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女孩后,青年在教堂边游走,他不会被当成攻击对象,在这种情况能够毫无顾忌地出手。
虽说合作可能暴露出自己的异常,他的性格却放不下士兵与村民们的生命,与另外几位士兵一同守在了教堂附近,组成简单的小队。
和栅栏比起来,家具、长椅、废木料显然不是很好的防线,所幸士兵们的奋战支撑了足够的时间。
随着天际逐渐泛白,死尸们的动作开始变得越发迟钝、呆滞,然后像是断电一样集体倒下。
直到欢呼声传来,青年才终于放下武器、收起紧戒的战斗姿势。
不是一场干净的胜利。村落四角仍然横七竖八地倒着大量的身影,分不清哪些是袭来的死尸、哪些是长眠的士兵,也来不及感叹死去的士兵不会像影视作品一样站起来袭击同伴。
炙热的火焰已然减退为橘红色的余烬,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腥气——尸油、木料、亚麻,全没有分别地混成了同一股气味,难闻、但士兵们脸上却只有劫后余生的神情。
活着的人开始从各处的掩体中钻出来。
他们的脸上同样只有疲惫,以及某种说不清楚是侥幸、还是茫然的眼神。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有人沉默地清点武器,也有人就那样直接坐倒在泥地上,连话都说不出半句。
青年甩开瘫倒在他身上的死尸,站在教堂的侧门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短枪。
──
短枪的份量意外地沉。
夺过来的那一刻,他以为握住的是什么寻常的冷兵器。但提在手里才发现它比预想中短了许多,枪身的比例也与他认识的任何武器都不相符。
长度只比手臂略長,通体是一种沉稳的黄铜色泽,却并不显得廉价。枪身的外壁光滑,几乎没有装饰,只在尾端有几道细窄的刻纹环绕,像是某种他无从解读的文字。
他拿起短枪,对着一具不在活动的死尸-的头盔捅下去,没有感受到什么阻力,短枪轻而易举的贯穿了它的头盖骨,穿过另一侧又刺进土里。
这已经不是锋利所能形容的表现了。
只是这样一件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却被那具死尸攥在手里——在死之潮的第三夜,出现在一座贫穷的小村庄之外。
青年将它攥紧了一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似乎首次获得了些许的安全感。
──
「嘿,你。」
开口的是那名头领,上身的皮甲蹭了一大片焦黑,左臂缠着临时包扎的布带。他的眼神直接,没有特别的敌意,但也算不上友善——是打量陌生人的目光。
「你不像村内的人,哪来的?」
青年迟了一拍。
「……不知道。」他决定老实说。
头领的眉头轻轻皱起,视线在青年身上停顿了一下——大概注意到了他不太正常的气色,以及那柄显然不是废铁的短枪。
「没听过的语言。一个人?」
「一个人。」
「第二晚还没看到你,什么时候进村的?」
青年想了想,终究没敢说出自己和教堂的尸体们躺在一起的回答。
头领大概也没有精力在这个时间点追究什么,只是沉默地打量了他手中的短枪几秒,才把视线移开。
「没事了就去教堂,不要乱看、不要乱摸。」
说完便转身走开,留下青年在原地消化这句话。
──
青年远远看着
幸存的几名佣兵与士兵三三两两地散开,他们疲惫但熟练地蹲下,似乎毫不在意眼前的腐肉与恶臭,用靴尖或兵器的柄挑翻横倒的死尸,仔细翻找每一具死尸的持有物。
农民们则留在原地,清理废墟或者帮忙料理伤员,并不参与搜寻的部分。
青年跟着走进了倒伏的死尸之间。
大多数的情况如他所预料——腐烂的亚麻衣料与生前就已废弃的农具,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死尸身上携带的金属武器大多都锈蚀得难以正常使用,而那些在昨夜的火焰里滚过一遍的,连废铁都算不上。
他看着士兵翻了三具、五具,所得不过是两枚式样陌生的铜币。正面的图案磨损得难以辨认,背面压着一种他不识的文字,但份量倒是正常。
接着,他看到昨晚在栅栏边上与他一同战斗的那位士兵,他翻开了一具穿着破烂皮甲的死尸,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一把细碎的东西,在清晨的灰光下仔细辨认。几粒磨损的石子夹着两三颗隐约透光的深色碎石。他的表情称不上惊喜,只是悄悄把杂石丢开,将剩余的几粒碎石包进布角,打了个结揣进怀里。
「这种小碎石,拿去跑趟打铁铺,能换一顿饭钱。」他大概察觉到青年在看,随口解释了一句,「你是本地人?昨晚多谢了,请你的。」他丢给青年两枚质感不同的铜币。
他没有提及另外两位不再醒来的士兵,但青年反倒无法适应一样的靠近。
「昨晚他们… 你们每年都这样吗?」
士兵诧异的看向他,就像见到没有常识的笨蛋。
「我是外地来的。」青年只能解释道。
「那肯定很遥远了。」士兵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弄手边的死尸:「知道我们是谁吗?是佣兵,接到领主的委托来着的,这的领主倒不错。」
「这些死人骨头虽然浑身破烂,但也确实有好东西…喏。」他仿佛翻到了什么,抬起手向青年展示,那是一枚镶着宝石的小徽章。
──
青年看着士兵……佣兵们将死尸与同伴的尸体分开,将同伴们的躯体放到教堂边上。
白袍女孩与几位穿着同样白袍的男女一起出现在教堂正门口,熟练的为不再醒来的佣兵们进行后事的处理。
从避难所出来的农民们检查损坏的畜栏、汲水清洗墙上与地上的红白之物--
被搜刮一空的死尸则被集中到村子的边缘,由拿着火把的头领将其烧成黑色的灰烬。
等到太阳到了近中午,村落的轮廓重新被暖光勾勒出来之后,搜寻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大多数佣兵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几枚铜币、几件残破但尚堪使用的武器,偶有幸运儿揣着几粒宝石碎片或饰品碎块。换算成钱,或许够吃上几个月,也或许不够,但对佣兵而言,这每一分都是用生命换来的额外收入。
而教堂里陈列的尸体被搬到村中心,与新的遗体一同举办了简单的葬礼,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位黑袍的中年男性。
无法融入人群的青年只能站在附近房屋的阴影边上观看,而不知道为什么,白袍的女孩也站在他身边。
「这三日,若去世的遗体不放进教堂里,会被死者之王利用。」她看着正在念祷词的神父,平静地说道。
他只能在心里感谢对方的解释,一边心虚的盯着前方不发一语。
死之潮第三夜,就此落幕。