、力气也出奇的大。
侧过身、肩上、背上总会抵着狂乱的死尸,带着杀意的吼叫声也不绝于耳,但青年的行动却仿佛没有受到阻拦。
再转身,拍碎另一颗试图袭击持矛士兵的头颅后,青年发现了异样。
死尸不会攻击他,甚至不会对它的动作有所反应。
「留着缺口,把它们放进来。」果然如此… 青年抄着干哑黏稠的声音大声说道,没有心力去管士兵们是否听见、又是否听懂他的意思。
所幸这些士兵都是老道的战士,纵然没有观察到异样,
也能凭经验摆出守势而非胡乱出手露出破绽——也可能是在越发艰困的搏杀里,实在找不着出手的时机罢了。
一旦发现了这点,青年的视野一下便开阔了。无论是挥舞、还是徒手撕扯,不会还手的死尸只能被单方面地杀死。同样是不会呼吸的肉块,青年刚放凉没多久的身体,确实比这些腐肉要有韧性一些。
只需要重复打地鼠一般的动作——不需要自保,甚至将身体紧紧抵着数具恶臭的死尸,大幅度地挥动铲子。等到铲子坏了,便捡起地上的锄头、短棒、铁剑——全是这些同胞们自带的武器。
尸体似乎没有疲劳的概念,青年也不知道自己抵挡了多久。或许中间有过好转的迹象,但活人的体力终究有限。
失手的时刻终会到来。在吼叫与叫喊的交织中,一声微弱的木质脆响吸引了他的注意。
模糊的火光之下,一柄泛着黄铜色的短枪刺穿了正顶着栅栏的士兵的手腕。老练的士兵本不应如此轻易地露出破绽,但那柄短枪竟是直接击碎了栅栏的一截横木,又划开了那名士兵的头盔与脸颊。
剧痛之下,士兵未能及时察觉对方武器的异常——于是他持武器的那只手被刺穿,再随着数具死尸淹没他的身影,宣告了栅栏又一侧的失守。
而多出的一侧空隙是致命的。在青年无法顾及的那一面,轮到持矛的士兵被轻易的抓住了手脚。
死尸的力量总是很大。手持硬物对着人体组织,就像拿着锉刀在泡沫塑料上挥舞一般,轻易便能刨下几块碎肉。
「守不住了,快后退——!」
另一名顶着栅栏的士兵叫喊的同时举盾抽身,又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朝尸群砸去。青年只能跟着照做。
沾满油脂的栅栏与冒着尸油的腐肉是绝佳的燃料,受尸油点燃的火焰转瞬便形成了大火。
火光之间,青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束黄铜色的金属光泽,正从他的身侧逼近。给他印象深刻的金属光泽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变整个人压了上前。等到另一名士兵已经走远了,握着短枪的死尸此刻正被他压在身下,前方是熊熊大火。
手上没有武器的他只能徒手握拳,抛却思考的捶打那具死尸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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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村内的教堂没有实体的门,但作为唯一的石造建筑,它已是村中最好的避难所。村民们用木板与长椅抵住了主要的出入口。
头领已经退回了村子中心,用这一刻的宝贵时间指挥农民与士兵们,用家具、废料在教堂周围构筑起简陋的防线。
白袍的女孩是教堂的服事,教堂内此刻正躲着几名妇人与更小的孩童。挡在正门的长椅和木板早已被拆去充作防线的材料,偌大的入口只剩几块斜靠着的残板勉强遮挡。
从教堂向外看去,象征失守的火光不只一处,而火焰却也只能阻挡尸潮一时半刻。
在这样的时刻,巡视教堂的责任便落在了她的身上——确认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是否仍然安全,及时发出紧讯对她而言是必须要做的事。
主堂里的尸体仍排列整齐,一如她傍晚时见到的模样,只是少了一具。
只听外头的喊杀声,便能知道火焰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作为防线的作用。提着草灯的她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士兵与村人们祈祷。
但在教堂的侧门方向,啪踏的脚步声与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祈祷。
作为事奉神明之人,她应当在危险面前挺身而出才对。这么想着,她将草灯放在地上,从礼堂上拿起沉重的金属烛台,用双手紧紧倒握着。
侧门是供搬运物资用的小门,入口狭窄、位置偏僻,在仓促的部署中未曾加固。此刻,木质的门板正一下、一下地向内推移,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框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第三下,门板被猛然撞裂。
挤进来的是一具壮硕的尸体。它腐臭的大口发出吼叫,身形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宽厚的肩膀挂着半片锈蚀的锁甲残片,裸露在外的胸膛上横亘着数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它的头颅歪斜地挂在脖颈上,像是连接的肌腱已经断了大半,只剩几条灰白色的组织勉强维系。然而那双浑浊的眼珠仍在转动,从门框的阴影中扫过教堂的内部。
女孩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烛台,闭上眼…
一声沉闷的穿刺声响起。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见那具壮硕的尸体正面朝下,倒在离自己不到一臂之遥的地面上。它的后脑被贯穿了,一柄泛着黄铜色光泽的短枪从后方刺入,枪尖自额骨探出,黑褐色的液体正沿着枪杆缓缓滴落。
短枪被抽出,尸体彻底瘫软。
拔出短枪的青年愣了一下,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努力地、僵硬地挤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没事吧?又吓到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