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堂后,青年放眼望去。
带着泥泞的土质地面、不规整的木造建筑,处处都在说明这是一座并不富裕的传统乡村。
而四周破损的栅栏断口、壁角残留的暗褐色血迹,显然不是陈年旧痕——甚至有些许带着武器、神情疲惫的人仍在村内走动。
青年从他们的装备便能轻易分辨出差异:以战斗维生的人,与仅是拿起草叉和铲子的农民,两者之间的区别一目了然。
或许是死后僵硬的现象来不及在他身上施展——青年如今看着像个死人、闻起来也像个死人,但动起来却与活人无异—— 况且在这昏暗的黄昏时分,气色不好的活人与活蹦乱跳的死人之间,分界线或许没有那么明显。
也就是说,光是用路边捡来的破布遮掩那件不合时宜的染血衬衫,便不会有人在意这个走路蹒跚的消瘦青年。
面对前方的人群,青年很轻易地就走到了能听清他们交谈的位置。
清一色都是男性。其中装备最为齐全、看着像是领头的那人大声喊道:
「喂!最后检查!来几个小伙搭好火把,再去查看栅栏。太阳落下后它们随时会出来。」
『不是英语,也不像任何相似的语言。 』青年心想。虽然是完全没听过的语言,却能理所当然地理解其含意。 『这就是所谓的语言外挂吗——顺带一提,那边的栅栏还没修好。 』
姑且将装备精良的那些人称作士兵。
士兵们走动时神情紧张,又领着几位农民朝村边走去。
「快把肚子填饱,守住今晚就安全了!」头领继续高声说道。
农民们递出麦粥,士兵则从背囊中取出肉干与水袋,就地坐下。从几方人的交谈中,青年至少辨认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彼此之间却能毫无障碍地顺畅沟通。
打断他思绪的,是教堂方向传来的骚动。几名士兵手持武器,正在教堂周边搜寻着什么。
青年一边想着被抓到究竟是会被砍死还是被烧死这等毫无意义的问题,一边不得不朝着远离人群的方向悄然退去。
等到太阳完全沉落之后,村子几乎陷入了黑暗。今夜没有任何月光,唯余村内摇曳的火光——伴随着燃烧干草与油脂的腥气。
黑暗的环境反倒让青年更便于就近躲藏。从他的观察来看,每个方向都布有数名士兵把守,而守在他附近栅栏边上的,是三名神情紧绷、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金属武器的士兵。
青年最先察觉到的是气味。
那不是教堂里干涸陈旧的尘气 ,而是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血腥的腐臭——像是有什么正在黑暗中大量地、持续地腐烂着,并且越来越近。
接着是声音。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窸窣,像枯枝在泥地上被拖行。一下、两下,然后是三下、五下、十下——节奏错乱、毫无章法,却在数秒之内汇聚成了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那是大量的脚步声,但不是活人会有的步伐——有的沉重拖沓,有的急促僵硬,像是被扯断了线的木偶正拼命记起行走的方式。
其间夹杂着低沉的吼声,尽管是无意义的叫响,但他却能感受到黑暗中传来的憎恶与杀意。
「来了——!」
离青年最近的士兵大喊道,他将火把前探,而摇晃的光圈堪堪照亮了栅栏外数米的范围。
或许是成为尸体后对五感有所补正,青年敢肯定自己看得比士兵们更清晰。
一切在某个瞬间静了下来。
村庄的四方传来震震的吼叫,仿佛要盖过一切声音,在青年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从黑暗中窜出的一只手击打在栅栏上,发出闷响。
那只手的皮肉已经剥落了大半,暴露在外的肌腱呈现灰褐色,指骨的关节处绽开、露出森白色的骨质,却仍死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紧随其后的是一张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东西。塌陷的鼻腔、脱落了大半的嘴唇,裸露的齿列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而那双眼窝里浑浊的、将要干涸却尚未干涸的眼珠,没有焦距、没有神智——却直直地朝着火光的方向转动了过来。
曾经是人的面孔向最近的士兵扑去,它抵着摇摇欲坠的栅栏大声吼叫,正试图挤过栅栏般不顾死活的血肉冲锋。
青年究竟是因为语言外挂、还是如今已是尸体这点不得而知,但他却能听懂这些吼叫的含意——
「「杀死活物、杀死一切生息之物、杀死地上所有血肉尚存之物」」
这只手的主人穿着农民的麻衣,胸口以下几乎被撕裂开来,肋骨的断端从衣物的破洞中刺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那是是人而非人之物,是早已腐烂的尸体正不断冲击着防线。
而在它身后,更多同样的人影正从黑暗里涌出来——有的穿着皮甲、有的赤裸半身,手里握着的东西从锈蚀的长矛到断裂的锄柄不等,参差不齐却又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死尸没有列阵、号令,只是如同发狂的野兽一样扑在栅栏上击打、撕咬。
士兵们的危险比青年预想的更快。
一具穿着半身锁甲的尸体——青年心想,他生前或许是个体格壮硕的士兵,以死人而言过于灵活的速度撞上了栅栏。木头发出剧烈的断裂声,横木上的绳索绷直了一瞬又猛然松脱,整面栅栏向内倾斜了近半尺。它的嘴里吼着不似人的咆哮,手臂扭曲的嵌进栅栏,双腿在泥地里深深地蹬出了沟痕。
「顶住!顶住栅栏——!」
士兵们冲上前去,用肩膀和盾牌死死抵住摇摇欲坠的木栅。火把被仓促地插在地上,橘红的光在摇晃中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扭曲的长条。第二波撞击接踵而至,三具、五具、更多的尸体同时挤压上来,随着士兵们仿佛将空气挤出肺腑的吼叫,木料劣质的栅栏在重压下发出即将崩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